当赵军冲后窗户喊话时，赵有财正一手拎着装狗食的水桶，一手拿着水舀子，挨个喂狗呢。
他刚好往小熊的盆里擓完食，小熊和小黑胖母子两只狗，正共用那一个盆吃着饭。
赵有财拎着水梢、水舀子往黑虎...
天刚蒙蒙亮，赵家小院里就响起了铁锹刮地的刺啦声。王强蹲在院角磨刀石前，一下一下推着那把豁了口的砍柴刀，刀刃在粗粝石面上蹭出灰白碎屑，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滚，砸进青砖缝里洇开深色小点。他左手边堆着三把新打的镐头，木柄还带着桐油味儿；右手边是两捆麻绳，每根都搓得手腕粗细，勒进掌心的红印子还没消。昨夜散会时众人拍板定下“岭南之行”，这会儿连早饭都没顾上吃，光顾着收拾家伙。
吉普车后斗里已经码好了六条长枪，五支五六半、一支老式汉阳造，枪管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李宝玉正往解放车驾驶室顶上绑麻袋，里面装的是三十斤高粱酒——不是喝的，是预备着挨打时泼人眼睛用的。马洋蹲在车轮旁往帆布包里塞东西：一盒火柴、三挂鞭炮、半块肥皂、半卷红纸，还有从供销社抢来的半斤红糖。他拧开糖纸舔了口，甜味混着铁锈气直冲脑门。“姐夫，”他忽然抬头，“咱真不带点炸药？屯里老崔头那儿有硝铵。”赵军正帮武小山往吉普后座塞被褥，闻言手一顿，转头盯了马洋三秒：“你拿炸药炸谁？炸解孙氏家房梁？”马洋挠挠后脖颈，嘿嘿笑了两声，把糖纸揉成团弹进草垛。
七点整，两辆车轰鸣着驶出永安屯。赵军坐在吉普副驾，膝盖上摊着张皱巴巴的桦皮地图——那是林文芹连夜画的，墨线歪歪扭扭标着富强村位置，旁边还画了个歪斜的屋子，底下注着“解家，西头第三间”。武小山缩在后排啃煎饼，煎饼里夹的野猪肉油星子蹭得他下巴发亮。他忽然问：“大少爷，咱去吓唬人，咋不带猞猁皮？”前排赵金辉正扯着领口扇风，闻言差点被自己口水呛住：“小山呐，那玩意挂车头上，人家当咱请来护法神兽呢！”话音未落，吉普猛地颠簸，车轮碾过道边凸起的树根，震得武小山手一抖，煎饼掉进裤裆。他慌忙去捞，指尖却摸到裤兜里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竟是三颗黄澄澄的子弹头，弹尖还沾着暗红血痂。
“哎哟！”武小山惊叫。赵军回头瞥见，瞳孔骤然收缩。他一把抓过子弹头凑近鼻端嗅了嗅，腥气里裹着股极淡的松脂味。这不是赵家帮用的制式弹药。王强立刻从驾驶座探身过来，手指捏着弹壳翻转检查，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扒参时沾的腐叶。“是山场那边的。”他声音压得极低，“猞猁扑人时，有人开了枪。”
车里霎时静得只剩发动机嗡鸣。赵军慢慢把弹壳放回武小山手心，指腹擦过少年掌纹：“小山，这子弹头，你咋得的？”武小山眨巴眼：“昨儿下山，我蹲树根尿尿，看见草棵子里反光……就捡了。”赵军没再问，只让李宝玉停车。车停稳后他跳下去，沿着路边灌木丛拨开蒿草，果然在半尺深的腐叶层里发现两处焦黑弹坑，坑沿泥土呈放射状龟裂，分明是近距离击发所致。他蹲下抠出半截弹壳，弹底刻着模糊的“GJ-83”字样——这是国营八三厂去年才试产的新批次，全县只有GA和县武装部配发。
“援民哥。”赵军把弹壳递给张援民。张援民捏着弹壳眯眼看了会儿，忽然咧嘴一笑：“敢情咱昨天压山，还有人蹲边上观礼呢。”他转身朝吉普喊：“宝玉，把车上那捆鞭炮拆了，取引信！”李宝玉应声而动，三下五除二抽出火药捻子，在阳光下抖开成细密的金线。赵军却摇头：“别拆。”他掏出火柴盒，抽出一根火柴划亮，凑近鞭炮捻子熏烤片刻。火柴熄灭后，捻子表面浮起层薄薄白霜——那是火药受潮析出的硝盐结晶。“这捻子能存三天。”他把鞭炮重新扎紧，“等到了富强村，找棵老榆树，把这挂鞭系在树杈上。”
日头爬过东山梁时，车队驶进舒兰县界。公路两边玉米秆已蹿到人腰高，青纱帐里蝉声如沸。武小山忽然指着远处田埂：“大少爷，你看那垄沟！”顺着他手指方向，只见一条笔直的田垄尽头，三株野蔷薇正开得灼灼如火，紫红色花瓣在风里颤巍巍抖动。赵军心头一跳——这正是马洋昨日描述的“兆”：蔷薇成三角，必有参王伏。他抬手示意停车，却见马洋早已跳下车，蹲在田埂上抠土。少年用指甲刮开表层浮土，露出底下黝黑湿润的腐殖土，又捻起一撮凑到鼻下闻：“姐夫，这土有股甜香，跟咱山场里五品叶根下的味儿一样！”赵军弯腰细看，果然见土面嵌着几粒褐色小点，形如芝麻，却是人参种子落地后萌发的幼芽鞘。
“绕过去。”赵军低声下令。两辆车调头拐上田埂，车轮碾过野蔷薇丛时，花瓣簌簌落满车顶。没人注意到，田埂另一侧的玉米地里，有个戴草帽的老汉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盯着远去的车影啐了口唾沫。他腰间别着把锈迹斑斑的镰刀，刀柄缠着褪色红布条，布条末端系着三枚铜铃——此刻铃铛纹丝不动，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死死攥住了舌。
下午两点，车队停在富强村口。村口老榆树上果然系着半截褪色红布，布角被风撕扯得像干枯的舌头。赵军跳下车，先让李宝玉把吉普车头转向村路，车灯齐刷刷照向村中唯一砖瓦房。那房子门窗紧闭，门楣上贴着褪色的“福”字，门环铸成蟾蜍形状，蟾蜍嘴里衔着枚生锈铜钱。张援民上前叩了三下门环，蟾蜍嘴里铜钱“哐当”掉在地上，滚进门槛缝隙。门内传来窸窣响动，却无人应答。
“解婶儿！”赵军朗声开口，声音撞在土墙上嗡嗡回荡，“我们是永安屯赵家帮的，今儿来寻个理！”话音未落，院墙后忽地窜起三只灰兔子，蹬着后腿往南坡玉米地里钻。马洋眼尖，抄起车斗里镐头就追，镐头尖儿刮过土墙，溅起星星点点的泥渣。就在他跃过矮墙瞬间，身后突然传来“嗤啦”一声——那扇紧闭的屋门竟自己裂开条缝，缝里飘出股浓烈的艾草苦香，混着陈年霉味直冲人脑仁。
“别动！”赵军暴喝。马洋僵在墙头，镐头悬在半空。只见门缝里缓缓伸出只枯瘦的手，手背上布满褐色老年斑，五指蜷曲如鹰爪，指甲缝里嵌着黑泥。那只手颤巍巍指向院中老井，井口盖着块青石板，石板边缘用朱砂画着歪斜符咒。手缩回去后，院门“吱呀”合拢，门缝里最后飘出句沙哑的话：“井里有秤，称称你们的命够不够重……”
赵军脸色阴沉如铁。他大步上前，一脚踹在门板上。门轴发出垂死般的呻吟，却只晃了晃。张援民抢上前来，肩膀抵住门缝发力，肌肉绷得青筋暴起。就在门缝将开未开之际，院墙外忽然传来凄厉哭嚎：“杀人啦！赵家帮要活埋人啦——”哭声尖利刺耳，像把钝刀子刮着耳膜。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个穿蓝布衫的妇人瘫坐在墙根，怀里搂着个瘦骨伶仃的男孩，男孩左脚踝肿得发亮，脚脖子上套着圈生锈铁链。女人头发散乱，脸上泪痕混着黑灰，正用脑袋咚咚撞着土墙。
“解婶儿？”赵军试探着唤。女人猛地抬头，浑浊眼睛里迸出凶光：“你们害死我男人，还要害我孙子？！”她嘶吼着扑向赵军，指甲直插他眼睛。赵金辉眼疾手快拽住她胳膊，女人却顺势往地上一坐，扯开衣襟露出干瘪胸脯：“来啊！往这儿捅！看看解家的血是不是红的！”她怀中男孩突然剧烈咳嗽，咳出团暗红血块，血块里裹着半片发黄的纸——纸上墨迹晕染，隐约可见“富强村委”四字红章。
李宝玉蹲下身想查看男孩伤势，女人却疯了般推开他：“滚！你们赵家帮的脏手别碰我孙儿！”她突然扯断颈间红绳，把串着铜钱的绳子塞进男孩嘴里。男孩含着铜钱呜呜作响，眼角渗出血丝。赵军喉结滚动，慢慢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展开后是三苗鲜参，参须上还沾着山场湿泥。“解婶儿，”他声音忽然温和下来，“这参是您家老解去年托我收的，说是留着给小孙子补身子。”女人动作一滞，目光黏在参须上挪不开。赵军把参递到她眼前，参须上泥点映着日光，像凝固的琥珀。“您摸摸，还是温的。”
女人颤抖的手伸到半途，院内突然传来清脆的“咔哒”声，像是铜锁开启。紧接着，那扇紧闭的屋门无声滑开，门后站着个穿黑布褂的老太太，银发挽成髻，髻上插着支褪色绒花。她手里捧着个紫檀木匣，匣盖掀开条缝，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张纸——最上面那张纸角，赫然是赵家帮的押运印章。
“来了？”老太太声音平静无波，像口枯井，“解老头走前说，你们迟早要来。”她抬起枯枝般的手，指向院中老井，“钥匙在井里，自己捞。”
赵军没动。他盯着老太太鬓角那朵绒花，忽然想起昨夜徐向东提过：解孙氏媳妇年轻时在县城剧团唱过戏，最爱扮《白蛇传》里的小青，头上总簪朵翠羽绒花。可眼前这朵绒花颜色灰败，花瓣边缘还沾着点可疑的褐斑——像干涸的血。
“小臣。”赵军头也不回，“去井里捞钥匙。”解臣应声走向水井，刚踏上第一级石阶，老太太突然咳嗽起来。她佝偻着背，咳得浑身骨头都在抖，咳到最后竟呕出团黑血，血里裹着半截发黄的参须。那参须扭曲盘结，须尖分叉成七缕，每缕末端都结着米粒大小的红点——分明是传说中“七蕊参”的特征。
赵军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抓住老太太手腕，指甲几乎陷进老人枯皮：“这参哪儿来的？！”老太太喘息着笑，笑声像破风箱漏气：“山场……东北坡……老鸹岭……”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翻，袖口滑落露出腕骨。那里用朱砂画着个歪斜符号——与门楣蟾蜍嘴里铜钱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吉普车引擎突然轰鸣。李宝玉不知何时坐进驾驶座，车灯刺破暮色，光柱直直打在老太太脸上。强光中，她眼角皱纹里簌簌落下细小的白色粉末，随风飘向井口。粉末落进井沿青苔，青苔瞬间泛起诡异的荧绿光泽。
“撤！”赵军低吼。众人如梦初醒，纷纷退向车辆。就在赵金辉扶着老太太后退时，她枯瘦的手突然掐住赵金辉手腕，指甲深深抠进肉里：“告诉解老头……他偷的参……在……”话没说完，老太太身体剧烈抽搐，嘴角溢出白沫，双眼翻白。赵金辉慌忙去掐她人中，指尖却触到老太太后颈凸起的硬块——那不是骨头，是枚嵌进皮肉的铜钱，钱眼正对着脊椎第七节。
吉普车猛打方向掉头，车轮卷起漫天黄尘。后视镜里，富强村口那棵老榆树突然剧烈摇晃，树冠上系着的红布条猎猎飞舞，像面招魂幡。武小山扒着车窗往后看，忽然指着树杈惊呼：“大少爷！鞭炮！鞭炮自己点了！”只见那挂红纸鞭炮正喷吐着青白烟雾，火星噼啪爆裂，却诡异地没有声响。火光映照下，树干上浮现出几行新鲜刻痕，字迹歪斜如蚯蚓爬行：
“武小山 武小山 武小山”
最后一笔拖得极长，直直延伸到树根处，消失在翻涌的黑色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