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辰目光落在池底，“不对，不对，这谷底有些古怪！”
“池中生命仙泉已然不剩一滴，但池底已经散发着一股惊人的生命气息……”
“难道是因为池底与生命仙泉接触，所以久而久之池底也蕴含了生命之力？”
“不对！”
“如果只是生命之力浸入池底的话，根本不会有这么浓郁的生命气息！”
“不管什么，挖开一看便知。”
许辰身形一晃，出现在了池底。
池底是一层柔软的泉泥，这股泉泥没有一般池泥的腥臭气，反而透着一股生命之气特有......
许辰瞳孔骤然一缩，身形如绷紧的弓弦，悄然向后退了三步，脚尖未沾地，整个人已融入山岩阴影之中，气息彻底沉入虚无。他看见那道黑光掠入谷中时，吞天犼王的咆哮陡然拔高，不是愤怒，而是惊怒交加的嘶吼——那罐子在回缩，而非被强行剥离！它主动归位，却带着一股濒临失控的震颤波动。
“它在强行收束本源之力……”许辰喉结微动，指尖悄然掐住一枚暗青色玉符——那是以九幽寒髓与三滴真龙精血炼成的匿息符，能遮蔽玄仙境九重以下一切神识探查，连半步金仙境高手扫过百丈之内也只会当是寻常山石。此符只余两枚，他本打算留待真正生死关头，可眼下……风墨七人破阵太快，吞天犼王尚未完全失控，但吞噬漩涡溃散的刹那，其周身法则已然紊乱，气机如将断未断的琴弦，嗡鸣着撕裂虚空的杂音。
山谷内，血雾翻涌。
一头玄仙境八重的吞天犼被风墨一掌拍碎天灵，脑浆混着金丹迸溅，却被金袍中年凌空一抓，裹住金丹与残魂直接吞下，喉结滚动间，竟有淡淡黑焰自唇角溢出——此人竟在吞噬妖丹反哺己身！许辰心头一凛，这等狠辣手段，比吞天犼更似魔修。而灰袍老者最是诡谲，袖中飞出十二枚青铜铃铛，叮当一响，三头扑来的吞天犼双目瞬间浑浊，脖颈处浮现出蛛网状黑纹，竟是被铃音操控神魂，反戈相向，生生咬断同伴脊骨！
“轰隆！”
整座山谷西面山壁轰然塌陷，烟尘冲天而起。烟尘深处，一道庞大到遮蔽日光的漆黑兽影缓缓立起——吞天犼王终于现身。它通体覆盖着青铜色鳞甲，每一片鳞甲上都蚀刻着旋转的微型漩涡，此刻那些漩涡疯狂明灭，仿佛无数张开的小口在喘息。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颅：本该是狰狞兽首的位置，竟悬浮着一口巴掌大小的漆黑陶罐，罐口朝天，边缘流淌着液态的黑暗，正不断吸入崩塌山石逸散的混沌元气，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宛如活物吞咽。
“果然是本源道器！”许辰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血腥气被他用舌尖压住。他看得分明，那罐子并非器物，而是某种古老存在的凝形——罐身隐有脉搏般起伏，罐底一道细若游丝的赤金色裂痕正在缓慢弥合，显然方才强行中断突破，反噬之力已伤及本源核心。这裂痕，便是唯一的破绽！
“风墨！你毁我千年苦功，今日必啖尔魂魄为祭！”吞天犼王口吐人言，声如万雷滚过焦土，震得山巅积雪簌簌崩落。它猛地张开巨口，罐口倏然扩张百倍，化作一道横贯山谷的漆黑竖瞳，瞳仁深处，无数破碎的星辰影像疯狂旋转——那是它曾吞噬过的仙界碎片投影！
风墨七人齐齐色变，仓促结阵。灰袍老者青铜铃铛急摇，却见铃声刚起，便被罐口吸力扯成刺耳尖啸，其中一枚铃铛竟“咔嚓”一声崩出裂纹！金袍中年剑光暴涨千丈，欲斩罐口，剑锋距罐口尚有三十丈，整柄仙剑突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剑脊浮现蛛网裂痕，剑气倒卷而回，竟削断他自己左臂半截小指！
“此罐已生灵智，能反制法则攻击！”风墨厉喝，袖中甩出三十六杆黑色幡旗，旗面绘满倒悬符文，迎风招展间，地面裂开三十六道血河，血河中升起扭曲人形，竟是被吞天犼王吞噬后未能炼化的武者残魂！这些残魂双眼空洞，却齐齐转向罐口，发出无声尖啸——风墨竟以怨魂为引，强行压制罐子活性！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吞天犼王头顶罐口猛然一缩，罐身剧烈震颤，那道赤金裂痕骤然迸射刺目强光！罐内传出一声苍老叹息，仿佛跨越亘古时空：“……饿……”
霎时间，整个山谷温度骤降，所有血河瞬间冻结成猩红冰晶，冰晶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由纯粹饥饿意志凝成的黑色符文。那些被操控的吞天犼残魂双目齐齐燃起幽绿鬼火，调转方向，悍不畏死地扑向风墨七人！而山谷外围，原本躲藏观望的数十名玄仙境高手，竟有七人毫无征兆地抱头惨嚎，七窍喷出黑气，肉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顷刻化为七具皮包骨头的骷髅——他们体内所有生机，全被罐子隔着百里距离抽干！
“不好！罐子在自主猎食！快毁它本体！”齐家高手嘶吼，手中长戟爆发出刺目金芒，戟尖直刺罐底赤金裂痕。可就在戟尖触及裂痕前一瞬，吞天犼王竟猛地偏头，用自己左肩鳞甲硬撼长戟！“锵——！”金铁交鸣震耳欲聋，齐家高手虎口崩裂，长戟寸寸断裂，而吞天犼王肩甲上仅留下一道白痕，罐底裂痕却趁机吸走断裂戟刃中蕴含的磅礴金系法则，裂痕边缘竟泛起一丝金芒，愈合速度陡然加快！
许辰浑身汗毛倒竖。他终于明白吞天犼王为何要猎杀武者却不炼化——它根本不是在囤积资源，而是在豢养“饵食”！那些武者尸体上的储物戒，不过是它刻意留下的诱饵，只为吸引更多强者入谷；而真正被它吞噬的，是那些武者临死前爆发的恐惧、绝望、不甘……这些极端情绪，才是滋养罐子本源的“活饵”！徐凡当初所见罐子，并非静止之物，而是它进食间隙，短暂显形的饕餮之喉！
“必须在裂痕彻底愈合前出手！”许辰再不犹豫。他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尊仅三寸高的青玉小塔悬浮而出——正是玄玉塔。塔身九层，每层门窗皆闭，唯独顶层塔尖，一点幽蓝火苗静静燃烧。此火名为“寂灭心焰”，乃许辰以自身一缕本命精魂为薪，融合七种极寒属性仙材炼成，专破一切灵性之物的护体灵光。
“去！”许辰心念一动，玄玉塔化作流光射向罐底裂痕。塔身未至，顶层心焰已先一步飘出，化作一缕纤细如发的蓝线，悄无声息缠向赤金裂痕。
几乎同时，风墨七人亦发动最强一击。灰袍老者十二枚青铜铃铛尽数炸裂，血雾弥漫中，一尊三头六臂的青铜傀儡凭空显现，傀儡双臂持巨斧劈向罐口，另四臂则结出封印手印，狠狠按向吞天犼王天灵！金袍中年断指处鲜血狂涌，凝成一柄血色长剑，剑身铭刻着“斩因果”三字，直刺罐身！风墨双手结印，背后浮现出一尊高达千丈的虚幻风神法相，法相巨口张开，喷吐出亿万道撕裂空间的风刃，尽数绞向罐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那缕寂灭心焰触碰到赤金裂痕的刹那，整口黑罐骤然停止吞噬，罐身所有微型漩涡齐齐一滞。裂痕边缘的金芒如同被冻住的溪流，凝固不动。而罐内那声“饿”的叹息，竟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困惑的停顿。
就是现在！
许辰眼中寒光爆射，左手并指如剑，狠狠划过右臂腕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迸裂，滚烫的、泛着淡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尽数浇在玄玉塔塔基之上。塔身青玉瞬间染成赤金，第九层塔门轰然洞开，内里并非空间，而是一片翻涌的混沌气海！气海中央，一枚布满裂纹的古朴铜符正微微震颤——先天吞噬古符！
“以血为引，以塔为炉，古符……给我融！”许辰低吼，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玄玉塔通体绽放刺目金光，塔尖心焰“腾”地暴涨，化作一条火龙缠绕古符。古符表面裂纹疯狂蔓延，“咔嚓”一声脆响，竟从中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之内，并非虚空，而是一片不断坍缩又膨胀的微型黑洞，黑洞中心，一点比夜色更浓的漆黑缓缓旋转……
“吼！！！”吞天犼王发出前所未有的凄厉咆哮，它感到罐子在颤抖——不是因外力冲击，而是源于内部一种古老血脉的共鸣！那黑洞，竟与罐子内部本源同根同源！它猛地甩头，欲将玄玉塔撞开，可罐子此刻已被寂灭心焰锁住，竟无法挣脱分毫！
风墨七人只觉压力骤减，狂喜之下攻势更猛！灰袍傀儡巨斧已劈至罐口三尺，金袍中年血剑刺入罐身半寸，风神法相风刃更是将罐子周围空间绞成齑粉！
就在此刻，那道从古符裂缝中诞生的微型黑洞，突然张开！
没有吸力，没有光芒，只有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空”。
罐底赤金裂痕，连同刚刚愈合的金芒，如同被无形之手抹去，彻底消失。紧接着，罐子表面所有微型漩涡开始逆向旋转，罐口那道横贯山谷的漆黑竖瞳，瞳仁中的星辰影像急速黯淡、熄灭……罐子，正在失去灵性！
“不——！！！”吞天犼王发出绝望嘶吼，庞大身躯轰然跪倒，震得山谷龟裂。它头顶罐子光芒尽敛，变成一口普普通通的、布满铜绿的残破陶罐，罐口歪斜，罐身遍布蛛网裂痕，唯有罐底，还残留着一道浅浅的赤金印记，如同褪色的胎记。
风墨七人攻势戛然而止。他们看着那口失去所有神异的破罐，面面相觑，眼中全是难以置信的茫然——他们拼尽全力，竟只是打碎了这玩意儿的“壳”？真正的宝物呢？
许辰却在罐子灵性溃散的瞬间，身影已如离弦之箭，穿过漫天风刃与血雾，右手五指箕张，直取罐底那道赤金印记！指尖距印记尚有半尺，印记骤然亮起，化作一道金光射入他眉心！
“轰——！”
许辰脑海剧震，无数破碎画面汹涌而至：混沌初开，一株吞噬万物的黑色古树扎根于虚无；古树凋零，枝干化为九重天柱，果实坠落，凝成九口形态各异的罐子；其中一口罐子坠入仙界，被初代吞天犼一族供奉为圣器……最后定格的画面，是一只覆盖着青铜鳞片的手，正将一枚赤金色种子，小心翼翼按进罐底——那是罐子的核心，也是唯一未曾被污染的“原初之种”！
“原来如此……”许辰踉跄后退，嘴角溢血，却仰天大笑，笑声中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洞悉真相的冰冷，“什么本源道器……不过是一枚被污染的‘果核’罢了！真正的宝物，是这颗种子！”
他抬手抹去嘴角鲜血，目光扫过呆立当场的风墨七人，又掠过山谷内外噤若寒蝉的众人，最终落在吞天犼王那双充满怨毒与茫然的巨大眼眸上。
“多谢。”许辰轻声道，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一人耳中。
话音落，他指尖弹出一缕寂灭心焰，轻轻点在罐子表面。火焰无声燃烧，罐身铜绿与裂痕迅速消融，露出内里温润如玉的黑色胎质。许辰伸手一招，这口重获新生的“空”罐，温顺地落入他掌心，罐口微张，吐出一缕纯净无瑕的混沌气流，缭绕在他指尖，如最驯服的灵蛇。
风墨最先反应过来，厉声暴喝：“拦住他！那罐子有异！”可当他抬手欲抓，指尖却触到一层无形屏障——玄玉塔第九层塔门虽闭，塔基却悄然浮现出一圈淡金色涟漪，涟漪所及，空间如水波般荡漾，风墨的法则之力甫一接触，便如泥牛入海，无声湮灭。
许辰不再看任何人。他转身，青衫拂过染血的焦土，走向山谷入口。身后，是七名半步金仙境高手铁青的脸，是吞天犼王垂死的呜咽，是满地破碎的兵刃与干尸，还有那口被遗忘在废墟中的、真正失去了所有价值的残破陶罐。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落下，脚下焦土便悄然泛起一丝湿润的绿意。那绿意微弱，却倔强，在死寂的山谷里，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