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血铸堡的起源，在民间有着许多种说法。

有些人认为它建造于那位传说中的“银湖之盾”活跃时期，作为镇守王国北方的要塞，抵御边境外的凶恶蛮族；

有些人则觉得这座要塞早在“银湖之盾”起势前...

“弗冈大人。”

夏南左手微松，剑尖垂地，却未收鞘，右臂盾依旧半掩身后，姿态未变，只将视线从冬狼身上缓缓抬起，落向那道自林间踱步而出的魁梧身影。

野蛮人比记忆中更显粗犷。赤裸上身覆盖着纵横交错的旧疤，像被无数把刀斧反复劈砍又愈合过的山岩，每一道都沉淀着蛮荒年代的搏杀印记。腰间缠着灰褐色兽皮裙，边缘磨损得发白，却透出一种被岁月与鲜血反复浸透后的沉实感。他赤足踏在腐叶与碎石之间，脚踝粗壮如古树根节，每一步落下，地面似有极轻震颤——不是幻觉，是肌肉绷紧时自然溢出的、近乎实质的压迫感。

最醒目的，是他肩头斜倚的那柄战斧。

斧刃宽厚，呈哑光青黑，表面布满细密蚀刻纹路，既非符文，也非铭文，倒像是某种活物在金属上啃咬多年留下的齿痕。斧柄由整根虬结紫檀木雕成，末端嵌着一枚浑浊琥珀，内里封着一缕幽蓝火苗，正随着弗冈呼吸节奏明灭起伏。

他停步，距夏南七步。不多不少，恰好是战斧挥出后能以最省力弧线斩断喉管，又不至于让对方突袭反制的黄金距离。

“你闻起来……像盐岩港的铁锈、血铸堡的硫磺，还有我昨夜烤鹿腿时掉进火堆里的迷迭香。”弗冈开口，声线低沉，不带起伏，却像两块生铁在砂轮上缓慢摩擦，“但你的脚印，比猎豹轻，比毒蛇冷。”

夏南没笑。他听见了“昨夜”二字。

村长说弗冈两天前离开村子，而此刻，这头冬狼分明刚在此处进食不久——灌木丛边缘残留着尚未干透的暗红血渍，鹿腿骨断口新鲜，骨髓还泛着温润脂光。这意味着弗冈并非直线穿行，而是绕路折返，甚至可能……刻意在此停留。

“您绕了远路。”夏南终于松开盾牌，右手五指缓缓展开，掌心朝外，示意无攻击意图，“为等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人？”

弗冈没答。他只是微微偏头，冬狼立刻凑近，用鼻尖蹭了蹭他小腿外侧的旧伤疤，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呼噜声。那声音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近乎依恋的熟稔。

夏南瞳孔微缩。

——冬狼对弗冈的亲近是本能，可方才初见时它对夏南的戒备与试探，亦是本能。而此刻它竟未因夏南靠近而龇牙，反而在弗冈授意下，主动退了半步，将脖颈一侧最脆弱的动脉，暴露在夏南视线之下。

这是狼群中仅对Alpha或濒死幼崽才有的绝对信任。

“它记得你。”弗冈忽然抬手，粗糙指腹抚过冬狼耳后一片微卷的白毛，“三个月前，在白山雀酒馆后巷。你替它拔出了钉进肩胛的淬毒弩箭，没用麻药，它没叫一声。”

夏南呼吸一顿。

那晚他确实在酒馆后巷撞见一头濒死小狼。通体雪白，左耳缺了一角，眼神却亮得骇人。他本可转身离去——冒险者救一头野兽？荒谬。可那狼盯着他的目光，像在辨认某段早已消散的契约。他鬼使神差蹲下，用匕首撬开皮肉，剜出箭镞，再撕下衣襟包扎。全程小狼四肢绷直，爪子抠进青砖缝里，硬是没抽搐一下。

他从未对人提起。

“您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之后，它再没碰过除了你之外任何人的手。”弗冈嗓音依旧平直，却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连我的手，它都只肯让我摸头顶。”

话音落，冬狼果然仰起脖颈，将湿凉鼻尖轻轻抵上夏南垂在身侧的手背。

夏南没动。指尖能感受到那层薄薄绒毛下跳动的血管，温热，稳定，带着幼兽特有的、毫无保留的试探。

他忽然明白了。

弗冈不是在等他。

是在等这头狼的确认。

而狼，已经给出了答案。

“所以您绕路，并非为避开危险，而是为带它来确认一件事——”夏南目光抬起，直视弗冈双目，“确认我是否真是那个‘该出现的人’。”

弗冈沉默三息。林间风停，连鸟鸣都消失了。

然后他笑了。

不是野蛮人惯常的狞笑，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松弛的牵动。嘴角裂开，露出参差却整齐的牙齿，眼尾皱纹深刻如刀刻。

“聪明人总死得早。”他说，“但你活得比聪明人久。”

他抬脚，向前踏出一步。

距离缩短至六步。

“我不是来找你打架的，夏南。”弗冈声音压低，“我是来请你……帮我杀个人。”

夏南没应。他盯着弗冈左耳后一道新结的暗红痂痕——位置刁钻，形状规整，像被极细的银针刺入后迅速灼烧封口。绝非战斗所留，倒像是……某种仪式标记。

“谁？”

“荒沼德鲁伊，卡利安。”弗冈吐出这个名字时，冬狼猛地弓起脊背，喉咙深处爆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爪子深深抠进泥土，“他三个月前在雾沼泽杀了我的兄弟。不是决斗，不是复仇，是解剖。”

夏南眉峰骤然聚拢。

雾沼泽。

那片终年悬浮着靛青瘴气的死亡湿地，连传奇级德鲁伊都不敢轻易深入。而卡利安——传闻中能与腐沼之母对话的疯子，曾单枪匹马驯服过一头暴怒的泥沼巨蜥，却在三年前突然销声匿迹，连教廷通缉令都再无更新。

“他解剖了什么？”

“心脏。”弗冈声音陡然变冷，像冰河猝然崩裂，“活剖。取走了三枚心瓣，泡在盛满月光苔藓的琉璃罐里。罐底刻着一行字：‘献给尚未降生的第三只冬狼’。”

夏南指尖一颤。

冬狼？

眼前这头雪白幼兽，分明是弗冈亲手养大的独子。而“第三只”……意味着前还有两只？

他下意识看向冬狼。

幼狼正用后爪挠着地面，刨出一个浅坑，低头嗅了嗅，又抬头望向弗冈，尾巴尖轻轻摇晃。

坑里，半截枯枝被刨了出来。枝干扭曲，表皮皲裂，却诡异地渗出淡青色汁液，在昏光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微光。

——月光苔藓的伴生寄主，雾沼泽特有植物，名为“影泣藤”。

夏南弯腰，指尖捻起一点青汁。

凉。

粘稠。

带着一丝极淡的、类似新生狼崽脐带血的腥甜。

“他在这里做过实验。”夏南直起身，声音发紧，“不止一次。”

弗冈点头，从兽皮裙内袋取出一物，抛了过来。

夏南伸手接住。

是一块巴掌大、边缘焦黑的硬质皮革。表面用炭条潦草绘着地图，线条歪斜却精准：哥布林巢穴、隐秘隧道、山谷出口，以及……一条蜿蜒指向西北的红色虚线，终点标注着三个扭曲符文——夏南认得，那是古德鲁伊语中的“胎动之泉”。

“卡利安在找地方孵化‘第三只’。”弗冈盯着夏南的眼睛，“而胎动之泉，是雾沼泽唯一能孕育冬狼血脉的圣地。但泉水十年一涌，今夜子时，恰逢潮汐顶峰。”

夏南喉结滚动。

他懂了。

弗冈绕路至此，不是为确认他是否可信。

是为确认他是否……够快。

“您需要我做什么？”

“跟我走。”弗冈转身，赤足踩上一块青苔覆顶的嶙峋山岩，身形在幽光中拉长如古神剪影，“现在。子时前，必须赶到胎动之泉。否则——”

他顿了顿，冬狼倏然昂首，对着山谷尽头某处浓雾弥漫的峭壁，发出一声悠长清越的啸叫。

啸声未落，峭壁阴影里，忽有数十点猩红光芒次第亮起。

不是野兽瞳孔。

是眼睛。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镶嵌在嶙峋岩缝与盘曲树根之间，如同被钉在石壁上的、活体的血色宝石。

每一点红光，都映着同一张脸——

绿皮，塌鼻，獠牙外翻，眼窝深陷。

哥布林。

但它们没有嘶叫。

没有躁动。

只是静静凝视着谷中三人，喉咙里滚动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低频的嗡鸣。

夏南猛地攥紧手中皮革地图。

那些红点，正与地图上“胎动之泉”位置重合。

而就在他凝神的刹那，最前方一只哥布林缓缓抬起枯瘦手臂，指尖沾着尚未干涸的青汁，指向弗冈肩头那柄青黑战斧的斧刃——

那里，正悄然浮现出一缕与哥布林指尖同源的、幽微的靛青雾气。

雾气缭绕间，斧刃表面蚀刻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缓缓蠕动，拼合成三个不断明灭的古德鲁伊符文：

【献祭】。

【血脉】。

【归来】。

风起了。

卷着腐叶与青汁腥气，扑打在夏南脸上。

他忽然想起村长说过的话——

“今年年初开始，哥布林的智商好像高出了不少……”

原来不是智商变高。

是它们……正在被驯化。

被同一股力量，同一双手，同一颗……刚刚被活剖的心脏，所驯化。

夏南缓缓 exhale，将【烬陨】直剑重新归鞘。

“走。”他说，声音平静无波，“子时前，我送您到泉边。”

弗冈没回头，只抬起右臂，向后伸出三根手指。

冬狼立刻腾跃而起，稳稳落在他小臂之上，蜷成一团雪球。

夏南迈步跟上。

脚步踏过腐叶，碾碎几枚残留的月光苔藓孢子。

孢子爆开的瞬间，青雾如活蛇般缠上他靴面，又迅速被【春息之泪】项链散发的微光灼散。

他没低头看。

只盯着前方弗冈赤足踩出的七个脚印。

每个脚印边缘，都凝着一粒细小的、半透明的冰晶。

——冬狼的唾液，混着弗冈的汗，冻结成霜。

而第七个脚印旁，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枚新的、属于夏南的鞋印。

严丝合缝。

像一道刚刚刻下的契约。

山谷深处，雾气愈发浓重。

红点们依旧静默，却齐刷刷转动眼珠，目送三人背影没入苍翠。

一只哥布林悄悄舔舐指尖青汁，喉间嗡鸣骤然拔高半度。

它身后，岩缝阴影里，一抹靛青雾气悄然凝聚，勾勒出半张模糊人脸轮廓——

苍白，无瞳，嘴角向上撕裂至耳根。

雾气人脸无声开合嘴唇，吐出无声的唇语：

【欢迎回家，第三只。】

夏南后颈汗毛倒竖。

他没回头。

只是将右手探入怀表夹层，指尖触到【命运微光】骰子冰凉的黄铜棱角。

——二十点。

他忽然明白，这枚骰子掷出的从来不是运气。

是邀请函。

而今晚子时，胎动之泉边，等待他的，或许不是一场厮杀。

是一场……分娩。

冬狼在他身侧轻跃，忽然停下，歪头看他。

夏南俯身，摊开手掌。

幼狼低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他掌心。

然后，将一枚尚带体温的、半透明的青色卵壳，轻轻放在了他手心。

卵壳薄如蝉翼，内里空空如也。

唯有一丝极淡的、与弗冈斧刃上同源的靛青雾气，在壳内缓缓流转。

夏南握紧。

卵壳在他掌心微微搏动，像一颗……刚刚苏醒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