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如清池水波般的玉光涟漪,在天空中发散,辐射住一方欢愉。
美妙清音,像是悠扬清乐,音符跳跃之间,隐含一丝肃杀。
“不好!是鸾鸣宗的人!”
“天人女修!”
“风紧扯...
陈平安一怔,眉梢微挑,眸光略凝。
疗伤?
他目光下意识落在天罗圣女身上——黑裙垂落如夜水,青丝静垂似古涧流泉,面纱遮颜,唯余一双紫眸,澄澈如星河初洗,映着山涧微光,却无半分病态疲色。气息绵长匀净,神魂稳如深潭,灵台隐曜之象已隐隐透出几分内景雏形,分明是三境巅峰、气机圆融之相,何来“伤”之一说?
可她既开口,便非戏言。
陈平安心念电转,未立即应声,只将目光缓缓上移,落于她颈侧一道极淡的银痕之上。
那痕迹细如发丝,隐在衣领边缘,若非他此前以碧灵之眼扫过数次,又曾在遁光中贴近怀抱、感知过她周身气机流转,绝难察觉。银痕不散,却也未扩,似被某种玄奥禁制死死锁住,如冰封蛛网,凝而不溃,却又在细微处泛着一丝……蚀骨阴寒。
是幽冥谷底那口裂地阴泉所染的“蚀魄寒息”。
当时天罗圣女独战七修,最后一击引动地脉反噬,阴泉暴涌,她虽以紫极光硬抗而退,却终究被一缕寒息逆冲灵台,潜伏至今。此息非毒非煞,不损血肉,不蚀经脉,却专蚀神魂温养之基,如霜覆春芽,悄然钝化灵觉、迟滞反应——寻常修士三日不察,便会在关键一瞬失之毫厘,酿成大祸;大修若久置不理,轻则神识滞涩、秘法难续,重则灵台结霜、内景难凝,甚至可能断绝破境之机。
此前奔逃途中,她未曾吐露,陈平安亦未点破。彼此心照,皆知此刻非疗伤之时。可眼下山涧清寂,外无窥探,内无追兵,神魂松懈,正是一鼓作气、拔除隐患的最佳契机。
“蚀魄寒息……已入灵台第三层。”
陈平安声音低沉,不带疑问,只作陈述。
天罗圣女眸光微漾,似有讶异,随即化为一缕极淡笑意:“陈大人眼力,果然不凡。”
她未否认,便是默认。
陈平安不再多言,袖袍轻扬,万灵袋中灵光一闪,三枚玉瓶已浮于掌心。瓶身温润,其一青光氤氲,盛的是自幽冥谷底采撷的“阳燧苔露”,取晨曦初照、苔生石罅之精粹,性烈如火,专克阴寒;其二赤芒流转,乃顾家秘藏的“赤阳髓膏”,以百年朱砂岩心熔炼,辅以九昧真火淬炼七日而成,温而不燥,最宜调和神魂;其三最为特殊,瓶身幽暗,内里悬浮一滴墨色水珠,如活物般缓缓旋转,正是他自枯骨椎刺中剥离出的最后一滴“骨髓真液”——此液本是骨老鬼毕生精魄所凝,阴中藏阳,寒里孕热,最擅引动蛰伏之息,使之显形、聚拢、再一举焚尽。
三物齐出,药性相克又相生,构成本源级的“引-化-焚”三重脉络,非对症者不敢轻用,非通晓神魂至理者不敢配伍。
天罗圣女紫眸微敛,静静看着他布药,未出一言,却已将信任托付得毫无保留。
陈平安屈指轻叩玉瓶,三道灵光如线,无声没入天罗圣女眉心。
嗡——
她身形微颤,面纱下呼吸一滞,双眸倏然闭紧,睫羽剧烈轻颤,仿佛有冰针在神魂深处游走。额角沁出细密冷汗,一滴晶莹,顺颊滑落,在黑裙领口洇开一点深色。
陈平安左手并指如剑,点向她后颈“玉枕”大穴,右手翻掌覆于她灵台正中,掌心幽光浮动,阴雷骨焰悄然燃起,却不外泄,尽数凝于掌下寸许,化作一枚苍白漩涡,徐徐旋转,牵引、梳理、归束。
天罗圣女体内,那缕蚀魄寒息终于被彻底惊动。
它原如游丝,潜伏于灵台第三层泥丸宫壁,此刻却如受召引,丝丝缕缕,自四面八方悄然汇聚,竟在灵台中央凝成一朵指甲盖大小的幽蓝冰莲——花瓣纤薄,剔透如琉璃,每一片都映着森然寒意,莲心一点漆黑,正是寒息本源。
“引出来了。”陈平安低语,声如耳畔风吟。
天罗圣女喉间微动,未应,只将双手交叠置于丹田,十指结印,紫芒自指尖流淌而出,如藤蔓缠绕冰莲,将其牢牢缚定,不使其溃散反噬。
时机已至。
陈平安右掌漩涡骤然加速,阴雷骨焰轰然暴涨,却非灼烧,而是化作无数细如毫芒的苍白雷丝,精准刺入冰莲每一瓣脉络!与此同时,左手玉枕穴处,阳燧苔露的灼热之力汹涌灌入,与雷丝交汇,冰莲瞬间由幽蓝转为惨白,继而泛起赤金纹路——那是赤阳髓膏的温厚之力,正在加固雷火焚炼之基。
最后,那滴墨色骨髓真液,自陈平安指尖逼出,化作一线乌光,直没冰莲莲心漆黑之处!
滋啦——!
一声极轻、却似撕裂神魂的锐响。
冰莲剧烈震颤,莲瓣片片崩解,化作亿万点幽蓝光尘,却被赤金纹路死死裹住,不得逸散。那点漆黑莲心,则在骨髓真液侵入后,如墨入沸油,猛地沸腾、膨胀,继而轰然内塌!
噗!
天罗圣女唇角溢出一缕淡银色气息,气息离体,竟在半空凝成细小冰晶,旋即被陈平安掌心雷火一卷,化为虚无。
冰莲尽碎,寒息尽消。
她周身气息陡然一松,如卸千钧重担,眉宇舒展,面纱下气息渐趋绵长悠远。那抹银痕自颈侧悄然褪去,仿佛从未存在。
陈平安掌心雷火缓缓熄灭,额角亦渗出细汗,神魂微滞,显是消耗不小。他收回手,袖袍一拂,将三只玉瓶收回万灵袋。
“好了。”
天罗圣女缓缓睁眼。
紫眸之中,星河更盛,清辉如洗,仿佛蒙尘古镜重见天光,灵觉敏锐度至少提升三成,连山涧远处一只蝼蚁爬过石缝的细微震动,都清晰可感。她轻轻抬手,指尖紫芒吞吐,比此前更加凝练、迅疾,一缕微光掠过,身前丈许青石无声化为齑粉,簌簌落地。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又抬眸,望向陈平安。
没有言语,只有一眼。
那一眼,如月下深潭映星,静水流深,蕴着难以言喻的澄澈与……某种近乎虔诚的确认。
陈平安心头莫名一跳,竟生出几分被洞穿之感。他下意识移开视线,目光扫过山涧溪流,溪水清冽,倒映天光云影,也映出他与她并肩而坐的身影——黑裙与苍青衣袍,一静一动,一冷一炽,竟奇异地和谐如画。
“多谢。”她终于开口,声音清越,比先前更添一分空灵,尾音微扬,似有余韵绕梁。
陈平安摆摆手,神色恢复惯常的淡然:“举手之劳。你既赠我幽冥花,我替你拔除隐患,两不相欠。”
话音未落,天罗圣女却忽然抬手,指尖一点微光,轻轻点在他左腕内侧。
陈平安一怔,未避。
那点微光如露珠坠入皮肤,倏然隐没。刹那间,一股奇异暖流自腕脉直冲灵台,所过之处,此前因全力催动阴雷骨翅、又强压神魂损耗而积郁的滞涩感,竟如冰雪消融,荡然无存。不仅如此,神魂深处,仿佛被注入一缕温润甘泉,原本因透支而略显干涸的灵台,竟隐隐生出几分润泽生机。
“这是……”他眉峰微蹙。
“紫极回春印。”天罗圣女收回手,语气平静,“以我一成紫极本源,为你固本培元。此印三日不散,可助你神魂底蕴更进一步,且……”
她顿了顿,紫眸微转,望向他腰间万灵袋:“可护你新得的浮罗扇、森森白骨,与那幽冥花,不被外邪浸染,灵性不失。”
陈平安心头微震。
一成紫极本源?!
此乃天罗圣女修行根基所系,非同小可。纵然她天资绝世,修为深厚,这一成本源的损耗,也需至少半月苦修方可补全。她竟如此轻易,便赐予他?只为护持几件宝物?
他抬眸,正对上她目光。
那双紫眸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片坦荡澄明,仿佛山涧溪水,映照万物,却无一丝杂质。
“你……”陈平安喉结微动,欲言又止。
天罗圣女却已起身,裙裾微扬,如墨色流云。她转身,面向山涧深处,背影纤细而挺直,黑纱随风轻拂,露出一截雪白颈项。
“陈大人。”她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落入陈平安耳中,如清泉击石,“幽冥花既已交付,阴骨炎诀第三阶段,你何时开始?”
陈平安一怔,随即醒悟。
她不是在问时间,是在问……他是否信任她,愿以真正底牌相示。
阴骨炎诀,乃他压箱底之秘,牵涉阴雷骨翅、白骨傀儡诸多根本,更是他日后抗衡四境、立足顶尖的依仗。此前,他仅粗略提及功法名目与牵引之物,从未展示任何运行轨迹、神魂烙印乃至威能表征。
此刻,她主动触及此节,便是将主动权,亲手递到了他手中。
山风忽起,拂过面颊,带着溪水的凉意与草木的清香。
陈平安沉默片刻,忽而一笑。
那笑容不再疏离,亦无试探,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坦然与……某种久违的轻松。
他缓缓起身,与她并肩而立,目光投向溪流尽头,云雾缭绕的远山。
“就现在。”
话音落,他左手抬起,五指微张,掌心向上。
没有咒文,没有手印,只有一道幽暗如墨、边缘却跳跃着苍白雷弧的火焰,无声无息,在他掌心悄然燃起。
火焰不大,却令整条山涧温度骤降,溪水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白霜。霜花蔓延,所过之处,草木枝叶无声萎顿,根须却诡异地泛起灰白光泽,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机,只余最纯粹的“骨”之形态。
天罗圣女侧眸,紫眸映着那朵幽暗火焰,瞳孔深处,星河骤然旋转,倒映出火焰中无数细微符文,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游走、重组、坍缩——那是阴骨炎诀第三阶段的完整神魂烙印,正在被这朵火焰,无声宣示。
她指尖微颤,却未伸出手去触碰。
只是静静看着,看着那幽暗火焰在陈平安掌心静静燃烧,看着火焰中倒映的自己模糊而坚定的轮廓。
山风更急,吹动她鬓边一缕青丝,拂过陈平安臂侧。
他掌心火焰,纹丝不动。
两人并肩而立,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最终融于山涧暮色之中,仿佛亘古以来,便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