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陈珩脑后有一轮圆光缓缓现出,幽邃无极,似藏有天地乾坤之理,并随天花如雨、祥光若练,忽然间就香满虚空。
这一刹。
陈珩分明是好整以暇端坐蒲团。
可在卢旻神意内,他整个人似已轰隆拔高了数百丈,穹隆嵯峨,叫人只能抬首仰视,连带着偌大寿阳宫都扩张了不止一圈!
一股磅礴难言的压迫感散发而出,沉沉布满。
即便以卢的道行,心下都难免生起了几丝错愕感,微微皱眉,一时默然无语。
不独卢旻一人。
寿阳宫内的修士皆是被这一幕惊动,各自与相熟者交换眼色,神情纷纷不一。
“太素玉身,还真是这门肉身成圣法?只是这位的系物......”
身着淡黄锦袍,腰垂玉带的黄羲心下自语。
他与好友卜成对视一眼,虽未开口,但在多年默契之下,已是领略了彼此意思。
圆宿凝视陈珩半晌,口宣一声佛号。
在他不远处的虔秀则笑了一笑,对这幕不置可否。
步妙宜眸光射人,李懈饶有兴致。
至于似寇恕先、夏侯这等同列各斋之首的人物,大抵眼中都有一抹探究之色,心思难辨。
在当年《地阙金章》所收录的三万四千部肉身成圣法内,太素玉身并非是至上乘的,甚至名次不高。
然其玄异奇特,却堪称是独树一帜!
自前古至今,此道传人便是寥若晨星,而真正能闯出名头来的,更是百世都难寻一位。
眼下好不容易能遇到一位太素玉身传人,因他显露出了真形,场中修士自然会投去注意,多少打量几眼。
“同上回在三世天相比,他的肉身气机,似又强盛了一筹?”
隋姮想了一想,眼底涌起了几分明悟,暗道。
放眼这偌大寿阳宫,除去司业刘阳复之外,隋自诩是最了解陈珩的修士了,便连身具“神目”的黄羲,亦并不及她。
当年在胤明玄图当中,隋画是真切见识过陈珩的诸般神通,纵是那赫赫有名的“大哉乾元”,她同样不算太陌生。
而在那一战当中,陈珩的肉身功行可是给她留下过深刻印象。
拳掌硬撼之际,隋她只觉是打在了一块无缺天金之上。
而对面的,则似一头披着人皮的先天神怪,甚至要更胜不止一筹!
但仅是短短几年光景过去,陈珩的肉身修为竟又隐隐有更上一层之势?
虽在三世天那一战后,她已在族中查阅了不少典籍,可谓熟谙太素玉身的修行旨要。
但眼前这幕,还是令她不由神色一动......
值此关头,随着陈珩头顶那方的涡漩不断张扩,飞旋急转。
剩下还在运功炼化的修士俱觉压力一轻,面前那本是声势汹汹的浮水真精忽削去了一大截,转向了陈珩方位,似压在肩头山岳被撬动了不少。
而这一异动,非仅未能令剩下修士松上口气,反而大多面色沉凝。
“纵斗不过宋经世,也斗不过你陈珩……………
但总不能在此事上,轻轻松松便被压下一头罢?”
東朗握紧双拳,心下冷喝一声。
随他身周鬼气一个翻卷,在虚空深处,一尊阴阳两浑、体生毛羽的无首冥尸便缓缓凝实。
那冥尸跏趺而坐,两肩各有一朵莲花。
虽未彻底显化,但一股阴寒之气已是悄然生起,要把陈珩被摄走的那些浮水真精生生给扯回。
近乎同时。
步妙宜身后腾出一片青红光云,圆宿召来一片遍净大日......
场中修士各施手段,一时间倒也异象迭起,蔚为大观!
“又是太素玉身?这两人身后的师长怎会容许他们如此施为,倒也有趣。”
数息功夫后,寿阳宫内又有一道灼的圆光升起,照彻内外,清净严洁。
孙昌图侧目望去,他见阴无忌身上忽爆出万千玉芒,陆离璀璨,与陈珩西东相对,犹如两座玉岳在遥遥并峙,气象并显!
此刻的孙昌图张嘴吐出一口长气。
不见有何动作,只是游离胸腹间的气机居中一攒,忽有激扬铿锵滚滚大放,极为刺耳。
沛然狂暴的血机宛如山崩海呼一般,震脑欲眩!
恍恍惚惚间,孙昌图那方蒲团上似现出了刀枪剑戟、钟鼎鼓磬诸器。
而在熠熠放光,密不可数的器物之形中,他的身躯非虚非实,犹如粒尘入空,无形无迹,细一辨认,却又给人一股无所不在的古怪感触。
武曲的心血精力所聚,亦是被列入“煞十六经”之一的肉身成圣法—————
吞宝决!
......
不提剩下修士各施手段,在场中是引来了几多惊异。
也不提王殊广、顾资理两位司业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又是如何品评。
此刻陈珩除去聆听耳畔玄音,剩下心神都投入了运功炼化当中,已至浑然忘我之境,对于外界之事,再难投去哪怕一丝的关注。
除非是有生死攸关的大事,否则便是雷霆炸于耳畔,也难动摇他的心神。
他就犹如一个久渴之人终遇甘泉,只是敞开了心胸,一味狂吞猛饮,不知满足!
浮水真精本是一类不好运炼的大药。
但它遇上了太素玉身这等功法,却像是雪投洪炉一般。
往往余患未起,便已被炼化无存,等不到弊病聚沙成塔那一刻。
随着巨量浮水真精的不断灌注,陈珩每一寸皮膜,每一滴血液都在嗡嗡发响,骨骼深处玉光大放,早呈出一派里外透明之势,皎皎无垢。
近乎每一个眨眼过去,他身内血气便会越过一个小门槛,向上窜出一截。
而气机亦是愈发难以遮掩,澎湃难当,如渊如海!
到得最后,随陈珩头顶那方涡旋又缓缓拓开了一圈。
不仅是寿阳宫内,外间的数百里天地亦添出一股压抑感。
铅云沉沉若铁,层垒而上,压得海中诸兽都莫敢浮出水面,一时波澜不兴,连风声都止住....……
太素玉身——元境七重。
早在三界窟同孔昉斗法时候,陈珩便已是修得了如此境地。
也正因凭肉身正面挫败了孔昉,这头得了赤鸾大士亲传的凶禽在一番天人交战下,才最终选择向陈珩低头,甘奉陈珩为主。
而陈珩能修到这等地步,已然尽了全力,是将府中资粮都填入其中,才终勉强得了一番气象。
若是无那十六国食邑源源不断的供养,陈珩断难走到这般地步,甚至此前来正虚道廷,都要囊中羞涩了。
在这期间,因派中道子之争并未尘埃落定,欲与陈珩提前结个善缘的上真长老并不在少数。
至于玉宸之外的修士,那就更多了。
似他们的贽礼贺仪,同样也被陈珩用来填充太素玉身这口“无底窟”了………………..
虽是如此,但元境七层,这已是陈珩那时所能做到的极致了。
想要再往前一步,着实不易。
即便是被道廷封官之后,陈珩得了十条己级灵脉,他将之去了大多数。
但这等品阶的灵脉再配合府中诸物,也仅能将他肉身修为再往上提升一些,做不到彻底突破关隘桎梏。
直至今日——
“太素玉身,玄元始三重大境......太素前辈着实是前古巨擘,这般才思,真可惊摇天地。”
此刻高坐法坛上的刘阳复目光淡淡一扫。
他视线在诸斋斋主身上一一掠过,最后在陈珩、阴无忌身上定了定,心下感慨。
而稍一思忖后,刘阳复最后还是微微摇头,有两团赤芒自他袖中飞出,分别朝陈珩、阴无忌落去。
“当年那提携之恩,太素前辈虽不多在意,本尊却不可不记……………
而既寻不到可以报答门路,那此番因果,便落于尔等二人身上罢。”
刘阳复沉吟一句,又微微垂了双目,不再多关注。
接下来,又是好一阵功夫过去。
便在陈珩也是身躯滞重,五脏六腑为狂猛药力所扰,莫名有了些不适之时。
场中那本是膨胀磅礴,仿佛几无隙地的浮水真精终一滴不剩,被彻底分食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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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珩起意一观,不免有些遗憾。
而剩下那十数位,如黄羲、孙昌图等,同样也是心感惋惜。
需知讲院内诸位司业的讲道并无定期,下一次是什么时候,又是否还会有这等造化,都未可知。
而以他们之能,虽已渐为浮水真精的药力所扰,但毕竟还未到那个极限。
尤其陈珩,在一番恣意收摄之下,他只觉自己离开关障,跻身到元境八重已是不算极遥远了。
奈何浮水真精已尽,那他亦无可奈何。
“便不论肉身修为的增进,仅是这一番垂听教益,便也给我不少启迪了。”
在将心思收敛后,陈珩又想起此番讲道,暗一点头。
方才玄音所讲述的,多是气血搬运之道和肉身搏杀技法。
虽刘阳复是煞武道的尊者,并非仙家道君,但这世间的玄劫修行大道都有相通之处,到得最后,都是大冶、太乙和大罗。
如此一来,陈珩自是大有所得。
便在陈珩揣摩之际,在法台之上,刘阳复声音又再度响起。
而这一回,他宣示的则是最为本质的天地灵机变化、清浊转易,叫寿阳宫中的修士赶忙收敛心绪,凝神沉思起来。
不过未等陈珩在心中推演,他耳畔忽有刘阳复声音淡淡响起:
“且定神意。”
同一时刻,阴无忌也听到了一样的话语,叫他不觉微微一讶。
下一剎,两人都清晰看到了各自面前那一团赤芒。
没有任何征兆,赤芒忽散如飞萤,汇入他们的四肢百骸之中。
此物一入体,陈珩只觉身内似有百千座火岳同样炸开,令他额角青筋暴起,连目中金光都涣散了些许,忽然气机大乱!
无需刻意运炼,他身躯血肉似受到了某类极大刺激一般,百窍自开,争先恐后吞纳起来,难得给陈珩一股满足之感。
“此等外药......”
陈珩思索一转,有些迟疑:
“莫非是天胎精源吗?”
此念一起,陈珩心中立时生出不少疑惑。
不过眼下情形,也并不容他细思什么,只能按住念头,开始徐徐导引药力。
直至又过去半个时辰,这股药力才终被炼化干净。
而于无声无息之间,陈珩已是迈过了那道门槛,功行真正到了元境八重!
未多时。
阴无忌同样徐徐睁开双目......
两人隔空对视一眼,在传言几句后,都是了然。
刘阳复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微微一笑。
而在此番讲道已毕后,只见殿中神光一闪,法座上的刘阳复已是身形不见,不知去了何处。
“刘司业......不独我一人,阴无忌同样也得了天胎精源。”
陈珩心下自语:
“是八派六宗,不,是太素玉身?”
因此番讲道已毕,肉身修为又有了突破,陈珩正需闭关巩固一番。
在与卫令姜和青枝等作别后,陈珩并不多留,唤上孔昉,当即便向甲辰斋的洞府飞去。
“可惜了,还想同这位拉一拉交情,顺带试试他的神通。’
望着陈珩离去背影,圆宿和尚嘟囔一声:
“接下来他与那位宋经世应要斗上一场?不摸一摸他的手段,和尚我怎好开盘口呢?
不知他喜不喜佳酿,下回整治一桌好宴去请罢。”
此话一出,黄羲、卜成等斋首反应不一。
“太乙神雷,无极真雷......”
似東朗、卢等甲辰斋修士闻言则难免神情有些复杂,束朗在一叹后,也懒得再多想什么了。
左右这甲辰斋首与他无缘。
那便静观其变,看看究竟是谁家手段更胜一筹了!
甘露讲院,敦明宫。
顾资理将宫中情形尽收眼底,在又与王殊广闲谈一阵后,他并不多留,饮尽杯清茶,便含笑告辞。
而在将顾资理送出门后,因与顾资理是多年交情,王殊广也不忌讳什么。
他想了一想,还是直言道:
“听祭酒言语,老友你们有去位之意,不知是这是否为实?”
“我并非不欲留于院中,奈何尘务扰身。”顾资理摇头:“此讯无差。”
“既此言为实,看来都的那位倒真要来道廷了。”
“胥都?”
顾资理奇道:“自我之后,是胥都的同道要来补上这一缺吗?不知是哪一位道君,玄宗还是魔门?”
当王殊广说过那位名号后,顾资理更有些惊讶。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摇头。
转瞬之间。
便是两日光阴过去。
这一日,洞府中的陈徐徐收了功行,氤氲烟气归入窍中,隐去不见。
而这一番短暂闭关过去,他洞府外却已是有了不少书信。
陈珩随意取出一阅,上面的不外乎是些客套言语,无甚新鲜之处。
直至读到最后一封后,他神色才终有了些变化,目芒稍凝。
“宋经世。”
陈珩在那落款上停了一停,道:
“来得倒是不慢!”
在笑了一笑后,陈珩也不耽搁,当即振衣而起,缓步向外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