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调的,卿画姐,尝尝。
阿房宫。
一楼边缘位置。
江老板文质彬彬,将鸡尾酒放在客人面前。
酒水层次分明,竟然有四层颜色,最底下是乳白,往上是玫红,再是深蓝,最表面是鎏金。
不提味道如何,起码卖相相当不错。
“真的假的?你还有这种手艺?我的吧?”
“雕虫小技而已。”
江老板温文尔雅,施施然坐下,一副无足挂齿的神情。
迷离的光线里,卸下庄肃的杨厅坐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嘴角荡漾柔和弧度,握住酒杯,“这酒叫什么名字?”
“苦海作舟。”
江老板解释,同时,进行提醒,“喝前摇一摇。”
苦海作舟?
杨卿画立即抬眼,敛去笑意,“名字取得不错嘛,挺有文化。”
“不是我取的。”
某人迅速声明,“它本来就是这个名字。”
杨卿画剜着他,端起酒杯,轻轻摇晃,没着急喝,“这几天干嘛去了?电话也不接。”
“这不是配合有关部门调查吗,卿画姐又不是不知道。”
“少来。冯征也不知道你去哪儿了。”
人家轻易戳破他的谎言。
江辰面不改色,“卿画姐找我有事儿?”
“没事儿就不能找你?”
杨卿画扬起手腕,唇印杯沿。
“怎么样?”初次尝试的某人立即问。
“一般。”
"
这位姐姐就不知道客套客套?
某人也不颓唐,“卿画姐有空常来,下次再给你调新品种。”
杨卿画露出微笑,眼眸折光,“虽然知道是假话,但听着顺心。”
“哪里是假话。”
江辰郑重其事,“只要卿画姐赏脸,随时恭候。”
杨卿画端起酒杯,又喝了口“苦海作舟”,喝了一大口,“要是他像你这么会骗人',那也行啊。
"
江辰眉头一挑,有点受伤,“不管卿画姐相不相信,我说的是真心话。”
杨卿画捏着酒杯,悬停空中,瞧着他深邃笑道:“真心是一回事,做不做的到又是一回事,对吧?”
江辰神情自若,轻轻叹息,“卿画姐,人不能太较真。”
“屁话。”
杨卿画直截了当,那股子工作状态里的威严透体而出,眼神锐利刺人,“不较真,难道当游戏?”
承受“无妄之灾”的某人越发感到无辜。
看来对方找他,确实没什么“正事”。
可是冤有头债有主。
找他当出气筒,不公平吧?
“谁惹卿画姐不开心了?”
江辰明知故问,同时也是隐晦提醒。
提醒对方不要殃及无辜。
“你想的是谁,那就是谁。”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人家压根不给他装傻的空间。
这是真不拿他当外人了啊。
“卿画姐放假了吗?”
某人毫无征兆地问。
“什么?”
杨卿画轻轻蹙眉,不解其意。
“要是没放假,卿画姐应该没这样的闲情逸致吧。
杨卿画安静下来,凝视他好一会,复又莞尔,“你怕什么,我又不是来找你的麻烦的。”
“卿画姐当然不会找我麻烦,和我有没有关系。
闻言,杨卿画笑了一声,笑声有点冰凉。
江辰知道自己犯了低级错误,其实话一出口,他就知道不对了。
“你叫他哥,叫我姐,你真的觉得我们两个之间的纷争,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吗?”
纷争。
有趣的形容。
由此也可以更加验证这位的个性啊。
这么一听的确责无旁贷的某人沉默下来。
“怎么不说话了?你的口才不是登峰造极吗?”
某人摇了摇头,“清官难断家务事。”
“.....噗。”
杨卿画破功,粲然一笑,看向舞台,发自内心的真诚建议,“其实你可以上去讲脱口秀,用不了多久,这里肯定能更上一层楼。”
某人不骄不躁,“卿画姐喜欢听我说话,不代表所有人都喜欢听我说话。”
杨卿画笑容更甚,来这种地方是为了什么?
不都是为了开心。
还真的指望对方能够替自己排忧解难?
“咕噜”
杨卿画又饮了一大口酒,聊了会天,心情略微缓解,这才把注意力放在阿房宫最脍炙人口的表演上。
江辰也适时闭嘴,转移视线,看向全场聚焦的高台。
穹顶垂落流动的紫蓝冷调光影里,一个熟人抱着琵琶,款款登台亮相。
还是一样,未着半分暴露服饰,一身白暗纹立领改良旗袍,极软的素色真丝材质,纹理低调内敛,贴合清瘦挺拔的身段,裙摆素雅,唯有领口袖边隐着一线银灰云纹,在流光里若有似无。
乌黑长发尽数起,只用一枚素白玉簪固定,光洁利落,没有一丝凌乱碎发,露出完整优美的天鹅颈,肩线平直清冷,脊背挺得笔直,如寒玉修竹,即使坐在京都顶级夜场中央,却自带与世隔绝的淡冷风骨,与纸醉金迷的氛
围形成鲜明强烈的反差。
“这姑娘不错。”
杨卿画有感而发。
“嗯,她算是我们这的台柱。
作为老板的某人“不无骄傲”。
“台柱?”
杨卿画偏头,“那岂不是和你很熟?”
“谈不上。”
江老板实事求是,找共也才打过一次交道而已,总不是胡说八道吧?
“她们给我引流创收,我给她们发工资奖金,仅此而已。
杨卿画笑而不语,抿了口酒,目光重新回到台上。
台柱不是言过其实,温知予亮相后,阿房宫的喧闹顿时降低了好几个层级,老桐木琵琶横放膝上,琴身色泽沉敛,经年摩挲的包浆温润古朴,更加与周围的奢靡格格不入,却又与她的身姿诡异相融共生。
她垂眸静坐,眼睫纤长浓密,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唇色素淡,无浓妆艳抹,清绝的面容淡得像一幅留白极多的古墨山水画。
未抬手,先静场。
最后的那点零星低语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琴弦的瞬间,彻底湮灭。
素白指尖轻落弦上。
第一声弦音清冽破空,不柔不媚,不躁不艳,是冷泉漱石、晚风过松的通透寒凉。
初奏时曲调疏缓悠远,指法轻缓雅致,勾挑捻轮皆从容有度,没有半分刻意炫技,清冷琴音漫过整座阿房宫,将所有奢光靡色都压得淡了几分。她神情始终静默,无笑无愠,目光落于琴弦之上,心无旁骛,仿佛不是坐落顶级
的销金窟高台,而是空山古院、月下亭台。
随着指尖骤然提速,曲风陡然更迭。
急促轮指层层炸开,弦声叠叠而起,清寒曲调骤然翻作疏狂凛冽,密集琴音如碎雨敲阶、长风掠谷,铮铮铿锵。
光影明明灭灭,落在她清冷的侧颜之上。
“你给人家开多少工资?”
杨卿画又忍不住道。
“商业机密,请卿画姐见谅。”
杨卿画横了他一眼,看向台上温知予的眼神,罕见的透出一缕欣赏,“这样的女孩子,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阿房宫是正规合法的经营场所,她也是靠才华吃饭。”
江老板言简意赅,嗓音不轻不重。
杨卿画莞尔一笑,“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台上,温知予指尖翻飞极快,腕骨纤细干净,动作行云流水,姿态始终端雅自持,抽走了八方宾客的神思,也恍惚了他们的目光。
尤其是头次慕名而来的新客。
走南闯北,见惯了各个城市的风声色,艳舞欢歌,又何尝见过这般模样?
曲至尾声,繁弦渐收。
急促凌厉的弦音慢慢疏落、放缓,重回空灵悠远,最后一指轻拢,余音袅袅,绵长清冷,在空旷大厅里缓缓回荡、消散。
温知予垂手收势,指尖轻贴琴身。
现场静默两秒。
而后,压抑至极的掌声轰然响起,温和却隆重,经久不散。
十多分钟后。
征服全场的温知予低调来到大厅一角,恭敬低眉,“江先生。”
“坐”
杨卿画已经走了,桌上那杯“苦海泛舟”也已经空空如也。
看来味道还是不错的嘛。
女人,总是口是心非。
通过空杯所放的位置,温知予肯定知道刚刚这里还有别人,但是肯定不知道是一个女高官,顺从而乖巧的坐在杨卿画坐过的高脚椅上。
“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甚至人家还要以身相许,但是近距离看着那冷调的瓷白皮肤,江辰还是为这姑娘的姿色感到称赞。
杨卿画刚刚的话不太中听,可是不无道理。
如果不是家道中落突遭变故,对方怎么着也不会“沦落至此”。
“走?为什么要走?”
声音如玉珠落盘。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不用再登台演出。”
江老板没忘,他拒绝人家的报恩不嫁,但是随后给万文亚牵了红线。
“这是我的工作。只要阿房宫还需要我,我就会一直弹下去。”
那双依旧清澈的眼眸里看不见虚情假意,只有知恩图报的坚定决心。
“那你父亲出来了呢?你还要在这里工作吗?”
江辰调侃。
作为老板,他有原则有底线,也有实力保护自己的员工,但是就算手眼通天,也抵不住世俗的偏见。
不对。
不是偏见。
就连他自己都认为,这样的澹然才女大家闺秀,不应该在这里抛头露脸,她的舞台,应该在歌剧院演奏厅那样的地方。
“我爸不是江先生想象的那种人,他很开明,只要是我自己愿意做的事情,他都会支持。
没了台上的清冷疏离,温知予抿嘴一笑,古墨山水画瞬间生机盎然,有了灵魂,“而且换个地方,我还去哪里找这样的高薪工作,我爸在里面肯定吃了不少苦,出来了,作为女儿,我肯定得好好报答他吧,这些都需要钱。”
江辰记得,她爸不仅被冤枉,而且家都被抄了,要不是有幸碰到他这个良心老板,人世间势必又会增添一桩苦难的悲剧。
“你赚的钱还不够?怎么着?是打算也让你爸体验体验贪官的生活?”
面对老板的揶揄,温知予幽幽的叹了口气,“我的钱都没了。”
“什么?”
江辰讶异,“你的钱都没了?”
虽然她加入阿房宫不过半年,但她的薪资不是服务员保洁能够相提并论的。
虽然阿房宫娱乐场所,但薪酬制度与江老板的商业帝国一脉相承。
永远可以相信江老板的慷慨。
“我的钱都被套住了。”
温知予进一步给出解释。
“套住?”
江辰好奇,“什么意思?”
“我买了黄金。”
"......"
江老板微愣,“你买了,黄金?”
“嗯,我买之前,黄金一直在涨,新闻也说还会继续涨下去,开始我赚到了钱,但是等我加到重仓后,谁知道立马就开始跌了。”
“你把钱全部砸进去了?”
“我想着反正我暂时也用不到,不如用来投资。”
江老板沉默,表情古怪,几秒后,出于专业人士的角度,以平静的语调道:“不是任何人都适合投资的。”
温知予做出了一个与她气质截然相反的举动,悄悄吐了吐舌头,“我现在知道了,都是骗人的。前面一直涨,就是为了把人吸引进去,等把钱投光了,然后就把你一把套住,这就叫割韭菜。”
江辰失笑,“心态不错。”
“不然能怎么办呢。我的钱又回不来。”
资本市场,一视同仁。
阿房宫的台柱又怎么样?照割不误。
“你亏了多少?”
“二十个点吧。算了,除夕前,我把它卖了。”
“这都是你的血汗钱,二十多个点都割,下得去手?”
“留着只会越亏越多,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
江辰终于忍不住,笑出声,颔首,“行,也算没白亏,多少学到了一点东西。”
“所以我只有在阿房宫重新赚回来。”
江辰哭笑不得,“你的钱又不是亏给我,凭什么在我这里讨账?”
“因为资本市场无情,江先生有情啊。”
江辰苦笑不已。
“别卖,拿着。”
他道。
“等亏损涨回来,全部撤出来,不要再玩了。”
“要是不涨回来怎么办?”温知予下意识接话,并没有往心里去。
“我说会涨就会涨。”
听到这,温知予才察觉出一丝不对,她知道对方神通广大,帮她父亲平反都只是举手之劳,可是金价,就算国家都没有办法左右。
她深深凝视着对方,试探性道:“江先生在吹牛吧?”
江辰没好气,“我这个老板用得着骗你?”
旋即。
他叮嘱,“别到处乱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