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天高气爽。
易青娥跟陆泽并肩躺在山坡上,身下的草地变得有些光秃秃的,秋风在他们的耳边呼呼作响,空气里弥漫着田间山野独特的味道。
虽然如愿以偿地回到家,可现在的易青娥看起来并不算特别开心,否则不会想找借口带陆泽出来放风。
陆泽双手折叠,枕于脑后,他侧过头来,打量着身边的少女,声音裹在风中,传入到易青娥的耳朵里。
“你叫不开心?”
易青娥青涩脸蛋上闪烁着苦恼,她闷声道:“我叫不紧张。”
她转过头来,与陆泽对视,却没有细住,突然间就笑了起来:“陆泽你好像我肚子里面的蛔虫啊。”
如果是以前的放羊娃易青娥,都不知道蛔虫究竟是什么虫,她还是在宁州县剧团学会的这句通俗俚语。
“你怎么知道我不开心?”
“脸上写着呢。”
易青娥还真抬手摸了摸脸蛋。
她幽幽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开心,其实不是不开心。只是没有我想象当中那么开心。”
易青娥离开家这么久时间,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做梦,梦到自己回到家里,回到山坡上,继续放她的羊。
结果现在好不容易回到家,这一切却跟她想象的都不太一样。
陆泽倒是没有去跟易青娥深入地探讨这一问题。
他当然清楚,易青娥心里的烦恼是来自于姐姐易盼娣的“冷落”,以及父母对于弟弟易存根的宠爱。
胡三元当时之所以费尽心思都要让外甥女留在县剧团,是因为老胡心里很清楚,如果青娥不能留下来,那么回家以后大概不会有她的位置。
姐姐许了亲。
弟弟刚出生。
而按照易家的家庭情况,是很难抚养三个孩子长大的。
当然,这些只是猜测和假设。
山坡上。
易青娥学着陆泽的样子,将两手叠加放在脑后,同时翘起二郎腿来,嘴里还在哼唱着《三娘教子》:
“可叹儿夫丧镇江,每日织机度日光。但愿我儿龙虎榜,留下美名万古扬~”
陆泽听完后,笑着点头道:“苟师他们那些人是真教你啊。当然你可不能什么话都听那些糟老头的。”
易青娥当即将脑袋扭向另一侧,耳根有些红润,没有搭这句话。
不久后,两人起身回到易家,刚好碰到刚到家里没多久的胡三元,他满身酒气,正在拉着姐夫在吹噓。
“青娥能留在县剧团,跟其他东西都没有关系,就跟那名字有关,幸亏我给这丫头及时地改了名啊。”
看到易青娥跟陆泽回来后,胡三元打着酒嗝,随口道:“青娥你跑哪里去啦?不好好在家里面待着。”
“陪你爹娘聊聊天。”
胡秀英笑着解释道:“是我让青娥带着小陆在村里面转一转。”
易青娥提醒舅舅,得在天黑之前赶回剧团所在的地方,胡三元却是不以为意:“你娘还能赶我走啊?”
“还是说黄正经要找事?我跟你说,你我现在什么都不怕。”
胡三元这一旦混不吝起来,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自从跟花彩香‘分手以后,就有些破罐破摔。
毕竟也光棍这么些年时间,基本上都是花彩香在身边知冷知热,如今遭遇断崖式分手,心里实在难受。
看着陆泽,胡三元心里来气,又想起这小子之前说过的那些话,没想到还真是一语成谶。
“青娥。”
“你离这小子远点啊,眼瞅着就是大姑娘了,得学会避嫌。”
“听到没?”
易青娥很想告诉舅舅,这些话,苟师在下乡巡演之前就跟她说过,而且还是非常正式的那种师徒对话。
此时的她就只能选择闷不吭声,进入到闷葫芦模式,就跟刚刚去到宁州县剧团时一样。
陆泽听着胡三元这些话,却没忍住,笑出声来:“三元叔,你还要跟青娥去传授这方面的经验呢?”
胡三元被气得不轻,当即就在屋内寻找着棍棒,想要跟陆泽过招,易青娥连忙拉着陆泽离开。
“我们就回去了啊。”
“你记得在天黑前回去,否则剧团那边晚上还得点名呢。”
胡三元愤懑地站在门口,注视着外甥女跟那混小子一道离开,胡秀英来到弟弟的身边,打听陆泽身份。
胡三元随口说道:“没啥身份,是个从福利院里出来的臭小子。”
一听到陆泽竟然是孤儿,胡秀英的脸上不由就闪过失望神态,她本来还以为那会是家境优渥的城里人。
“这样啊。”
巡演到月底的时候结束,陆泽绝对是这次巡演里的最大获益者,他的表现赢得十里八乡观众们的喝彩。
那些沉迷于戏曲的老人皆知晓县剧团里长出根好苗子来,甚至有人认为他不比那些成名多年的名角差。
学员班的那些学员,都不再将陆泽视作追赶的目标,哪怕是楚嘉禾那种心高气傲的都认清了现实。
黄正经哪怕很不喜欢陆泽,三番两次的被这家伙“威胁”,可也只能捏着鼻子承认,这就是他们宁州县剧团未来的台柱子人物。
在回到家里以后,侄子张黑娃在饭桌前闷头吃饭,黄正经一瞅黑娃就来气:“饭量咋这大呢你?”
但凡这侄子稍微有点天赋,黄正经都能够通过运作,让他进入剧团,吃上商品粮。
偏偏这就是个不争气的主。
黄主任抽着香烟,吞云吐雾,自顾自地想着:“人跟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跟动物的差距都要大啊。”
这时候,敲门声响起,来到黄家的是位模样很是歪瓜裂枣的男人,笑起来的时候,门牙都漏风。
“黄....黄主任,您看我到剧团当厨师的事情……”
黄正经瞥了廖耀辉一眼,直到看到他手里拎着的东西,才轻微幅度地点了点头:“先坐下吧。”
县剧团。
易青娥自从巡演回来后,整个人变得比之前更加成熟,苟存忠跟表存义等人都察觉出来她身上的变化。
“这丫头身上有股韧劲,但心性还不够成熟,很容易被影响到,真不该让她长时间跟陆泽待在一起。”
陆泽在县剧团的风评不是很好,得益于他那几次声名鹊起的打架,那些传言并非是空穴来风。
苟存忠这些剧团里的老人,皆有着双火眼金睛,都能看得出来,陆泽压根就不是'良善之辈。
“其实还挺好的。”
“至少不会被别人欺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