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一道身影立于黑雾之中。
那女子面容极美,只是静静看着前方战场,神情淡漠。
在她身后,数名罗刹族高手垂手而立。
这女子不是旁人,正是罗刹族小公主刹罗云。
“公主,那人...
枪尖一寸寸向前,寒意如针,刺入影族高手眉心皮肤之下,细微的血珠沁出,混着冷汗滑落。
他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是不敢,是不能——玉简那一枪未动杀机,却已将他周身气机尽数锁死。影族引以为傲的“无相隐遁”在此刻形同虚设,连一丝阴影都抽离不出体外。仿佛他整个人被钉在了天地之间,连呼吸都被那一点枪意压得滞涩。
“你……”他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如砂纸刮过石面,“你早知道我在。”
玉简没答,只是指尖微抬,玄殛枪尖上一道赤金色纹路悄然亮起,如活物游走,倏然没入影族高手眉心三寸——那是破神之力凝成的“锁魄印”,无需炼化,瞬息烙下,直贯识海最深处。
影族高手浑身一僵,识海中轰然炸开一片金光,一道细若游丝的符文悬于神魂之上,轻轻震颤。他脸色骤白,瞳孔收缩如针:“你……竟敢在我神魂里种印?!”
“不是种印。”玉简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像铁锤砸在冰面上,“是借你一双眼睛,替我看清浑天战场的暗流。”
影族高手胸口剧烈起伏,想怒,却连怒意都不敢升腾——那锁魄印只要玉简心念一动,便能引爆其识海本源,轻则神魂重创、沦为痴傻,重则当场寂灭,连曲霭都逃不掉。
他咬牙:“你要看什么?”
“白骨观。”玉简目光扫向远处灰雾翻涌的山脉,“谁在来,谁在等,谁在藏,谁在布网。”
影族高手呼吸一滞。
白骨观早已不止是一处遗迹,而是百族博弈的棋盘眼。元灭与蚀岳盘踞断崖,幻心道人潜入地宫,骨君率麾下白骨军封锁东谷,迦楼罗族与摩睺罗伽族的斥候已在西岭交手三次……这些消息,影族密探每日以血契传讯,分门别类,刻入骨简,只供族中长老与几位宿老参详。若泄露一字,便是万影噬魂之刑。
可眼下,他连开口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玉简静静看着他,手中长枪纹丝不动,枪尖悬停如尺,分毫不差。
影族高手额角青筋暴起,终是缓缓闭目,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挣扎,只剩一种近乎认命的阴冷:“我可以给你三日内的影讯汇总……但你必须立下道誓,绝不将我身份透露给任何人,包括景阳福地。”
玉简颔首:“可。”
他左手掐诀,一缕太虚真元浮于掌心,凝成一枚银白道印,印纹古拙,似星轨旋转:“以太虚为证,若我泄汝名姓,道基崩裂,真元逆冲,百年内不得寸进。”
影族高手瞳孔微缩。
道誓非儿戏,尤其是以太虚真元所立,比寻常心魔大誓更重三分——因太虚之道本就讲究“无妄无欺”,一旦违誓,反噬之力直指本源,连重修根基都难。
他沉默两息,忽然抬手,自左腕割开一道寸许深口,鲜血涌出,却不滴落,反而悬浮空中,凝成八粒赤红血珠。他指尖一点,血珠飞至玉简面前,自行排列成环:“以我影族‘八影血契’为引,你接下,我即刻传讯。”
玉简伸指,轻轻一点其中一粒血珠。
嗡——
血珠无声爆开,化作一道赤芒钻入他指尖。刹那间,他识海深处浮现出一幅幅画面:灰雾中疾掠的黑影、石窟内血光闪烁的密谈、断崖上蚀岳撕肉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忌惮、幻心道人指尖捻碎的半枚白骨令……还有——
陈庆道低手心头猛地一跳。
画面尽头,一道素白衣影踏着雾气缓步而行。她未持兵刃,腰间只悬一枚青玉铃铛,行走间铃声杳杳,却似有镇魂安魄之效。两侧枯树上的鸦群本欲扑袭,却在她三丈之外纷纷坠地,羽毛尽黑,如被抽去所有生机。
云青禾。
她正朝白骨观西麓而来,身后五十里,三道极淡的影痕如附骨之疽,无声缀着。
玉简眸光骤寒。
那三道影痕,一道来自金羽族——翎羽未敛,却已收束成线,是金翎渡亲率的“追光卫”;一道森冷幽邃,气息如渊,属影族“蚀影营”精锐;最后一道最是诡异,影痕边缘泛着淡淡琉璃光泽,似真似幻,分明是幻族“梦茧司”的“蜃影蛊”。
三人皆未出手,只远远跟着,如猎手围困幼鹿,耐心等待她踏入白骨观地脉紊乱之域——那里,空间褶皱频生,神识难展,正是伏杀最佳之地。
玉简指尖微屈,血契画面随之凝滞。
“她身边,有没有其他人?”他问。
影族高手摇头:“没有。她绕开了所有驻地,连西南荒原的流民营地都未停留。七日前,她在一处废弃的青铜祭坛旁歇息过半日……那时,蚀影营的人差点按捺不住。”
玉简沉默片刻,忽而问道:“你可知,云青禾为何独来?”
影族高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犹疑。
玉简目光如刀:“说。”
“……因为‘青梧诏’。”他低声道,“三月前,云岫衣长老闭关冲击法相第三重天,临关前,以本命精血写就‘青梧诏’,封入凤鸣玉匣,命云青禾亲自送往白骨观地宫深处的‘栖梧台’。诏书内容无人知晓,但据我族探子截获的半句残讯……似与‘镇魂碑’有关。”
镇魂碑?
玉简心头一震。
浑天战场中,共存七座镇魂碑,分别镇压着上古大战陨落的七尊凶神残念。其中白骨观地底那座,碑文早已湮灭,仅余一道裂痕蜿蜒如龙,传闻每逢月晦,裂痕中会渗出带锈腥味的黑水,饮之者三日内神智错乱,力竭而亡。
云岫衣竟要将青梧诏送入栖梧台——那地方,就在镇魂碑正上方。
“诏书……可有封印?”玉简追问。
“有。”影族高手点头,“以九重凤火封印,非云氏嫡血不可启。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云青禾身上,凤火气息极淡。她似乎……并未完全继承云氏血脉。”
玉简眸光一沉。
云氏乃飞凤殿核心支脉,血脉纯度直接关系到对凤火的驾驭。若云青禾血脉有瑕,那她此行,便不只是送诏,更是以身为引,去叩开那扇连云岫衣都不敢轻易触碰的栖梧台石门。
难怪她瞒过所有人。
难怪她孤身涉险。
这不是莽撞,是赴死。
玉简缓缓收回长枪。
枪尖离开影族高手眉心的刹那,那人双腿一软,单膝跪地,冷汗已浸透后背。他喘息数声,才沙哑开口:“三日内,我会将所有讯息刻入一枚影骨简,藏于西岭鹰愁涧第二道瀑布后的寒潭底。你取走之后,锁魄印自解。”
玉简没应声,只将玄殛枪负于身后,转身欲走。
“等等!”影族高手忽道,“你……真不怕我骗你?”
玉简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你若敢骗,我便让整个影族,替你陪葬。”
话音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赤金流光,撕裂灰雾,直射西岭方向。
影族高手瘫坐在地,望着那抹远去的流光,久久未动。良久,他抬起手,抹去眉心血迹,指尖微微发抖。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漆黑骨简,咬破舌尖,以血为墨,在简上飞快写下一行小字:“玉简已知青梧诏,目标栖梧台。云青禾将至,镇魂碑异动加剧,恐生变。”
写罢,他将骨简捏碎,粉末随风散入雾中。
与此同时,西岭鹰愁涧。
第一道瀑布轰然倾泻,水声震耳。
第二道瀑布后,寒潭幽深如墨,潭面浮着一层薄薄白霜。霜面之下,暗流无声奔涌,潭底嶙峋怪石间,一只枯瘦的手正缓缓探出水面,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那手掌皮肤惨白,布满蛛网状暗红血纹,指甲乌黑尖利,正微微蜷缩,似在等待什么。
而百里之外,云青禾足下青莲乍现,又倏然消散。
她抬头,望向灰雾尽头那座若隐若现的断崖,唇色苍白,却轻轻抚上腰间青玉铃铛。
铃声未响。
可整片西岭的鸦群,突然齐齐振翅,黑压压飞向白骨观方向,如同一道不祥的墨色潮汐。
风卷起她鬓边一缕青丝,露出耳后一道细长旧疤——那疤痕蜿蜒如枝,末端隐入颈侧衣领,色泽浅淡,却隐隐泛着青玉般的微光。
那是云氏血脉初醒时,灼烧留下的印记。
也是她此生,第一次主动挣脱飞凤殿护山大阵的凭证。
她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的枯草无声化为齑粉。
远处,镇魂碑裂痕深处,一滴黑水正缓缓渗出,坠向虚空。
尚未落地,便已蒸发成一缕带着锈腥气的灰烟,袅袅升腾,勾勒出半幅模糊的凤凰图腾。
图腾一闪即逝。
而云青禾的脚步,未曾有丝毫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