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一年多的时间,夏南的变化实在太大。
弗冈的实力层级与经验眼力或许能让他只通过简短的战斗场面,便清晰判断出夏南的战斗体系和风格习惯。
可毕竟不是什么施法者先知...
阿克后冲的身形在半空猛地一拧,借着盾击反震的巨力硬生生扭转腰胯,将本该被撞飞的轨迹强行掰斜三寸——那毫厘之差,恰让蝎尾狮尾尖淬着幽蓝寒光的倒钩擦着他左肩甲掠过,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鲜血喷溅在银盾纹徽上,竟如活物般被那白底淡蓝水波纹吸附、晕染,整面盾牌骤然嗡鸣震颤,表面浮起一层比先前更凝实三分的银辉。
赞弗瑞喉头一甜,腥气直冲鼻腔。他死死盯着阿克肩头翻卷的皮肉,那伤口边缘竟泛着诡异的青紫,像被冻僵的腐肉。可阿克连哼都没哼一声,右脚蹬地时靴底硬生生犁开三寸深的焦黑土沟,整个人借势旋身回转,盾沿顺势劈向蝎尾狮因失衡而暴露的颈侧软肉!
“叮——!”
刺耳金铁交鸣炸响。盾缘竟与蝎尾狮颈骨相撞迸出星火,那层覆盖全身的银光薄膜剧烈波动,几近溃散。阿克左膝重重砸进泥地,震得整条左腿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可他右手已闪电探出,五指成爪扣住蝎尾狮下颌关节,指节爆开青筋如虬龙盘绕——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里,蝎尾狮狂暴的咆哮戛然而止,涎水混着血沫从歪斜的嘴角汩汩涌出。它瞳孔涣散瞬间,阿克左腿猛然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贴地滑铲,盾牌自下而上斜撩而起,锋锐盾缘精准切开魔物咽喉动脉!
滚烫的兽血泼洒如雨。
可阿克甚至来不及喘息。余光瞥见左侧士兵阵列已乱:一头青年蝎尾狮正用前爪撕开第三名士兵的胸甲,那士兵半截小臂连着断裂的长矛被甩向空中,断口处白骨森然。而队长Iv2虽拼死斩断了另一头青年蝎尾狮的左前爪,自己左肋却深深嵌着半截断裂的蝎尾,暗红血珠正顺着尾刺倒钩不断滴落。
阿克喉咙里滚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银盾横扫格开扑向伤兵的青年蝎尾狮,盾面银光暴涨,在对方复眼上投下刺目涟漪。就这一瞬迟滞,他左掌按地,右膝悍然顶入魔物腹腔——没有骨骼碎裂声,只有一种沉闷如破鼓的闷响。青年蝎尾狮腹部竟凹陷下去一个清晰膝印,内脏破裂的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赞弗瑞终于动了。
不是向前,而是向后踉跄两步,后背重重撞在粗糙岩壁上。他左手死死抠进石缝,指甲崩裂渗血,右手却抖得几乎握不住腰间那柄从未出鞘的家族佩剑。剑鞘上蚀刻的“滴心”古纹此刻灼烫如烙铁,仿佛先祖血脉在血管里奔涌嘶吼。他看见阿克肩头伤口蔓延的青紫正以肉眼可见速度爬向脖颈,看见士兵们残破阵型中飘摇欲坠的王国旗帜,看见远处山谷入口处,更多黑影正顺着嶙峋山脊无声聚拢——那些阴影轮廓扭曲细长,带着令人心悸的窸窣摩擦声。
是哥布林。
不是盐岩港酒馆里吟游诗人唱诵的滑稽小丑,不是家族藏书插画中龇牙咧嘴的劣等魔物。它们矮不过四尺,皮肤是陈年淤血般的暗褐,佝偻着脊背,手持削尖的兽骨短矛和锈迹斑斑的弯刀。但它们的眼睛……赞弗瑞胃部猛地抽搐——那些浑浊黄瞳里没有贪婪没有怯懦,只有一种被烈火反复锻打过的、近乎虔诚的狂热。
“阿克叔叔!”他嘶喊出声,声音劈叉如砂纸刮过铁板,“它们……它们在围猎!”
话音未落,最前方一只哥布林突然跃起,枯瘦手臂猛地掷出骨矛。矛尖划出惨白弧线,直取阿克后心!阿克正单膝跪地喘息,银盾尚未来得及回防,千钧一发之际,他竟将盾牌狠狠砸向地面——轰隆巨响中银辉炸裂,震波掀飞周遭碎石,那支骨矛被气浪掀得偏斜三寸,擦着阿克耳际钉入岩壁,尾羽嗡嗡震颤。
“多爷退后!”阿克头也不回,左手抄起地上半截断矛,反手掷向扑来的哥布林群。矛尖穿透最前一只哥布林咽喉,余势不减钉入第二只胸口,竟将两只魔物串成一线!可第三只哥布林已猱身而上,锈刀劈向阿克毫无防护的后颈。
赞弗瑞的佩剑终于出鞘。
没有剑术,没有章法,只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挥出一道笨拙的银弧。剑刃撞上锈刀的刹那,他虎口迸裂,整条手臂麻如电击。可那锈刀竟被硬生生劈开一道豁口,断刃打着旋儿飞向远处。哥布林愕然抬头,黄瞳映出少年因充血而赤红的眼白,以及那张因极致恐惧与愤怒而扭曲的脸。
“威尔莫特的血……不许你们碰!”赞弗瑞嘶吼着,剑尖滴落的血珠砸在哥布林脸上,像烧红的炭块。
那只哥布林竟真的顿住了。它喉结上下滚动,浑浊黄瞳死死盯着赞弗瑞胸前微微晃动的家族徽章——一枚小小的银质盾牌,中心镶嵌着半粒褪色的蓝宝石。它忽然伸出舌头舔舐剑尖滴落的血珠,然后对着身后族群发出一声尖利怪叫。所有哥布林的动作齐齐一顿,无数道目光如芒刺般扎在赞弗瑞身上。
阿克猛地抬头,花白鬓角全是冷汗:“多爷,快走!它们认出了‘滴心’印记!”
可已经晚了。
山谷两侧山脊上,更多哥布林无声浮现。它们不再躁动,而是整齐跪伏在嶙峋岩石之间,额头抵着冰冷山石,嶙峋脊背在昏暗天光下起伏如黑色潮汐。为首的哥布林萨满拄着一根缠绕干枯藤蔓的骨杖,杖顶镶嵌的并非宝石,而是一颗浑浊发黄的人类眼球。它缓缓抬起枯枝般的手指,指向赞弗瑞胸前徽章,喉间滚动着古老晦涩的音节:
“滴……心……”
这声音并不响亮,却像生锈锯子来回拉扯着赞弗瑞的耳膜。他眼前骤然一黑,无数破碎画面洪水般涌入脑海:银湖之水在月光下沸腾,无数双苍白手臂从湖底伸出托举巨盾,盾面纹徽流淌着熔化的蓝宝石,一个没有面孔的戎装身影背对众生,手中银盾正缓缓转向……转向此刻他颤抖的胸口。
“呃啊——!”
赞弗瑞仰头惨嚎,七窍同时渗出血丝。他感觉心脏被一只冰冷手掌攥紧又松开,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灵魂撕裂般的剧痛。而阿克正疯狂挥舞银盾,将试图靠近的哥布林逼退,盾面银光忽明忽暗,如同风中残烛。
“撑住!多爷!守住心神!”阿克的吼声仿佛隔着厚重毛玻璃,“‘滴心’不是纹章……是契约!是枷锁!是祖先用银湖之心封印的……”
话音戛然而止。
阿克后冲的身形猛地僵直。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一截锈迹斑斑的弯刀刀尖,正从自己小腹缓缓退出。持刀的哥布林不知何时绕至他身后,此刻正咧开血盆大口,露出满口黄黑交错的獠牙。它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掌心赫然托着一颗仍在微弱搏动的、泛着银蓝色荧光的心脏——那光芒与赞弗瑞徽章中的蓝宝石同频闪烁。
阿克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缓缓转头,望向赞弗瑞的方向,瞳孔里最后映出的,是少年被血染红的金发,和胸前那枚骤然爆发出刺目蓝光的徽章。
赞弗瑞的世界彻底静了。
他看见阿克倒下的慢动作,看见那颗银蓝心脏悬浮于半空,脉动频率与自己胸腔共振。他看见所有哥布林同时叩首,额头撞击岩石发出沉闷回响。他看见山谷上空阴云裂开缝隙,一束惨白月光垂直落下,恰好笼罩在自己身上。
而就在这片寂静中央,一个声音直接在他颅骨内响起,冰冷、古老,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契约者。】
【你体内流淌着被稀释三百二十七次的‘滴心’之血。】
【银湖之心即将苏醒。】
【代价:你将永远无法独自杀死任何哥布林。】
【而所有目睹你觉醒的哥布林……】
【都将成为你呼吸的一部分。】
赞弗瑞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指尖悬停在那颗悬浮心脏前方半寸。心脏表面银蓝光芒如潮汐涨落,每一次明灭,都让山谷中跪伏的哥布林身躯随之起伏。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带着金属共鸣的喘息声,听见阿克倒地时盾牌砸在岩石上的闷响,听见远处士兵濒死的嗬嗬声……所有声音都在远去,唯有那颗心脏的搏动越来越响,越来越响,最终盖过一切。
当第一缕银蓝荧光顺着他的指尖蔓延上手臂时,赞弗瑞终于看清了自己掌心——那里没有皮肤纹理,只有一层薄如蝉翼的、流淌着液态星光的银色薄膜。薄膜之下,血管正一寸寸蜕变为剔透水晶,内里奔涌的不再是血液,而是无数细小的、振翅嗡鸣的蓝光萤火。
他想尖叫,却只吐出一串破碎音节。
他想后退,双腿却像生了根般钉在原地。
他想握住佩剑,可剑刃已在无声中寸寸崩解为银粉,簌簌落向大地。
就在那银蓝荧光即将漫过他肩膀的刹那——
“咳……咳咳……”
一声虚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咳嗽,突兀地撕裂了死寂。
赞弗瑞浑身一颤,荧光流动骤然凝滞。他猛地扭头,循声望去。
二十步外,那个被阿克断矛贯穿咽喉的哥布林,正用枯瘦手指死死掐着自己脖子,指缝间不断涌出粘稠黑血。它浑浊黄瞳死死盯着赞弗瑞,嘴角艰难地向上扯动,形成一个极其古怪的、近乎悲悯的弧度。然后,它用尽最后力气,朝赞弗瑞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根指头弯曲。
第二根指头弯曲。
当第三根指头即将蜷缩的瞬间,它的头颅轰然爆开,黑血如墨汁泼洒,溅在赞弗瑞沾血的靴面上,迅速蒸腾成一缕缕扭曲的灰烟。
赞弗瑞怔怔望着那摊迅速消散的污迹,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从眉心炸开。他抬手捂住额头,指腹触到一点温热的湿意——那里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出一枚细小的、银蓝交织的菱形印记,正随着他急促的呼吸明灭闪烁。
山谷风骤然狂暴。
所有跪伏的哥布林同时抬头,黄瞳里映出少年额间新绽的印记,如同朝圣者仰望初升的星辰。它们开始用粗糙的嗓音吟唱,音调荒诞而庄严,每个音节都让赞弗瑞眉心印记灼烫一分。他看见自己裸露的小臂皮肤下,无数银蓝荧光正沿着血管逆流而上,所过之处,皮肤变得半透明,隐约可见内部游走的、形如微型蝎尾狮的发光生物……
而就在意识即将被那浩瀚荧光彻底吞没的临界点,一个念头如冰锥刺入混沌:
阿克倒下了。
士兵们快死了。
哥布林在朝拜他。
可先祖油画上那双俯视众生的眼睛……
此刻正透过百年时光,冷冷注视着他。
赞弗瑞的左手,忽然按在了自己剧烈搏动的胸口。
那里,原本属于人类的心脏位置,正传来另一种节奏——缓慢、沉重、带着金属共鸣的……三拍心跳。
咚。
咚。
咚。
仿佛有座古老的银钟,在他胸腔深处,第一次,真正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