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林庄园的後花园,和煦的阳光照在小凉亭上,为白漆木柱镀上了一层金边。
翠绿的蔓藤沿着柱子向上爬,几朵淡紫色的小花藏在叶片之间,随着风儿轻轻摇晃。
白色小圆桌摆在凉亭中央。
桌上放着银制茶壶,壶嘴还冒着细细的热气。几只瓷盘里盛着刚烤好的饼乾,边缘酥黄,中央缀着一点红色果酱。
狐耳女仆垂着耳朵,动作轻巧地为三位小姐斟上茶水。
请慢用。
随後,她抱起托盘向後退了两步,转身离开凉亭。
奥菲娅端起茶杯,小小啜了一口,注意力貌似都在那雾气氤氲的茶汤上。可稍作观察便会发现,那双蔚蓝色的眸子总是借着睫毛开合的间隙,时不时落在艾琳的侧脸。
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已经持续了快半杯茶的时间。
卡莲双手捧着杯子,安安静静坐在一旁。
她起初还以为奥菲娅只是想问罗炎什麽时候回来,直到奥菲娅忽然压低声音开口。
说起来————那天晚上,到底是什麽感觉?
咳!
卡莲差点把刚含进嘴里的红茶喷出来。
她赶忙偏过头,用手帕捂住嘴,咳了两声,而那白皙的脸颊却是情不自禁地红了起来。
艾琳微微愣住,倒是没有立刻领会奥菲娅小姐的意思。她轻轻歪了下头,银色发丝从肩头滑落。
那天————晚上?
就是————就是你们刚从暮色行省回来的那天晚上,奥菲娅脸颊泛起红晕,白皙的食指不安地揪住茶杯的耳朵,你们————一起睡的吧。
最後几个字弱得像蚊蚋,若不仔细听,几乎要融化在微风里。
但艾琳还是听见了。
那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她的视线慢慢挪向停在花蕊上的蝴蝶,思绪仿佛回到了那个旖旅的夜晚。
然後——
她的脸颊也滚烫了起来。
嗯————
艾琳轻轻嗯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哪怕是垂落的发丝弄得她脸颊痒痒,也没有伸手去挠一下。
卡莲低头喝茶,像是在细细品尝,可那眼角的余光分明已经完全黏在了艾琳身上。
她其实也好奇得不行。
只是这种话题,她哪好意思开口问。
不过既然有人替她问,那就另当别论了。
卡莲在心中默默为富有探险家精神的奥菲娅小姐画着十字架。
圣光会保佑你的,奥菲娅小姐————你一定会发现属於你的新大陆的。
凉亭入口处,特蕾莎尽忠职守地站岗,可那双耳朵却不知何时竖了起来。
艾琳感觉到了,至少有三双视线落在她的身上,仿佛她已经从勇者变成了某个神秘领域的导师。
而这种感觉让艾琳心中既是羞怯,又有一点说不清楚的骄傲。
那的确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战役。
战火烧遍了每一寸土地,时而由她扮演战马,时而由罗炎殿下————等等,我都在想些什麽啊?!
意识到自己是何等亵渎的艾琳,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赶紧甩了甩头,将那乱七八糟的画面赶出脑海。
不行,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
否则今晚又该睡不着了。
艾琳轻咳一声,拿出了坎贝尔公主的端庄。
奥菲娅。
被点到名字的奥菲娅下意识挺直腰背,并拢膝盖,双手放在裙摆上,坐得像个即将受训的新兵。
在!
你不用这麽紧张。
科林军团的第一条军规是不用紧张吗?我记住了!
不,我的意思是你现在不用————
对上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艾琳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才继续开口。
好吧,你说的其实也没错,首先是放松————七情六慾是人之常情,不用把自己绷得太紧。
七情六慾?
是罗炎告诉我的,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麽意思。艾琳脸颊仍挂着红晕,总之,放松一点的话,可能没那麽疼。
很,很疼吗?奥菲娅紧张地咽了口水,膝盖并得更紧了,红着脸,裙摆下的白色过膝袜轻轻摩擦着。
嗯————其实也没有。
艾琳终於没忍住,扬起食指挠了挠脸颊,对了,那个————开始之前可以先喝一杯红茶,能缓解一下紧张。
话刚出口,艾琳就後悔了,这分明是教训,紧张之下却被她当成经验讲了出来。
然而奥菲娅和卡莲却不知道,听得眼睛发亮。
原来如此——
可以喝一杯红茶缓解紧张!
如果说刚才艾琳小姐分享的经验还有些抽象,让人摸不着头脑,那麽这可是具体的经验了!
总算上乾货了!
认真的不只是奥菲娅和卡莲,还有无关人士特蕾莎。
虽然这些知识对她来说并无用武之地,但她还是牢牢记在了心中。
自从那一夜之後,特蕾莎已经深刻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一个称职的军师。
她过去熟读的那些兵法,大多来自书籍和戏剧,听起来厉害不假,可真放到战场上只能用一塌糊涂、一触即溃来形容。
艾琳殿下被她坑过好几次,而这也让她愧疚得无地自容。
也正是那天之後,她下定决心痛改前非,一定要学一些有用的知识回报她尊敬的殿下。
当然,暂时她还没想好从哪儿学,於是只能先听殿下讲了。
想到这里,特蕾莎悄悄站得更直了。
艾琳没注意到三人表情变化。
此时此刻的她正端着抖如筛糠的茶杯,试图借着氤氲的茶雾,掩盖脸上的燥热。
奥菲娅却已经进入了求学状态,满眼期待地看着她。
还有吗?
还,还有?艾琳有些慌了神,但还是强作镇定地说道。
嗯。奥菲娅认真地点头,比如,还有什麽需要注意的地方?
艾琳感觉心脏快要跳出胸腔,红晕已经爬上了耳梢。
还有————气势很重要。
奥菲娅一愣。
气势?
可以说得具体一点吗?
卡莲也露出迷茫的神情,没忍住插进了话题。可她话音刚落,便因为这句话暴露了自己在偷听而红了脸,啊,对不起,艾琳小姐,我————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
没事的,都是人之常情,不用那麽紧张。看着卡莲小心翼翼的模样,艾琳温柔地笑了笑。
其实,她早就注意到卡莲小姐的目光了。
那眼神就像乾涸之地的黎民盼望着从天而降的救主,而也正是因为这份期盼,让艾琳下定了决心—
虽然她自己其实也没什麽经验,但她曾经立下过誓言,绝不能辜负大家的期望!
勇者,不会临阵脱逃!
艾琳放下茶杯,神情慢慢变得郑重。
所谓气势————就是,要拿出一鼓作气策马冲锋的勇气。对了,你们会骑马吗?
奥菲娅兴奋地举手。
我会!这个太简单了!
她是卡斯特利翁家的小姐,骑马、舞会、礼仪、剑术、魔法全都学过,只不过最精通的是魔法。
虽然她骑术肯定是比不过艾琳,但比一般人还是强很多的。
卡莲红着脸,小声说道。
我————不算熟练,但也会一点。
那就没问题了。
艾琳温柔地笑了笑。
如果不熟练也不用害怕。罗炎殿下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导师,他会很耐心地指导你的
卡莲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
奥菲娅还在消化着脑海中的知识,暂时没有说话。
而特蕾莎则是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眼中浮起一抹恍然。
只要会骑马就行了吗?这倒是个让我意想不到的知识。
她还以为自己有多菜呢。
原来自己其实强得可怕?
艾琳疑惑地看向她。
特蕾莎?
特蕾莎脸颊一红,立刻挪开视线。
啊————抱歉,殿下,我只是好奇。
艾琳狐疑地看着她,总觉得她在想一些失礼的事情,可又不知道该怎麽开口问。
而这时候,奥菲娅的脸忽然红了,耳朵烫得仿佛要飘出蒸汽。
圣西斯在上——
这,这是何等的亵渎!?
她起初还没有想明白为什麽会骑马就没问题了,直到她的脑海中渐渐有了画面感。
啪的一声,奥菲娅的双手拍在了自己烫红的脸蛋上,将那双蔚蓝色的眸子彻底藏了起来。
不同於脑袋乱成一团浆糊的奥菲娅小姐,後来才加入话题的卡莲反倒是越战越勇,渐渐也放得开了。
她红着脸,小声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到时候我什麽反应都没有,会不会显得很失礼?
艾琳被问住了。
什麽反应都没有?
嗯。卡莲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有时候一紧张,就会不知道该说什麽。要是对方很温柔,我却傻坐在那里,会不会很奇怪?
艾琳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不会的。
真的吗?
嗯。艾琳轻声说道,不用想着该做出什麽反应,用心去感受就好。罗炎殿下很温柔,他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责怪你。
卡莲松了口气。
她捧着茶杯,像是把这句话也认真记了下来。
片刻後,她又有些不安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那————我会不会有些太胖了?
怎麽会?艾琳不禁莞尔,你完全不用担心这个。倒不如说————你有着让人羡慕的身材。
奥菲娅的确很羡慕。
她那闭拢在脸颊上的干指微微掀开了一条缝,藏在指缝背後的眸子匆匆扫了卡莲一眼。
如果她有卡莲一半的胸怀就好了,或许自己就能更自信一点了。
得到了艾琳的鼓励,卡莲愈发放得开了。而随着奥菲娅的回归,少女们的话题也渐渐偏向了更奇怪的方向。
艾琳一开始还很羞,後来反倒被问出了几分责任感。
她努力用自己有限的经验安慰每一个人,语气温柔得像是在给即将上战场的新兵做动员。
当然,效果如何就很难说了。
奥菲娅的脸越来越红。
而卡莲则听得越来越认真。
特蕾莎越来越怀疑自己过去看的那些书到底有什麽用,明明拜托殿下讲给自己听就行了。
魔,魔法也行?!又听到一个自己擅长的领域,奥菲娅激动地差点站了起来。
艾琳温柔地看了她一眼,轻轻点头。
当然,有魔法就得狠狠地用————对了,这句话也是罗炎殿下和我说的。
说到後半句的她,表情变得有点不好意思,而聪明伶俐的卡莲却露出了一丝微妙的表情。
总感觉————有点不对劲。
卡莲依稀记得罗炎曾和她讲过,帕德里奇小姐是有一点傲娇的,如果她说了刺激人的话不用太往心里去,她自己半夜就会後悔地挠墙。
至於艾琳小姐,则是有一点腹黑的。尤其是她自己都很少意识到,她会一脸天真地说一些把人带进沟里的话————即便她并没有恶意。
两个人的话一定要辩证地听。
就在卡莲默默地将记在心中的笔记划去的时候,先前抱着托盘离开的狐耳女仆又走了回来。
殿下。
艾琳擡头,语气和蔼地问道。
怎麽了?
狐耳女仆恭敬颔首。
科林殿下回来了。
罗炎回来了?!
奥菲娅眼睛瞬间睁大,茶杯跌回了托在手中的瓷盘,发出一道清脆的磕碰声。而那刚刚退却不久的红霞,也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
卡莲也睁了下眼睛,随後眼尾挂起了笑意。
太好了,殿下现在到哪了?
狐耳女仆轻声回答。
殿下刚到庄园门口,随行的还有帕德里奇小姐、科林小姐、莎拉小姐以及————一只巨龙幼崽。
奥菲娅心脏怦怦跳地厉害,就像个刚摸到枪就要上战场的新兵,还不知道怎麽给步枪上膛。
而也就在此,她的脑海中闪回了罗炎返回地狱之前,自己鼓足勇气对他说的话你早点回来————
等你回来了,我有事情要找你。
奥菲娅的脸更烫了,几乎要揪不住茶杯的耳朵。
他一定听懂了吧?
毕竟艾琳都说了,他经验那麽丰富。
而且他这才离开没一个月,竟然就就就火急火燎地赶回来了,肯定早就迫不及待、蓄谋已久————
奥菲娅的嘴巴开合着,嘴角时而忧郁地抿着,时而忍不住翘起,接着又故作矜持地压下。
虽然没想到科林殿下竟然是如此不知矜持的着急之人,竟然也有忘记体面的时候————
哼————呵呵,掩饰得很好呢。
想像着那张平日优雅冷静从容的脸庞渐渐染上疯狂,陷入幻想时间的奥菲娅终究还是失了手,没端稳那只用来遮掩嘴角的茶杯,将心爱的裙子彻底打湿了————
终於回家喽!
清脆的声音打破了科林庄园门前的宁静。
马车刚停稳,米娅便第一个从车厢里钻了出来,站在科林庄园的门前伸了个懒腰。
庄园门前的银铃花开得正好。
——
几名女仆早已等候在门口,狼耳女仆长站在最前面,双手叠在小腹前,尾巴规规矩矩垂着。
莎拉坐在车辕上,熟练地拉住缰绳,向那熟悉的几位女仆打了个招呼。两匹拉车的马打了声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刨。
罗炎跟在米娅的身後下了马车,擡头看了一眼熟悉的庄园大门,眼底多了几分轻松。
虽然地狱的生活也不赖,但人类果然还是适合生活在阳光底下。多亏了万象之蝶,他可以两头跑。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这次从魔都回来,他们并没有直接通过万象之蝶回到科林庄园。
一行人先是在魔王管理司假借传送阵回了一趟大墓地,将付出太多的阿拉克多安顿回了地底,随後在北峰城换乘了马车,穿过银松森林,沿着通往雷鸣城北郊的道路慢慢回来。
米娅给出的理由很充分一回家这种事,要有仪式感。
当时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尾巴不自觉地晃着,视线时不时地往罗炎身上瞟一眼。
罗炎当然看得出来,可爱的帕德里奇小姐要的并非仪式感,主要是想和他多待一会儿。
恰好他也有兴趣想多看看坎贝尔公国的变化,於是便欣然答应了下来。
而事实证明,这趟远路并没有白绕。
从银松镇到雷鸣城北郊,一路上能看见不少新修的独栋楼房。那些楼房有着红瓦屋顶,墙面刷着漆,有的屋檐上还挂着从贵族老爷的庄园那儿抄来的浮雕装饰。
以前一座镇子上最显眼的建筑往往是磨坊和教堂尖顶,而如今最抢眼的却是那条横穿旷野的铁路。
这里的人们生活富足,至少已经无需再为明天的晚餐发愁。
这让罗炎心情不错。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薇薇安非要和他们同乘一辆马车。
她理直气壮地坐在罗炎对面,双手抱胸,像是来视察领地的小公主。
而被坏了好事儿的米娅自然是全程看她不顺眼。
如果眼神能咬人的话,薇薇安现在大概满身都是牙印了。
不过看在薇薇安这次确实立了大功的份上,罗炎还是难得帮她说了几句,让米娅对她稍微宽容一点。
科林家族能那麽乾脆地站到他的身边,罗克赛能稍微成长了一点,薇薇安在背後是出了不少力的。
听说,为此她还挨了一顿揍。
也许是压根没想到自己会被兄长大人宽容对待,蒙受此恩的薇薇安反倒有点不适应,一路上竟少见地没有和米娅拌嘴。
当然,车厢里的电灯泡其实不止薇薇安。
还有一只小母龙。
这家夥倒是也不吵闹,就安安分分地趴在软垫上,尾巴时不时卷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0
然而一等车厢里安静下来,她就用那双写满期待的眼睛轮流看向罗炎和米娅你们不开一把吗?
不用在意我,我只是一只肉用蜥蜴。
她倒是什麽也没说,可那眼神却又像是什麽都说了。
对於这种没有边界感的宠物,罗炎自然是狠狠调教了一番,用万象之蝶把她送去和阿拉克多待了一会儿。
回来之後,塔芙眼神都变清澈了。
薇薇安是第三个下车的,紧跟在兄长大人的身後。
她的手中打着一顶紫色的洋伞,脸上带着慵懒的表情,可嘴里却压不住那欠揍的笑声。
库库库————终於回到我的地盘上了。
罗炎对这句话倒是没什麽反应,然而米娅却转过了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你这家夥,这里什麽时候是你的地盘了?快回你自己家待着去。
薇薇安撩了下落在肩上的发丝,挺着胸脯说道。
这里连名字都叫科林庄园,难道还不能算本科林小姐的领地?总不能是帕德里奇狐狸精的领地吧?
米娅眯起了眼睛。
我看你是被太阳晒出幻觉来了。
幻觉?并非幻觉,我只是————薇薇安擡了擡下巴,脸上忽然挂起了胜利者的微笑,算了,帕德里奇的狐狸精是不会懂的,我和兄长大人之间的羁绊————库库库。
薇薇安想了一路,终於想通了为何兄长大人在和凯撒私下谈过之後,对自己的态度变化如此之大。
只有这一种解释了—
她早该察觉到!
伏笔从科林庄园的名字就已经埋下了!
看着已经赢了的薇薇安,米娅愣了一下,本想像平时一样损回去,可忽然间便意识到了什麽,眼神渐渐变得温柔了起来。
这个可怜的小鬼。
因为输的太多,已经开始用精神胜利法修补自己破破烂烂的心脏了吗?
算了,今天就不欺负她了。
薇薇安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脸上的笑容渐渐绷不住,身上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你那是什麽眼神?
没什麽,米娅叹了口气,我只是忽然觉得你也挺不容易的。
你什麽意思?!
就在薇薇安开始吵闹的时候,莎拉将手中的缰绳交给了狼耳女仆,然後安安静静地走到车厢旁,将塔芙抱了下来。
哎,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大意了!我不该呆在迦娜大陆的,结果错过了这麽多有趣的事情。塔芙一个劲地长吁短叹着,稚嫩的脸上写着与年龄不符的老成。
莎拉没说什麽,只是摸了摸这小家夥的脑袋,叮嘱了一句。
不要乱跑。
那温柔的眼神让塔芙立刻闭上了嘴,不敢再说话。
她忽然意识到,这家夥能把阿拉克多吓哭————
就在这时,庄园里传来了脚步声,艾琳带着卡莲和特蕾莎从前庭的方向走了出来。
艾琳走在最前面,银色长发披在肩头,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动。她看见罗炎之後,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脚步也快了些。
罗炎!
两人拥抱了一下。
随後艾琳自然地转向了米娅和薇薇安,笑着打了声招呼。
米娅小姐,薇薇安小姐,欢迎回来。
米娅笑着和艾琳拥抱了一下。
好久不见,艾琳殿下。
这次回家还顺利吗?
面对艾琳关切的眼神,米娅嘴角轻轻上扬。
还行吧,虽然发生了各种各样的意外,不过好在有我在旁边,总算都是有惊无险的解决了。
薇薇安没忍住,讥笑了一声。
嘁,我看不出来帕德里奇家族在这里面发挥了什麽作用。
米娅脸一红。
什,什麽叫没发挥作用!多亏了我们,才才没有魔都平民伤亡!
哦————薇薇安拖长了音调,抱着双臂,显得有些不以为然。
其实也不怪她不以为然。
帕德里奇家族的功劳是不可否认的,并且因为庇护了被困在结界中的魔都市民而受到了报纸的赞扬。
然而每一个坐在权力圆桌边的高阶恶魔都清楚,帕德里奇家族之所以能被报纸赞扬,只是因为他们站在了胜利者这一边。
之前哥力高占优势的时候,那可是连昨天的英雄都要被踩到尘土里了。帕德里奇要是输了,那庇护的可就不是无辜的魔神子民了。
那得是将灵魂出卖给圣光,招来天使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叛徒们。
不过薇薇安的情商到底还是成长了,只是用一声意味深长的哦来回答,没有将她看懂的东西都说出来。
什麽都知道一点那是小孩子成熟的表现,成年人的成熟都是从揣着明白装糊涂开始的。
————科林小姐,您还是和米娅小姐好好沟通比较好,米娅小姐其实是很好说话的
卡莲从艾琳的身後走了出来,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
薇薇安轻哼了一声,对此不以为然。
而米娅则是一脸感动地看向了卡莲。
这座庄园里除了罗炎,大概只有卡莲小姐最懂她了!
————好久不见,米娅小姐,罗炎殿下。卡莲同米娅和罗炎分别问候了一声。
罗炎笑着点了下头。
我不在的时候辛苦你了。
卡莲抿嘴微笑,看向了艾琳。
哪里,家里的事情主要是艾琳殿下在操心,我只是偶尔帮她参谋一下罢了。
这话让艾琳一阵不好意思,食指挠了挠脸颊。
不,我其实也没做什麽————
好啦,你们就别谦虚了。米娅笑眯眯地握住了两人的手,门口的风怪大的,我们快进屋里去吧。
这时候奥菲娅也从庄园里走了出来。
她刚才换过裙子出来,裙摆乾净整齐,可脸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退去,因此走得稍微有些慢。
慢吞吞地来到了罗炎的面前,她停下了脚步。
罗炎看了奥菲娅一眼,只觉得她今天有点奇怪。
有什麽事情吗?
奥菲娅轻轻咳嗽了一声,似乎想摆出端庄从容的模样,可声音刚出口便软了下去。
现,现在不行————
罗炎:————?
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奥菲娅的脸颊更红了,慌乱之下口不择言,脱口而出道。
等,等晚点————我再告诉你。
这句话更让人一头雾水了。
不过罗炎看出了她的窘迫,因此很绅士地没有追问,只是看着她露出温和的笑意说道。
嗯。
奥菲娅的脸噌地红透。
她像是终於得到了什麽承诺,转身噔噔噔跑开,直接扑向了米娅那边。
米娅小姐!好好好久不见!
米娅被她热情地握住手,表情一时有些茫然。
好久不见————你怎麽了?脸这麽红?
没,没什麽!谢谢!
谢谢?米娅也被弄得一头雾水,而奥菲娅小姐的脸更红了,紧张地恨不得在地上找个缝钻进去。
卡莲微妙地偷偷看了一眼面带和蔼笑容的艾琳。
总感觉————
奥菲娅小姐紧张成这样,和坎贝尔殿下脱不了干系。
显然,科林庄园并非像表面上那样风平浪静。
薇薇安狐疑地看向罗炎,又看了一眼表情不自然的奥菲娅,心中的警铃略微作响。
晚点?
晚点要干什麽?
门前热闹了好一阵,众人才终於进了庄园,女仆们则忙着收拾马车上的行李,以及从地狱带回来的特产。
米娅和薇薇安一边斗嘴,一边往二楼的方向走。奥菲娅跟在她们旁边,时不时偷看罗炎一眼,又立刻挪开视线。
卡莲正抱着塔芙聊天,她倒是和谁都聊得来,哪怕是来自另一个宇宙的外星人。
特蕾莎则忠诚地履行着侍卫职责,紧跟在艾琳的身後不远。
站在前厅走廊的罗炎停下了脚步,用眼神示意特蕾莎暂避,随後看着艾琳说道。
艾琳,有件事我想和你单独聊一下。
艾琳愣了一下,读懂了罗炎的眼神,随即点头。
好。
两人沿着走廊往前走了一阵,来到了庄园的後庭。
只见那廊外的庭院四周种着修剪整齐的树篱,争奇斗艳的花卉摆在大理石台上。
远处隐隐能听见米娅和薇薇安拌嘴的声音,不算吵闹,反倒让这座宁静了许久的庄园多了几分生机。
罗炎停下了脚步,语气中的惬意收敛了些许,不过依旧温和。
北境荒原出了点状况,事关整个奥斯大陆东部,我可能得和你的兄长聊一下。
艾琳露出惊讶的表情。
北境荒原?你确定吗?我这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难以置信。
自从黄铜关沦陷的风波过去之後,帝国已经从东线腾出了手来,全力对付北境的叛军。
几乎没有人怀疑,所谓的神圣魔导帝国,在奥斯帝国的怒火面前,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毕竟他们压根就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国家,不过是个魔法师组成的研究机构而已。
或许虚境中存在公司对抗国家的案例,但这颗星球上显然还没有诞生过能够淩驾於国家机器之上的机构。
何况,对手还是奥斯帝国。
罗炎并不意外艾琳的震惊,只是意外她竟然什麽也没听说。
你一点消息都没有听到?
艾琳轻轻摇头。
至少雷鸣城没有明显变化。
说着,她认真回忆了一下这几天的见闻。
我最近倒是有去雷鸣城的港口看过,帝国设在那儿的後勤总部还是和以前一样忙碌。物资仍然在通过坎贝尔皇家铁路公司的火车往北边送,港口那边也有帝国军舰停靠,可这本来就是常态。若真出了大事,我兄长不该一点口风都不露给我。
罗炎望着走廊外的庭院。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大结界之类的东西?
艾琳的眉头皱得更深。
大结界?你说的是————之前那场席卷浩瀚洋的风暴吗?
罗炎摇了摇头。
比那个严重。
看来北境荒原的情况比他想像中的还要严峻,坎贝尔公国这边竟然没有收到一点消息。
这说明帝国还没有打算向自己的附庸国公开这件事。
或者说,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该怎麽公开。
束手无策的时候,最常见的处理办法就是先把消息按住。
艾琳察觉到他的神情变化,眼底多了几分担忧。
有那麽严重吗?
现在还不能确定。罗炎看向她,语气放缓,如果只是一般的结界,破解倒是不难。但多硫克是个善於改良的人,我只能做最坏的假设。
艾琳没有追问太多。
她知道罗炎不是喜欢夸大的人,尤其是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
需要我现在去联络兄长吗?
罗炎看见她脸上的关切,笑了笑。
不必。
可是————
我今晚去一趟坎贝尔堡,亲自和他说。罗炎温声说道,正好,我也该拜访他了
艾琳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
米娅小姐说的————你们在魔都遇到的那个状况,是不是就和那个什麽大结界有关?
罗炎轻轻点了下头。
是的,所以你也不必太担心,我会找到办法的。
听到这句话,艾琳眼底的担忧这才稍微淡了一点。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狐耳女仆快步走来,在两人面前停下,提裙行礼。
殿下,科林殿下。
两人一齐看向了她,艾琳开口问道。
怎麽了?
狐耳女仆低声说道:庄园外来了两匹马。为首那人自称盖乌斯阁下,正在门口求见。
艾琳有些意外。
盖乌斯阁下?
罗炎眼神微动。
这个时间回来,倒是很巧。
快请他进来。
狐耳女仆立刻应声。
是。
目送女仆走远,艾琳将目光投向罗炎。
盖乌斯阁下不是去了北境吗?
是的。
罗炎望向庄园大门的方向。
他没被困在里面,对我来说倒是个好消息。
没过多久,盖乌斯便被女仆领了进来。
这位雷厉风行的船长,看上去比离开暮色行省时风尘仆仆得多。他的靴子上沾满了泥泞,头发也很是淩乱。
虽说他走进庄园时仍旧腰背挺直,可眼底的那点倦意却瞒不过人。
他显然是一路赶回来的。
好久不见,罗————盖乌斯话到一半,像是想起了什麽,改口说道:科林殿下。
罗炎点了下头。
好久不见。你这是————从北境回来了?
暮色行省分别之後,他听说盖乌斯去了北方,支援帝国前线。
没想到这麽快便回来了。
而且看样子,不像是回来休整的。
盖乌斯揉了揉眉心,苦笑了一声。
北境发生了一点状况,我不知道你听说了没有。如果你没听说过,我还得从头说起。
艾琳露出古怪的表情。
果然和罗炎说的一样,奥斯大陆的北边出事了。
看来坎贝尔公国的情报系统还需要加强,连远在地狱的罗炎都收到了消息,他们却对那里的情况一无所知。
罗炎看着盖乌斯说道。
我已经听说了那个大结界的事情,你直接告诉我吧,那边现在是什麽情况?
一团糟,我试着寻找阵眼之类的东西,但一筹莫展。有两个半神被困在了里面,显然他们也没有头绪。不过————我也并非完全一无所获。
说话间,盖乌斯侧过身,让出了身後那道瘦小的身影。
我在路上遇到了一个学邦逃出来的魔法学徒,他自称是你的学生,说要见你。
罗炎的目光落在那个年轻人的身上。
那人披着一件不合身的旧斗篷,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皱巴巴的包裹。他的脸色苍白,肩膀瘦削,颧骨略微突出,看起来像遭了很大的磨难。
学邦的夥食虽然不咋样,但想把人瘦成这样也是挺难的。
罗炎看着这张脸,怎麽都不记得自己的科学学派有这号人,却又觉得有些眼熟。
他仔细回忆了一会儿,忽然一个令人忍俊不禁的称呼,突然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光腚勇者?
罗炎想起来了。
是那个在迷宫试炼中大展身手的小夥儿,大墓地的玩家们和他可能会比较熟。
不过他大概分不出来那些昵称五花八门的骷髅。
库尔斯也认出了眼前的科林殿下。
他的嘴唇轻轻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好像一路上攒了很多话,可真见到了本人,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或许,当初科林殿下被逼走的时候,他就应该意识到那片雪原不是久留之地————
他抱紧怀里的包裹,深深鞠了一躬。
科,科林————导师。我叫库尔斯,您可能不记得我,但我听过您的课。那个————很抱歉,我妄称是您的学生。
盖乌斯挑了下眉毛。
搞了半天不是?
罗炎却没有责怪他。
凡钻研科学之人皆可自称我的学生,不存在妄称。
说着,他看向旁边的女仆。
给这位先生倒一杯水。
是。
女仆立刻退下。
库尔斯却是涨红了脸,慌忙摇头。
不,不用,我————
喝完再说。罗炎语气温和,你从学邦逃出来,这一路上应该很辛苦。
库尔斯愣住了一下,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没多久,女仆端着温水回来,递到了这位年轻学徒的手上。
他谢了一声,便匆匆接过,结果喝得太急差点呛到。
慢点。盖乌斯拍了拍这小夥子的肩膀。
库尔斯咳嗽了两声,感激地看了盖乌斯一眼,随後匆匆将杯子还给了女仆,接着向罗炎递出了手中的包裹。
这是?罗炎伸出源力的大手,将包裹举到了庭院上方拆开。
库尔斯红着脸,语速匆匆说道。
赫克托教授让我把这个包裹交给您。
他说如果是您的话,一定有办法解开那个东西————
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