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逸基本上可以断定那三年前大闹圣人祭奠的白胡子老头就是夫子,姓氏一样,时间恰巧,人物个性出奇地都是张倔牛皮。
只是他现在还拿不定主意,是要前往京都呢,还是留在曲阜等候。思前想后了一番,安逸觉得还是在曲阜等下去,即使他到了京城也不可能打探到半点羽林卫的消息,在曲阜也许还有些可能,毕竟夫子和孔府有割不断的关系。
中原的冬天比及荆湖地区寒冷多了,天寒地冻,风吹过如刀割一般,安逸每天都会去孔府门前守候,弄得孔府的家人都奇怪,怎么这人老来门口站着。
除夕之夜,鞭炮声此起彼伏,万家灯火在漆黑的夜空下格外暖人,父母在、不远游,这已经是自己在外地第二个除夕夜了,不知道爹娘、小妹可好,不知道桂花可好?
嘎吱一声,孔府的侧门开了,一个明黄地灯笼走了出来。
“除夕之夜,学子为何不归家,却在此苦侯?”,话音温和,说话地是一个中年男子,身着儒衣显得格外儒雅。
“晚生家远在荆州,崇敬圣人,故而每日皆来感悟圣人之道”
中年男子有点动容,朝安逸作揖一礼,“天寒,请入府喝一碗热汤”,引领着安逸便进去了。
孔府人很多,佣人们紧张忙碌着,孩童们也是难得的放松,追闹着玩耍。
安逸被安置在正堂的一角,却是没把他当外人,那中年男子看来在孔府中也颇有地位,能做主让他和孔府家人一起吃年夜饭。
孔家人陆续都进来了,好些看到安逸这个外人很吃惊,这不就是日日在门前站立的那人吗?怎么今天都到这来了。被知情的人,告知是则行的安排,便都没吭声,孩童们见到安逸都觉得新鲜,想围上来看看又被大人拉走。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安逸的眼前,是那个玩毛毛球的小男孩,今天他换了一身新衣裳,但好些有点萎靡,他和那些孩子不太合群。待看到安逸一下又精神起来,一下就跑到安逸面前,拉了下他的手,一张小脸有些通红。
安逸瞧着可爱,想伸手去捏一捏那小孩的脸蛋,被一个男子打断了,这男子清了清喉咙,便拉着那小男孩走了,还回头狐疑地望了安逸一眼。
最后进来的是三个白胡子老头,他们是孔府的大太爷、二太爷、三太爷,二太爷的身体有些不好,一直咳嗽。
他们扫了一下屋中众人,对安逸这个外人没有一点在意。
妇人和女孩都被安排在侧屋,在乾朝,大家族的规矩都守得很严。
三个老头领着屋内众人,祭拜了天地、孔圣人和众先祖之后,便开始了年夜饭。晚饭吃的很安静,吃完的都会将碗筷收拾规整,静静坐立着等候,孩童们也甚少发出响声来。
终了,安逸被那个儒雅男子礼送了出来。言及日后若有所思,可一块印证。
安逸缓步走回酒庄住舍,心头念着这孔府果有大家风范,齐家功夫不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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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安逸依旧日日去孔府门前守候,孔府家人有时出入之时还会和他打声招呼,并嘱咐衙役切不可驱赶。
那儒雅男子后来还邀请他进去了几次,两个互通姓名,交流看法、感悟,安逸获益良多。
儒雅男子单名一个瑞字,字则成,安逸没有弱冠,他还没有字。
孔则成对安逸年纪轻轻却有如此广博的见闻和深刻认识而暗自吃惊,安逸对论语的理解几乎和他如出一辙。真是个大好青年,可惜了,太过于鲁莽,虽然他也愤懑朝廷、同情安逸。
安逸对孔府的了解也越来越多,有一次他装作无意地提起三年前孔府发生的事情时候,孔则成的脸顿时冷了起来,紧盯着安逸的双眼,安逸连忙岔开话题,从此再不言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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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过了,寂寞了一个秋冬的树争先恐后从身体中冒出发芽,新绿,是春天最喜悦的颜色。
这一日,农历二月十一,是圣人的陨殁之日。
巳时已过,孔府的外面混乱起来,一股萧杀的气息从曲阜城中传来。
两队衣甲鲜明的马队,护送这一辆八驾马车,疾驰行来,那是两队羽林卫,铁盔顶部两根红色翎毛随风而动,羽林卫都乾朝最勇猛的军队,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是杀戮百人的强悍之辈,那眼神盯着你就如同虎狼盯着猎物一般。
车队在孔府门前缓缓停下,马车露出了一辆囚车,里头好像有个人。
衙役们都被羽林卫驱散了,安逸被孔府熟悉他的人拉进了府去。
孔府正门大开,羽林卫护卫的八架马车上下来一人,身穿一品朝服、须发有些灰暗,相貌中正却透露着骄狂,这来人,居然是乾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朱怀安朱太师。
羽林卫鱼贯进入孔府并列出一条通道来,囚车中的人也被抬放在一块木板上,由四个羽林卫抬着。一行人等,跟在朱怀安身后,从孔家大门,杀进圣时门、弘道门、大中门….直至大成殿之下,木板砰地一声掉落在地上,其上之人被震落在青砖上。
孔府三位太爷已经恭候在杏坛旁边,后面是孔家二代和三代年长者,安逸偷偷混在其中,他已经预感到,囚车上抬下的那人,八成是夫子,等到木板重重落地的时候,他看到了,滚落一旁的那人,正是夫子!
夫子已经干瘦如柴,脸色青暗,须发不复洁白笔挺,夫子嘴紧抿着,似在忍受痛苦,又似不愿开口。
安逸想扑过去扶起夫子,却被孔府中人死死拉住,孔则成深望了他一眼,似乎在告诫他莫要乱动,临近的羽林卫中也有两道凌厉的眼光射来,扫视了孔府诸人一眼。
香案等祭拜器具早已摆好,朱怀安依次祭拜了天地、皇上、孔圣人后,转过身来,让羽林卫将躺在地上的夫子拉到身前,俯看夫子的凄惨模样,露出一道得意而残忍的笑意:“三才兄,哈哈,想当年本太师和你把臂而交,共同祭拜圣人,立志要匡扶社稷,平服天下,如今你看,天下尽在我手,而你,死咬着你的圣人之道不放,如今,还不醒悟吗?如果你能改过自新,追随与我,我可以给你高官厚禄,让你去施展你的人生抱负,如何?这么多年,屡考不中,是不是很快意啊,哈哈哈哈”
“我呸,你个人间败类,你还配谈圣人,我悔不当初与你为友,误结匪类,误国误民啊,圣人啊,不孝子三才愧对您啊!”
孔府中三个太爷和二代较年长者都纷纷动容,尤其是二太爷,咳嗽着摇摇欲坠,孔三才夫子是他的四弟,曾经是他们四兄弟中间天资最聪敏的一个。
“哼,死不悔改的老东西,圣人讲的天下以孝为本,以义为纲,说的就是父子君臣要谨守本分,要忠心耿耿,死而后已,你懂吗?”
“圣人是讲孝、讲义,可是圣人还讲亲善、讲爱民。圣人还讲“恭、宽、信、敏、惠”,你只添君王屁孔,驱民若渊,是乃不恭;打压异己、迫害同僚,是乃不宽;当年立誓清平天下,而你和你的同党走狗,伤天害理、罄竹难书,是乃不信;各地灾荒奏报赈济不上报,还捏造祥瑞,是为不敏,抢夺弟子妻子,搜掠天下民财,实乃不惠,如今在圣人殿下居然还敢讲忠心、讲本分,你忠心、你本分到狗身上去了。”
“你,你,你竟敢诽谤圣上,来啊,给我拖下去。”
羽林卫将夫子拖向了大成门门口。
“等等,三年前我代圣上主持圣人祭奠大殿,你搅乱会场,还怒骂圣人之道不存,小人之道横行,我怜你乃同窗,没有杀你,并给你三年悔悟时间,盼你回头是岸,可惜你毫不珍惜,我心甚痛,今日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服还是不服?!”
“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是谓之大丈夫,秉圣人之心,行圣人之道,吾心不改,此生此足矣,只可惜,小人当道,民生疾苦”
“今日,是圣人的陨身之日,午时快到了,你可知道,午时三刻问斩,我要你连鬼都没得做,你身也如不得孔林”
孔家人群一阵躁动,孔林,是他们上千年来,所有孔家子弟的葬身之地,无论贤或者不肖,死后都会归葬到孔林,死后鬼都做不成,身还入不得孔林,这朱怀安是在是恶毒。
二太爷身子一阵摇晃,挣扎着用最大的声音吼出:“你是在欺人太甚,视我孔家为无物乎?”
“哟,二太爷吧,当年是不是文德公嘱咐由你执掌孔家吗?怎么今日还不服气?”文德公是三位太爷的老爹,死后谥文德,死前曾将孔家嘱托给二太爷,二太爷乃士林领袖,其主张先富而教,使民从善,主张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被朱怀安以不合圣意为由给搅合了。
“你…”,二老太爷晕了过去。
“三才兄,想好没有?服是不服?三刻快到了”
“吾一生秉圣人之心,虽死不改吾志!”,顺好头发,捋直胡须,拉近衣衫,盘坐于大成殿为青砖上,沐浴于白色阳光下,格外的壮烈与神圣。
“夫子,学生安逸来也”,安逸挣脱孔府中人的拉扯,重开羽林卫的阻挡,扑倒在夫子前面。
夫子睁开了双眼,居然很清亮,如婴儿般黑白分明。见到是安逸,不禁老怀大慰,临死前能再见自己的弟子一面,太难得了,安逸能到这里,他也知道自己无意中插下的柳枝已经成长为一颗坚强的小树。己虽死而道存,这才是真的虽死而无憾矣,老天待吾不薄,圣人待我不薄,夫子留下了欣慰的眼泪。
“好,好,不愧是我的好学生”
安逸双眼含泪,扑进夫子怀中,又旋即立起身来,夫子身体太虚了,但奇怪的是刚才那下居然没把夫子扑到。
场中诸人看着都有点傻眼,这演的是哪一出啊。唯有孔则成默默念道,我早该想到,早该想到的。
羽林卫就要上前捉拿安逸,却被朱怀安阻止,他走向前来,对着安逸说
“你是他的学生?若是你能劝他回心转意,我可以保举你翰林之位,如何?”
“我呸,你个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日,天下谁能服你!”
“你..,好,好,今天我就要你俩做一对同命师徒,来呀”
“等等,我有几句话要交代”
朱怀安还以为事有转机呢,便听凭了他。
“吾徒,为师当年尚有一女,贱内和我逃难时,曾流落在外,你当帮我搜寻”
安逸重重地点了下头。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天下无不可对人言之事”,夫子微笑,话若当年。
“夫子,当年你留下的论语怎么好像不太一样?”
“你自己看”。
“夫子,何为仁?”
“你自己思”。
夫子的话很是深奥,好像回答了,又好像没有,安逸隐隐明白了,又好像没有。
夫子用他拿清白的眼眸看了大成殿一眼,扫过孔家众人,最后落在安逸身上,低声缓缓而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思索你遇到的遭遇,依旧百思不得其解,天机玄妙而不可得,切莫再对他人言,不然恐有杀生之祸,切记、切记。”
“来吧,杀身成仁,虽死不悔!”
朱怀安几乎要暴跳如雷,等了半天就这样一个结果。
一个羽林卫拔起大刀猛地一挥,夫子人头落地,依旧安详,腔中热血喷涌而出,溅落安逸身上,血红。
安逸心中波澜不惊,愤怒到了极致便是宁静,平静的双眼凝望着朱怀安,把朱怀安给吓了一跳。
羽林卫又要操刀上去,结果安逸,孔家诸人再也耐受不住了,冲破封锁,护住了安逸。
朱怀安怕极发笑,指着夫子的尸身而道,“好,好,我就再折磨你的弟子,我要让你死不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