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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乌龙山修行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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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七章 龙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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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司徒怔在原地,喉结微动,竟一时失语。

放逐乌龙山?效法青城?

这七个字像一枚淬了寒霜的钉子,直直楔进耳中——不是判罚,是复刻。不是惩戒,是镜像。青城当年将他与玄微一并驱出山门,明诏曰“违逆宗规、私结道侣、搅乱清修”,落款盖的是青城九曜峰掌律印;而今赤城餐霞洞竟以几乎相同的措辞、相同的刑名、相同的年限,将那名叫锺期生的弟子钉上同一座流徙之台。连“五年後再观後效”这八字,都分毫不差,仿佛有人把青城的判词拓下来,蘸着朱砂又誊了一遍。

他下意识攥紧袖口,指节泛白。袖中那枚青城旧符早已焚尽,可此刻却似有余烬灼肤。

莫长老见他神色异样,以为是惊诧于判罚之重,便缓了语气:“司徒啊,你也是过来人,该明白——有些错,看似小,实则撬动根基。紫阳洞之争,表面是两家附庸争利,底下却是阵法宗门与修行宗门之间百年未消的芥蒂。若今日纵容弟子暗中盗取水精、嫁祸旁人,明日便有人敢篡改赤城《云篆引灵图》、偷换太元《玉枢炼神诀》的注解本!这不是偷几滴水精的事,这是试宗门底线的刀锋。”

魏司徒垂眸,轻轻颔首:“晚辈明白。”

“你明白就好。”莫长老目光如刀,在张苏伯佝偻的脊背上刮过,“这老管事,倒也不全是贪利。他孙女前年入了餐霞洞外门,资质平平,三年不得筑基,去年冬,锺期生私下替她续了半炉‘雪魄凝脂丹’,救回一条命。张苏伯为报恩,才甘愿冒死入洞,替那孽徒遮掩——他盗走的不是水精,是三十七滴,全数转手交予锺期生,自己只留了一滴,泡了盏茶,给孙女压惊。”

魏司徒心头一震。

原来如此。

那日他敲击矿坑石壁,听出右侧坑道深处有细微空响,再以神识探入井眼,发现水雾之下,石髓并未干涸,反有新鲜沁润之痕;又见井口边缘石粉微呈灰褐,与周围赭红岩层迥异——那是怀玉山庄特制的“青蚨膏”所染,专用于标记器胚火候。他早疑心是内鬼,却没料到动机竟薄如一张药方,轻如一盏茶。

张苏伯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起伏,却不敢哭出声,只从袖中摸出一只褪色锦囊,双手捧起:“长老……这是剩下的……半滴,一直存着……没敢用……”

莫长老没接。他抬手,一道青光闪过,锦囊无声化作飞灰。

“既已供认,便依律行刑。”他转向魏司徒,“司徒,你代三玄门执鞭,八十大板,一下不可少,亦不可伤其性命。此乃宗门立信之始,亦是你此番查案之终章。”

魏司徒沉默片刻,伸手接过旁边金丹族老递来的藤鞭。鞭身暗红,浸过玄铁汁与沉香胶,挥动时无声无影,唯有一线幽光如蛇信吞吐。

他走到张苏伯身后,未言一字,右手缓缓扬起。

“且慢!”严元素突然踏前一步,声音嘶哑,“魏道友,请容老朽代受二十鞭。”

魏司徒手腕一顿。

严元素深深一揖,额头触地:“张苏伯侍我怀玉三十七载,从我祖父手上接过大管事印信。他替锺期生遮掩,是愚忠,非本心;他盗水精,是报恩,非窃利。若论罪责,我身为庄主,纵容门下攀附主宗弟子,致生此隙,罪在首恶!请魏道友,鞭我四十,余下四十,再责张苏伯不迟!”

浮梁派那位金丹长老亦上前半步,低声道:“魏道友,韦掌门托我带话——此案若无张管事咬牙顶住,浮梁上下早已被逼签‘永弃紫阳’契书。他挨这八十鞭,是替两家拦下一场血战。若真打实了……怕他撑不过去。”

洞中一时寂静如渊。

魏司徒望着手中藤鞭,忽然想起昨夜在赤城山脚歇脚时,遇见一个卖糖人的老翁。老人用麦芽糖捏了只歪嘴小猴,眼睛一高一低,却活灵活现。魏司徒笑问:“老人家手艺真绝,怎幺不捏个端正些的?”老人咧嘴一笑,缺了两颗牙:“端正?那叫泥胎。活物,就得有点歪斜,才有生气。”

他慢慢收回手臂,将藤鞭轻轻搁在青石案上,发出极轻一声“嗒”。

“莫长老。”他转身,声音平静,“晚辈斗胆,请改判。”

莫长老眉峰一蹙:“哦?”

“张苏伯盗水精,属实;助锺期生欺瞒主宗,属实;但其初衷,并非谋私,而是护短——护一个资质寻常的孙女,护一个暗中施恩的年轻修士,护怀玉山庄百年来‘主仆如一家’的旧诺。若按律斩断其筋脉、废其修为,固然是正,可这正,会把怀玉山庄的脊梁骨,也一并折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严元素惨白的脸,又掠过浮梁长老紧绷的下颌:“晚辈以为,刑可轻,信不可毁。不如令张苏伯自断左臂小指——指为执器之根,断一指,便是断其管家之权、断其插手紫阳事务之念。再令其亲书《悔过状》,当众焚于紫阳洞口,昭示两家:怀玉山庄认错,但不失骨;浮梁派得公,亦不逞凶。至于那八十鞭……”

他指尖轻点藤鞭,鞭身倏然腾起一缕青烟,随即寸寸焦黑、簌簌剥落,化作细灰飘散。

“已代受。”

满洞皆惊。

莫长老瞳孔骤缩,盯着那堆余灰看了足足三息,忽而仰天长笑,声震穹顶:“好!好一个代受!青城出了个魏司徒,赤城便该有个锺期生——可青城放逐你,是因你太刚;赤城放逐锺期生,却是因他太软!刚者易折,软者易腐,偏偏你这代受一鞭的手段,刚柔相济,倒比青城那纸判词,更合大道之理!”

笑声戛然而止,他拂袖起身:“就依你!断指、焚状、禁锢五年——即刻施行!”

张苏伯浑身颤抖,不是因惧,而是因一种近乎虚脱的释然。他颤巍巍解下腰间短刀,刀刃映着洞顶灵珠幽光,寒如秋水。严元素抢步上前,一把按住他持刀的手:“慢着!断指之事,由我代劳。”

刀光一闪。

一截枯瘦却筋络虬结的拇指,落在青砖之上,血珠如朱砂点地。

张苏伯俯身拾起,含入口中,喉结滚动,咽下。

莫长老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怒意,唯余一丝疲惫的赞许:“传我令——紫阳洞采掘权,仍归两家共治,但增一条新规:凡新掘灵材,须经赤城餐霞洞与太元幕阜山各派一名监工当场验定品阶、估值、归属,三方画押,方许运出。另,怀玉山庄自此十年内,不得向餐霞洞输送外门弟子;浮梁派则需每年选送两名筑基以下弟子,赴太元门学炼符之术,为期三年。”

两位金丹长老齐齐躬身:“谨遵法旨。”

魏司徒却在此时开口:“莫长老,还有一事。”

“讲。”

“锺期生放逐乌龙山,按例应由三玄门接引、安置、录籍。但晚辈斗胆,想请长老允准——让他先随我回一趟乌龙山。”

莫长老挑眉:“为何?”

“他盗水精,是为炼一件‘云霓垂露瓶’,欲助其师姐渡心魔劫。那师姐,正是我夫人皇甫玄微的同门,去年秋在苍梧岭遭妖瘴侵袭,至今卧榻不起。锺期生虽行差踏错,其心未堕。晚辈想,若他能在乌龙山亲手将此瓶奉于病榻之前,或可赎其三分妄念。”

洞中空气微微凝滞。

良久,莫长老长长吐纳一口,仿佛卸下千钧重担:“……准了。但有言在先——他若途中生变,你魏司徒,代他受罚。”

“谢长老成全。”魏司徒深深一礼。

离了餐霞洞,魏司徒并未直返乌龙山,而是折向东南三百里,落于一处荒僻山谷。谷中松风如诉,崖壁刻着半截模糊剑痕,正是去年他与皇甫玄微私奔途中,被青城执法队围堵之地。他盘膝坐于剑痕之下,取出一方素绢,以指为笔,蘸着晨露写就一封密函:

“玄微吾妻:紫阳洞事毕,人犯已伏,判已定。锺期生将赴乌龙,携一器,疗汝师姐之疾。另,张苏伯断指之时,我见严庄主袖口绣着七朵并蒂莲——与你幼时襁褓上所绣,分毫不差。彼时你尚在餐霞洞外门,我尚未识得你,而怀玉山庄,已是赤城附庸。世间因果,何曾真正断过?只待人肯低头,拾起那截断线。孩子近日可安?乳名可定了?若未定,我倒想唤他‘砚’——砚池藏墨,墨能载道,道在人间,不在青城九曜峰巅。”

写罢,他将素绢折成纸鹤,吹一口气,纸鹤振翅而起,化作流光没入云霭。

三日后,乌龙山脚下,魏司徒驻足回望。

山势依旧嶙峋,雾气却比往日更稠,隐隐透出几分温润气象。山腰处,三玄门新辟的演武场上传来稚嫩喝声,夹杂着纪小师妹清亮的呵斥与穆神医慢悠悠的点评。花厅方向,隐约飘来婴儿咿呀学语的调子,不成曲,却分明是在模仿皇甫玄微哼过的《云台小调》。

他抬手,轻轻抚过腰间竹节杖——杖身温润,不知何时,竟悄然生出一圈细密青纹,如藤蔓缠绕,又似血脉搏动。

远处,一叶扁舟破开云海而来,船头立着个青衫青年,左手提一只素白瓷瓶,右手悬着半截断袖,面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

魏司徒没有迎上去。

他只是静静站着,任山风卷起衣袂,任云雾濡湿眉睫,任那不成调的咿呀声,一缕一缕,落进耳中,沉进心底。

他知道,乌龙山的雾,终于开始有了颜色。

而放逐二字,从此再不是烙在皮肉上的印,而是刻进命格里的纹。

纹路蜿蜒,通向山腹深处——那里,正有新凿的石室在叮当作响,石屑纷飞中,露出半幅未完成的星图;那里,皇甫玄微正将一枚温润玉珏按在婴儿掌心,玉珏内,一点微光如豆,明明灭灭,应和着天上某颗无人注目的孤星。

那星,名“司徒”。

古籍有载:“司徒者,星主文衡,亦司迁谪。其光晦而复明,则流人返照,罪薮生春。”

魏司徒忽然笑了。

他抬脚,迈上山阶。

石阶湿滑,苔痕斑驳,可每一步落下,都稳如磐石。

身后,云海翻涌,如沸如 churn,仿佛整座乌龙山,正缓缓舒展它蛰伏已久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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