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代表妖界至尊亲临的圣王令一出,确实镇住了场面,现场一片寂静。
木兰今的声音再次打破沉寂,“带下去隔开看守,设阵阻绝他们对内对外的联系。”
一听要被关押,彼刀又怒了,“木兰今,你不...
师春指尖在子母符上轻轻一划,将黄盈盈刚传来的最新消息摊开在掌心——那行字墨迹未干:“他跟着我进了土层后方十步,停住了。没破土,也没走,就站在那儿,像尊石像。”
他喉结微动,目光灼灼,仿佛已看见白盛被钉在有棱山地脉节点上的模样。
“不是帮忙。”他缓缓道,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刀锋刮过青砖,“是借势,是设局,是让他自己往刀口上撞。”
鱼玄兵静默半晌,忽然抬眼,瞳中幽光一闪:“你打算让白盛……替你去查牧安长?”
“不。”师春摇头,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冷酷的弧度,“是让他替我去问——牧安长,到底是谁的人。”
话音落时,窗外忽起一阵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屋内烛火猛地一跳,映得两人面庞忽明忽暗。师春抬手按灭烛芯,屋内顿陷昏暗,唯余两双眼睛,在幽影里亮得惊人。
他俯身从墙角麻布袋中抽出一卷泛黄皮纸,展开后竟是定南府地下三十六处隐脉图,其中十二处以朱砂点染,皆为北斗拒灵阵的镇灵枢机所在。他指尖沿着其中一条暗红纹路滑下,停在一处标记为“断龙坳”的地穴旁,那里离有棱山主峰不过三里,地势低陷,常年雾瘴不散,连金毛鼠族人都极少踏足。
“断龙坳底下,埋着一具‘活尸’。”他声音沉下去,像在讲述一个早已埋好的伏笔,“不是冥界送来的,是我亲手栽进去的。八百年前,牢头留下的最后一枚‘错骨钉’——当年他没用完,剩了一根,插进我脊椎第三节,后来我把它取出来,炼成了傀儡核。”
鱼玄兵眸光骤凝。
师春继续道:“那具尸,生前是绿榕庄前任账房,姓胡,死于牧安长手中药酒。尸身未腐,魂魄未散,只被抽了三魂七魄中的一魄,余下九窍封着一线阴息,专等一个能唤出他残念的‘真言者’。而幻世妖王——”他顿了顿,指尖重重一点断龙坳位置,“最擅摄魂问心。他若真想撬开柴文武的嘴,必会动用本命幻术直探神识底层。可柴文武的神识里,根本没有他要找的东西。他只会触到那具尸身上残留的、指向绿榕庄的阴线。”
鱼玄兵终于明白了。
白盛以为自己在审柴文武,实则正被引向一条由尸气牵引的因果线;他以为自己在破幻,实则正踏入一道早已布好的回环咒——那具活尸不是诱饵,是桥。是师春以自身脊骨钉为引,以八百年冥界阴息为桥基,搭起来的一座单向渡魂桥。
只要白盛一入其境,便会被尸身上那缕未散的怨念反向锚定,届时他施术所见之幻,不再是自己编织的虚相,而是胡账房临死前最后三息所见:牧安长袖口露出半截银蛇纹护腕;药壶底刻着“巩家工坊·癸亥年造”;还有那扇半开的后窗,窗外站着个穿靛蓝短打、腰悬铁尺的差役——正是当年负责绿榕庄外围巡查的定南府捕快,如今已被调去守北门粮仓,再无人记得他曾去过绿榕庄。
这些细节,连师春自己都是近月才从吴斤两翻检旧档时偶然扒出来的。而白盛,却会在幻术反噬的刹那,亲眼“看见”它们。
“他不会信。”鱼玄兵低声道,“幻术反噬之下所见,他自己都会怀疑是假。”
“所以他需要验证。”师春冷笑,“而验证的最好方式,就是亲自走一趟绿榕庄。他若不动身,说明他不信;他若动身,说明他已被牵住——那缕阴息会如跗骨之蛆,缠着他每一步。届时,我不用动手,他自会把牧安长、巩家、甚至那差役背后的整条线,都给我刨出来。”
屋外风声愈紧,似有雷云悄然聚拢于有棱山上空。
师春摸出第三块子母符,指尖悬停片刻,终未发出消息。他要等——等白盛真正踏入断龙坳地脉交汇点,等那具活尸眼中第一次浮起浑浊血丝,等鱼玄兵的分神之线悄然延展至坳口古槐树根之下。
而此刻,有棱山腹地,黄盈盈正背靠土壁,额头渗汗。
他不敢呼吸太重,怕震落头顶簌簌掉落的泥屑。十步之外,白盛确实没动,可那股无形压力却如潮水般漫过土层缝隙,丝丝缕缕钻入他的耳道、鼻腔、甚至牙龈缝隙。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正在用某种神识频率,反复叩击自己妖瞳深处那道刚刚筑起的屏障——像一把玉锤,不急不躁,一下,又一下,敲得他识海嗡嗡作响。
他咬破舌尖,以痛醒神,悄悄将一滴精血抹在左眼内眦。妖瞳深处顿时燃起一簇幽蓝火苗,火苗摇曳中,竟映出白盛此刻的真容——并非狰狞妖相,而是一张苍白如纸、眉心嵌着一枚细小银鳞的年轻面孔。那银鳞随心跳微微搏动,每一次起伏,都带起一圈肉眼难辨的涟漪,正无声无息漫向黄盈盈藏身之处。
黄盈盈心头一凛——这是幻世妖王的本命“鳞鸣”,传说中能震碎元婴初期修士神台的秘术!白盛竟已动真格!
他强忍眩晕,右手迅速在地面画出三道血符,左手掐诀,低喝一声:“蛰伏!”
霎时间,整片土层骤然沉寂,连虫鸣都消失了。不是寂静,是被强行按下了所有声响的开关。
白盛眉心银鳞微滞。
就在这一滞的刹那,黄盈盈猛然抬头,右眼妖瞳中幽蓝火苗轰然暴涨,化作一道细若游丝的蓝光,顺着土层裂缝疾射而出——不是攻,是引!是将自己刚刚承受的“鳞鸣”震荡,原封不动,裹挟着一丝妖瞳本源气息,反向刺入白盛眉心银鳞之中!
白盛瞳孔骤缩。
他万没想到这老鼠精竟能将幻术反向嫁接,更没想到对方胆大至此,竟敢以自身神识为引,主动将震荡导入自己本命鳞中!那一瞬,他识海如遭雷殛,眼前幻象纷乱炸开:有柴文武跪地求饶的脸,有凤玺冷笑举杯的手,有彼刀横刀劈山的背影……但最清晰的,是一口漆黑井沿,井下传来指甲刮擦石壁的嘶啦声,还有胡账房断断续续的呓语:“……银蛇……银蛇缠手腕……巩家……巩家……”
幻象只存半息,却如烙印深灼神台。
白盛猛地后退半步,袖袍一振,土层应声裂开一道缝隙,他身影如烟飘出,立于洞外月下,脸色首度显出几分凝重。
他抬手按向眉心,银鳞已黯淡三分。
原来如此。这山里,早被人埋了钩。
他不再看黄盈盈藏身的方向,转身便朝山脚掠去,速度比来时快了整整一倍。衣袍猎猎间,他唇角却缓缓扬起——不是怒,是兴味。
竟有人敢在他眼皮底下布这种局?竟敢拿他当撬棍使?
有趣。实在太有趣了。
他要看看,这钩子后面,钓的是谁。
山脚下,师春忽觉袖中子母符微微一烫。他低头,只见符纸一角悄然浮现一行新字,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断龙坳,我到了。那口井,开了。】
师春抬眼,望向远处山影轮廓。夜色正浓,可他知道,那口井一旦开启,便再无法合拢。
牧安长的银蛇护腕,巩家的癸亥年造壶,北门粮仓里那个记性太好的差役……所有被尘封的线头,都将被白盛亲手扯出,暴露在天光之下。
而他要做的,只是等。
等白盛掀开第一块砖,等巩家慌乱中暴露出第二块,等凤玺或彼刀察觉异样出手干涉——那时,北斗拒灵阵便会无声升起,将整座有棱山连同断龙坳一起,封入一道隔绝三界的虚空结界。
阵成之日,便是真相浮出水面之时。
鱼玄兵忽然开口:“你不怕他识破后反扑?”
师春笑了,笑声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刮过骨头:“他若真识破,就不会去断龙坳。他去了,就说明——他宁愿信这世上真有鬼,也不愿信我师春,敢拿幻世妖王当刀使。”
他顿了顿,望向山巅方向,眸光如星火初燃:
“可他忘了,我师春当年,就是在冥界鬼门关前,把阎罗殿的生死簿,一页页撕下来当火折子点过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