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观后门!”
看到那矗立于黑雾尽头的门楼,连程浩与华若谷眼中皆是精光一闪。
渡过了这条黄泉河,便是白骨观了。
陈庆没有说话,只是向着四周扫了一圈。
河岸边并不止他们几人...
明老微微颔首,目光如古井无波,却似能穿透皮囊直抵神魂。他并未开口训话,只将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刹那间,整座浑天阁嗡然一震,青玉台基之下浮起九道玄色光纹,如龙盘绕,倏忽升腾而起,在半空中交织成一方丈许大小的虚影。
那是一幅残缺的骨图。
白骨嶙峋,纵横交错,非人非兽,亦非任何已知生灵之骸。其上裂痕蜿蜒,仿佛被某种至高伟力硬生生劈开,断口处隐隐泛着幽蓝冷光,似有寒气自画中渗出,令得近前数人衣袖无风自动,指尖微麻。
“白骨观。”明老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钟,撞入众人识海,“不是它。”
话音落处,骨图轻轻一颤,一道灰影自图中掠出,快若惊鸿,直扑孟简面门!
孟简瞳孔骤缩,腰身未动,右臂却已本能横于胸前——玄殛枪尚未出鞘,一股沛然莫御的斥力已自丹田轰然爆发!纯阳之气裹着太虚真元逆冲而上,在他眉心三寸凝成一枚寸许金印,金印表面道纹翻涌,赫然是《太虚炼神篇》第五层所衍化之护神符箓!
“砰!”
灰影撞在金印之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随即溃散为无数细碎光点,如星尘般簌簌飘落。
全场寂静。
无人出手阻拦,亦无人惊呼——因那一击,根本就不是冲着孟简来的。
而是试。
明老在试他。
试他是否真如传言所言,已破元神五重天,生出纯阳之气;试他临危不乱的应变,试他枪域未成、肉身未铸金身之前,单凭元神与真元便能硬撼虚影一击的底气。
沈沧溟眸光一闪,手中赤铜短棍悄然握紧三分;陆明玄指尖抚过剑鞘,淡金色裙裾下摆微不可察地扬起一缕弧度;连程浩笑容依旧,可袖中左手却已悄然掐出一道隐秘印诀,周身四名随从齐齐垂首,气息收敛如死水。
玉简站在三步之外,嘴角笑意未减,可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方才那一瞬,他分明感知到孟简体内真元流转速度比寻常元神五重天快了近倍,且金光之中隐有黑芒游走,如墨入金汤,沉而不浊,烈而不爆。
那是……混元镇狱经八十八条经脉全开后,真元被肉身反复淬炼、压缩至极致才有的异象。
“不错。”明老终于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却让孟简心头微沉。
不是夸赞,是确认。
确认他有资格留下,听接下来的话。
明老收回右手,骨图随之黯淡,缓缓消散于虚空。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显沉重:“白骨观,非观,乃棺。”
“棺中葬的,不是先贤遗骸,亦非上古秘藏,而是……一具尚未彻底腐朽的‘道尸’。”
“道尸?”有人失声。
明老点头:“三千年前,太虚道祖座下第七位亲传,号‘白骨真人’,悟太虚九劫,修万劫不灭骨,本该证就法相,登临彼岸。却于渡劫最后一刻,遭‘寂灭劫火’反噬,元神崩解,肉身化灰,唯有一缕执念不散,凝为白骨观雏形,沉入浑天战场深处。”
“此观每三百年开一次,每次开启,皆因观中执念欲觅‘承道之器’,借壳还魂。”
“而所谓承道之器,便是……”明老顿了顿,目光如刃,缓缓划过孟简、沈沧溟、陆明玄、连程浩、玉简等人面庞,“元神境中,最接近‘纯阳圆满’者。”
孟简呼吸微滞。
纯阳圆满——元神五重天巅峰之境,纯阳之气充盈元神百窍,金光透体不散,神念所至,万法退避。此境之后,一步跨出,便是法相初成。
而他……才刚刚踏入五重天,纯阳之气不过发丝粗细。
可明老这话,分明是在说:白骨观择人,并非看修为高低,而是看……纯阳之气的凝练程度、活性、以及与“道尸”本源的契合度。
这解释,瞬间让孟简想起苍梧岭那一战。
金池临死前嘶吼的“你身上有它的味道”,原来并非错觉。
那时他刚突破,纯阳初生,气息外泄,恰如黑夜中燃起一盏孤灯——对旁人而言只是微光,对白骨观那具沉眠三千年的道尸而言,却是足以刺破长夜的 beacon。
“所以……”华若谷上前半步,声音微沉,“此番各族高手齐聚,并非要抢夺观中宝物,而是……争夺成为‘承道之器’的资格?”
“正是。”明老颔首,“道尸择主,不分人族百族。谁先踏入观心,谁便有机会承接其残存道韵,甚至……借其残躯,逆行伐天,直接跃入法相!”
“但代价呢?”楚惊鸿冷冷开口。
明老沉默了一息,才道:“道尸残念未灭,若承道者意志不坚,反被其执念吞噬,则元神永堕白骨渊,化为观中一具新骨,助观势再涨三分。”
“换言之……”柳问虚轻声道,“进去的人,活着出来的,未必还是自己。”
明老未答,只抬手一指远处天际。
众人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只见东南方向,天穹裂开一道细长灰缝,如刀锋割开幕布。缝中不见星光,唯有一片混沌翻涌,隐约可见无数森白轮廓在其中浮沉、扭曲、拼合,又崩解,周而复始。
“那是……白骨观入口。”明老声音低哑,“三日后,灰缝大开,观门现世。届时,天地元气将再度暴跌七成,神识压制至十丈之内,诸位若想入观,需自行结阵,以抗‘白骨蚀神’之效。”
“蚀神?”赵栖芷皱眉。
“观门开启时,会逸散一种名为‘蚀神灰’的异质元气。”明老解释道,“此气不伤肉身,专蚀神念,沾之则识海生霜,念头迟滞。元神越弱者,受蚀越重。故而,此番入观,非独斗勇,更重……协防。”
他目光扫过孟简、沈沧溟、陆明玄三人:“诸位若愿联手,老夫可赐下三枚‘守心琉璃子’,内蕴一缕太虚道祖当年所留清心咒,可护神念一时不坠。”
话音未落,人群骤然骚动。
守心琉璃子!太虚道祖清心咒!
那可是传说中能抵御寂灭劫火余波的至宝!浑天殿库存绝不超过五枚!
明老竟愿赐下三枚?
沈沧溟眼中火光一闪,朗声笑道:“明老厚赐,沈某愧领!只是……这三枚琉璃子,如何分配?”
明老目光平静:“持之者,须在观中护住其余二人神念不坠。若中途弃友自逃,琉璃子即刻反噬,蚀神灰将提前入体。”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这不是赏赐,是枷锁。
以至宝为引,逼诸强联手,彼此牵制。
陆明玄凤眸微敛,指尖在剑鞘上轻轻一叩,清越之声响彻云台:“明老之意,我明白了。三枚琉璃子,赐予此间最强三人,由最强者护佑次强者,次强者再护弱者——如此环环相扣,方能在蚀神灰中保全最多性命。”
明老终于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赵仙子聪慧。”
孟简心中却如冰泉流过。
最强三人。
沈沧溟元神榜第七,陆明玄元神榜第八,那第三人……
他目光不动声色扫过连程浩、玉简、华若谷、楚惊鸿等人,最终落在自己身上。
连程浩虽斩百境,但根基略显浮躁;玉简实力深不可测,可终究是散修,难有统御之力;华若谷、楚惊鸿……皆非明老口中“最强”。
而他,苍梧岭一战,独杀金池及四名金羽精锐,手段凌厉,进退如电,更兼元神五重天初成,纯阳初生,气息纯净——在明老眼中,或许正是最适合作为“第三环”的人选。
果然,明老目光再次落来,缓缓开口:“孟简。”
孟简抱拳:“在。”
“三枚守心琉璃子,一枚归你。”
他话音未落,袖中已有温润微光溢出——一枚鸽卵大小的琉璃珠,通体澄澈,内里悬浮着三道细如游丝的银色符文,正徐徐旋转,散发出令人心神安宁的清凉气息。
孟简伸手接过,琉璃子入手微凉,却无丝毫寒意,反而如握春水,温润沁心。
“多谢明老。”
“不必谢。”明老摇头,“琉璃子只是引子。真正要谢的,是你们自己。”
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白骨观中,没有盟友,只有暂时的共生者。琉璃子护不住贪念,护不住私欲,更护不住背叛。三日之后,观门开启,若有人试图吞噬同伴纯阳之气以壮己身……”
明老顿了顿,一字一顿:
“老夫,亲手斩之。”
话音如雷,轰然炸响于每个人识海深处。
孟简指尖微紧,琉璃子在掌心微微发烫。
他知道,明老这句话,不是警告,是宣判。
也是……最后的筛选。
筛选出那些真正能在白骨观中活下来的人。
——不是靠运气,不是靠法宝,而是靠意志、底线,以及……对“活着”二字最原始的敬畏。
云台之上,风忽然静了。
连远处驻地灵光护罩的嗡鸣声都仿佛被抽离,只剩下百余人压抑的呼吸声,与琉璃子中三道银符无声旋转的微响。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孟简腰间金丹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光芒刺目,几乎要撕裂储物袋!
他神色一凛,立刻取出金丹——
柯行之的声音,竟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从丹中炸出:
“孟简!立刻离开东南驻地!现在!马上!”
“影族……不是在打探你下落。”
“他们在……等你入观。”
“白骨观中,有他们埋了三千年的……‘钉子’!”
金丹光芒骤然一暗,随即彻底熄灭。
孟简握着冰冷的丹丸,抬头望向远处那道缓缓扩大的灰缝。
风起了。
带着森白骨粉的腥气,正从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漫溢而出,悄然浸染整片天空。
他缓缓将金丹收入怀中,指尖抚过琉璃子表面那三道银符。
——原来,真正的杀机,从来不在门外。
而在门内。
在他即将踏上的那条白骨铺就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