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鳄鱼古龙在海底现身,虽说只是昙花一现,就即刻下潜,但海面已有惊涛骇浪。

海滩上的厨子,当时纷纷端锅逃跑,倒没有被大浪把锅打坏。

可惜那些石块堆起的小灶全被冲垮,半焦不焦的木柴,被海浪冲刷卷动,七零八落,散布在浅滩、水面上。

无名的茶叶蛋飞来之后,与这些木柴的气味一结合,整个环境都变得舒适起来。

虽然有一点淡淡的焦苦,但就好像是荞麦茶一样,反而去除了环境之中,别的所有杂味,使人感到一种平静祥和。

岛上诸多门人的心情,很快得以从之前的震惊疑惑,平复下来。

天上云卷云舒,地上浪花洗沙,远处有惊飞的海鸥。

涛声连绵辽阔,几声鸟鸣恬淡。

剑慧摆了摆手,示意诸多门人各回居所,自己走到石桌边,请李存孝等人落座。

水长老说道:“诸位要不要用些鳄鱼肉,边吃边谈,这肉刚炖到了十成火候,放在锅里又浸泡片刻,正是风味最佳的时候。”

独孤剑圣摇了摇头,手捧自己的陶罐,盯着那茶叶蛋,眼中精芒微闪,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存孝今天先观摩数百大厨做菜,后来又看到天子汤出世,北斗刀法和太清剑气争锋。

这种种波动,武道学识,令他好像吃了一顿饕餮盛宴,满腹饱食,一时也不愿吃别的肉。

少年坐在石凳上,火麒麟盘卧在他身边,火气尽被磁场所敛,但鳞片艳红,犹有灼灼之感。

“有没有清爽的白水?”

李存孝摸着火麒麟緊毛,只觉有些口渴。

“有的,有的,岛上就有寒泉净水。”

水长老端走铁锅,施展轻功,前去取水。

茶叶蛋大头朝上,尖端朝下,立在桌面上,半转着脸,看着那口铁锅,似乎倒有尝尝鲜的意思。

可惜他只是个茶叶蛋,便只好轻叹一声。

“啊!”

独孤剑圣似笑非笑,“那肉酱汁过浓,胶质炖的过于软糯,失去最后一分弹牙口感,肉块剁的也太大,常人吃到三四块的时候,就要觉得太腻,分明是一道失败菜色。”

“无名,这等菜你也有兴趣。”

茶叶蛋笑道:“一方水土一方菜,这海上湿气重,海风腥咸,吃酱汁爱吃浓些,最为适口。”

“汤王正宗,看来近年门风严苛,个个苦练,弟子们身体略有亏空,这肉软糯甜香,对他们颇有补益,不失为一道好菜。”

独孤剑圣目光顿时凛冽起来。

他跟无名三次约战,除了不服输,也是因为彼此理念确有差异。

独孤剑圣一向觉得,一道菜若真是好菜,天南地北,老幼妇孺都要能觉出其中好来,才是大成。

无名却是因地制宜,因人而异,随风论化,妙参天地。

独孤剑圣轻推陶罐:“那好,你看我这一道汤,给峨眉的人吃,和给这海岛上的人吃,需要有什么改动吗?”

“不须。”

茶叶蛋赞道,“这琥珀酒汤与太清之气相连,莫说是人,就算是飞鸟游鱼,草木竹石,得其滋养,也必欢欣鼓舞,喜不自胜。”

“这道菜,确实已经是突破地域限制的无上佳肴。”

独孤剑圣青衫飘飘,抚须微笑。

“你不必捧我,你且说,我这菜还有什么缺陷,若与你比试,你还有何菜式,能与之相克?”

独孤剑圣说这话时,浑然忘我,不顾外物,眼睛里只有那茶叶蛋,或者说是盯着茶叶蛋背后代表的那条身影。

茶叶蛋笑容微敛,暗叫不好。

无名原本想到,剑圣和李存孝风格都十分刚强,相遇之后必有争胜之心。

可是,剑圣挂心厨道,李存孝对厨艺好似一窍不通,二人又联手拿下老怪,未有冲突。

剑圣对无名的执念,却是从未打消。

这茶叶蛋在他面前公然现身,已勾得他战意层层增长。

“独孤兄何必如此?你我当年第二场约战时,你的修为,就已经不在我之下……………”

茶叶蛋说到此处,看到独孤剑圣眼神,已知劝是无用,闭口不言,拧眉思索。

片刻后,茶叶蛋张开嘴巴,口中缓缓溢出金红光芒,凝结成一把两寸来长的纤细小剑。

这剑晶莹璀璨,仿佛是太阳光华的精粹,聚合而成。

小剑浮在半空缓缓前进。

剑慧只觉得自己的目光,被这剑给吸住,脑袋稍微用力转了转,竟无法把目光拔开。

石桌上的细小微粒,分明没有半点磁性,这时也莫名飞起,用一种均匀的速度,朝着小剑靠近。

独孤剑圣忽然伸手,捏住这枚小剑,眉眼一沉。

之前徐福虽然也能用北斗七仙刀诀,挡住太清无形剑气。

但徐福每一击消耗的力量,足足是无形剑气的七倍。

足以说明,徐福的功体品质,是远不如太清无形剑的。

这柄小剑,力量并不太强,却让剑圣感觉到,必须以同等分量的太清剑气相冲,才能与之抵消。

“大日在天,普照万方,其本性看似向外弥散,但我细究太阳精气,发现精气之根源,应是太阳微尘不断聚合挤压,才产生了一阵阵的光热。”

“可见太阳天体,实以聚合为本意,发光时,不过是其幼年时期,等它将来不发光后,聚合收拢,才是成熟之际,也将拥有远比发光更长的寿命。

茶叶蛋不疾不徐,娓娓道来。

“太清剑气,以撑张为根本,与聚合之意,恰恰相反。”

独孤剑圣把玩着手上那支小剑。

“我想以一道菜式,达到万全之境,你却总有我之法,不愧是开始参悟补天境界的人物。”

食賦有云:形而上厨,旷古无人,飘香世外,奉若天神。

飘香世外这一句,便揭示了这个境界的真意,天地若是万全无瑕,无所不包,哪有世外之说?

因此,达到这个境界,其实正是参悟天地缺漏,并以食谱助其壮大补全。

此境界,便是补天之境。

“补天之境,上不封顶,我虽迈入这个境界,却更感到,原来前路无限,我才只是一个初学者。”

茶叶蛋笑道,“传说当年,女娲娘娘同为补天之境,就胜我不知凡几。”

食赋虽然说,旷古无人,奉若天神。

但那是因为,达到补天境界的太过稀少,而那些古老人物迈入这个境界后,都早被世人视为真神,不与凡俗同列。

李存孝也打量着那支小剑,福至心灵,忽然道:“你这道菜的成品,其实应该是炒饭吧。”

茶叶蛋目光一亮,构成双眼的蛋壳裂纹,都好像显得更加犀利。

“不错,正是炒饭。”

世间的炒饭,绝大多数都在制作过程中散发出霸道香气,源源不绝,与大日之意十分吻合。

然而,被香味诱惑,饱含期待的食客,真正吃到炒饭时,纵然赞不绝口,也难免觉得,不如自己心中的预期。

这是炒饭这道菜,最根本的缺陷。

纵然是盖世名厨做的炒饭,只凭一碗饭,已经能够压过世间诸多菜色,但要是让他拿这碗饭的味道和这碗饭的香气相比,也难免叹恨。

无名刚才创的这道菜式,正是要以太阳本性、聚合之意,让炒饭内敛的口感滋味,不逊于外在的气味。

“李兄弟真不学厨吗?”

茶叶蛋说道,“我看你厨艺天资之高,不在我与独孤兄之下。”

李存孝哼哼一笑:“我更喜欢吃。”

“不过......”

他话锋一转,“我如果真顺便学了一些厨艺,也肯定要找人切磋,到时候,我和剑圣同去寻你,你也乐意吗?”

茶叶蛋笑容一滞。

两倍的独孤剑圣吗?那还是算了。

当年三战独孤剑之后,无名就觉得,要是不躲起来,独孤剑恐怕能跑来跟他做邻居,每天早中晚三次上门,互拼菜色。

无名选择隐居,也有部分原因,是因为这个。

李存孝接过水长老递来的泉水,饮了两口,神色从容。

他已经看出来了。

修炼到“补天食谱”这个境界后,只要置身天地间,日日可以参悟菜色,精进厨艺。

但,独孤剑圣所悟的“万全食谱”这个境界路线,要以一菜达至万全之境,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一个修补天食谱的,经常挑战。

如今这二人,已经互相展示了自己的路线,独孤剑圣将来要找无名,就容易得多。

“无名,补天境界神游在外,应该可以将大半剑力,都透过这个茶叶蛋,散发出来,可你刚才凝聚这一缕剑气颇为吃力,似乎从头到尾也只用了一成功?”

独孤剑圣神色忽然郑重起来。

“你隐居后,莫非是遇到了什么变故?”

茶叶蛋目睹独孤剑圣如今的进境,又有李存孝这个意外强援,原本就有吐露之心。

此时,茶叶蛋便在石桌上跳了两跳,仿佛点头。

“独孤兄可还记得剑界?”

李存孝之前闲聊时,也听无名提起过剑界。

此界剑之起源,乃是搅拌汤水的器物。

古老时代,世人祭祀天地先祖,河岳星辰,多用鼎器煮热汤酒,用剑搅拌,散发更多热气香味,飘扬上天,营造一种上达九天的意象。

由此,剑,成为礼器。

先秦两汉,食物多以煮汤为主,剑器愈发鼎盛,及至唐朝,汤菜更是迎来了一个空前大繁荣的时代。

那时候,九空无界中,擅长汤菜剑术的各门各派,所圈定的地盘,甚至因为扩张太快,而逐渐相连,形成一座剑界。

可惜到了宋时,太重礼教,剑界的各式汤菜,因为沾上礼仪之性而逐渐僵化。

与此同时,宋时经贸发达,各式新菜不断涌现,更加威胁剑界的地位。

辽金两国,虽然由异族主事,但染上礼祭教条的速度,也极其迅猛,使剑界越是僵化,又越是坚固。

直到元代,当时象征剑界的许多剑者,被其他菜系打败。

剑界震动,却竟然没有崩塌,仅仅是与天下剑派失联。

五年前,无名触摸到补天食谱的境界,感应到剑界的存在,进入其中游历,却遇到两尊桀骜凶残的剑灵,大打出手。

这番大战的动静,引来三尊气息古老的高手,好在那三大高手似乎也并非一路。

一番乱战之下,无名镇压两大剑灵,却被挤出剑界。

“我后来再未感受到剑界存在,也不知那三大高手去了何处。”

无名说道,“但那两尊剑灵,便已经让我十分头痛。”

陶罐之中,徐福本以为会迎来审问。

他已经想好许多话术,半说半引,务必吊住这几大高手,得以保命,只要活着,将来迟早有翻盘的机会。

可是,这三个小混蛋,就在这里旁若无人的聊天,根本不来审问他。

竟显得他堂堂一千七百年的神人徐福,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脚色。

罐子里忍不住传出一点声音。

“啊,剑界大战,吸引三大高手,老夫当时,怎么没有感应到什么剑界?独孤剑,你有感应吗?”

独孤剑圣不以为然。

“我那时在借助峨眉琥珀,观望千万年间,琥珀形成的历史,用志不分,未有感应,也不奇怪。”

“老前辈,听你口吻,莫非你那一整年,一直很闲,却也未有察觉,那你这剑道造诣......”

李存孝乐了。

这老鬼不说话,别人还不知道他剑术水平呢。

这是他自己给自己卖了。

徐福沉默少顷,朗声道:“剑界不过是一些老掉牙的菜式,其中剑灵,又能有什么火候......”

茶叶蛋平和道:“那两只剑灵,一名魔魁,一名剑阅,来历俱是非凡。”

“上古之时,煮人为祭,魏晋五胡,唐末五代,犹有此等遗风,魔魁便是食人的汤菜显化而成,对一切人族,都有极大克制。”

“剑阅更是神妙,古时仓颉为了使世间结网捕鱼、用火烧肉等厨艺可以精准传承下来,决心造字,所造的第一个字,便感通天地之玄妙,隐隐观望古今未来的厨道精髓。”

“谁也不知,仓颉当时看到多远的未来,但他造出的第一个字,因此通灵,几乎要化为妖孽,是轩辕黄帝出手,一剑刺杀之。”

那第一个字的尸体,散失在天地之间,但到了唐宋之时,有人感受到这个字的存在,心中好奇,想将之寻回。

从此世间食谱,起笔第一列,都要留出一个空位,正是在冥冥之中,为这个字留下了位置。

这个字得到呼唤,便在剑界之中,慢慢重聚,再度通灵。

徐福不说话了。

他向来以自己一千七百年长生为傲,但现在听起来,这两个剑灵来头一个比一个大,都比他资历更老。

剑慧在旁,更是听得大汗淋漓。

甚么叫专克人族的汤菜之灵?甚么又叫仓颉第一个字通灵所化的妖孽?

这世间不是一个注重厨艺的美好武林吗?这神神鬼鬼的东西,也太多了吧。

啊,我看汤王正宗当年想争这个天下第一,着实没什么意思。

剑慧的神色平和下来,目光中似乎看开了许多。

只做一个平凡的厨子,闲来掷剑飞空,破海千丈,杀几条海兽吃,也很好嘛。

“哈哈哈哈。”

李存孝大笑起来,“专克人族,谁给他的狗胆,这种货色,我若跟他单打独斗,都是浪费感情!”

“无名,不管怎么说,你成功力就能镇压他们,干脆带过来,我们三个对两个,优势放到最大。”

“且把他们干碎,看能不能用来钓那只鳄鱼。”

茶叶蛋轻声一笑。

“我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