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陛下给出的理由是,大公主和元宸公主发生了口角,失手伤到了元宸公主,才有了后续的一系列事情。
其中的诸多隐情都被帝王隐去了。
陛下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谁敢公开议论真相?
更没有人敢把这些闲谈传入市井。
毕竟陛下又不是傀儡,而是实权帝王。真想查一件事,怎么可能查不出来?
谁敢把闲话传开,这不是找死吗……
自从南宫玄羽归来后,保守派的老臣就一直想找机会废除女官制度。
可陛下天天和皇后娘娘一起上朝,那些......
“住手!”
一声清越的断喝自殿门口传来,如金石相击,瞬间压下了满室哭求。
众人齐齐一怔,循声望去——只见殿门被风掀开一角,月色正斜斜切过门槛,映出一道纤瘦却挺直的身影。
是陈栀窈。
她本已被宫人架起半步,腕骨被扣得发青,却在即将被拖出殿门的一瞬,忽然挣脱桎梏,反手将身后搀扶她的宫女狠狠一推。那宫女踉跄后退,撞在朱漆立柱上,惊得不敢再上前。
陈栀窈喘着气,额角血痕未干,发髻微乱,可一双眼却亮得惊人,黑沉沉的瞳仁里没有泪光,只有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不看月妃,也不看瑞宁公主,径直跪倒在殿中青砖之上,额头重重磕下,发出一声闷响:“月妃娘娘,臣女有话,不吐不快!”
满殿死寂。
梦儿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想拦,却被月妃抬手止住。
月妃眸光微凝,指尖缓缓捻住袖口银线绣的寒梅枝,声音冷而薄:“说。”
陈栀窈并未起身,依旧伏地,脊背却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今日上书房之事,确系瑞宁公主所言有失,然其所言所行,并非出于私心,更非包藏祸心——而是因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不得不问!”
她顿了顿,喉头微动,声音却愈发清晰:“三日前,司空谌入宫谢恩,于文华殿外长跪两个时辰,膝下青石染血,犹不肯起身。彼时陛下正在批阅西北军报,命人传他入内问话。臣女与裴旌晚奉命随侍,亲见司空谌自怀中取出一卷布帛,展开不过尺余,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凉国境内流民名册——皆是去年北境大旱、河堤溃决后,逃难入我大胤境内,被官府收容于幽州、并州两处赈灾营中的妇孺老弱。”
她抬起脸,泪水未落,眼神却灼灼如火:“其中三百二十七人,皆为凉国宗室旁支之后,父兄战死沙场,家宅焚毁,孤女幼子蜷缩于破庙柴堆之中,靠舔食雪水活命。司空谌呈此名录,非为乞怜,而是恳请我朝准其遣医施药、拨粮建舍,并允其以凉国储君之名,在我大胤境内暂设‘存续堂’,收容流亡宗嗣,修撰族谱,延续香火。”
“陛下未置可否,只令礼部拟旨。可昨夜戌时,臣女奉瑞宁公主之命,往尚膳监取安神汤,途经御药房后巷,却见两名内监抬着一只乌木箱匆匆而出。箱盖未严,臣女瞥见一角——箱中赫然是数十具裹尸布,其下露出孩童枯瘦的手腕,腕上系着凉国宗室特有的靛青丝绦。”
她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那一夜,幽州赈灾营中暴毙流民三十九人,其中二十七名,俱是名录上所记宗室之后!而司空谌今晨入宫,面见陛下前,已先至太医院求见院使,欲查昨夜暴毙缘由,却被拒之门外!”
殿内烛火猛地一跳。
瑞宁公主倏然抬头,嘴唇颤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月妃指尖一顿,银线寒梅被掐出一道细痕。
陈栀窈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转向月妃,目光凛冽如雪刃出鞘:“娘娘可知,为何司空谌宁肯长跪沥血,亦不肯以质子之身,向我大胤俯首称臣?因他心中尚存一念:凉国虽败,国魂未灭;纵为阶下囚,亦要护住最后一点血脉薪火!而瑞宁公主所悲悯者,从来不是敌国储君,而是那些连名字都未及刻入族谱、便无声无息湮灭于异乡雪夜的凉国稚子!”
她重重叩首,额上血痕渗开,声音却愈发沉稳:“若此乃糊涂,臣女甘愿糊涂;若此乃悖逆,臣女愿担悖逆之名!只求娘娘……莫以‘家国大义’四字,堵死所有悲悯之口!否则,大胤百年煌煌史册,写下的将不是仁德昭彰,而是——万籁俱寂,唯余铁蹄踏雪之声!”
话音落定,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轻爆。
裴旌晚早已止了哭,怔怔望着陈栀窈的背影,忽而垂首,亦重重磕下:“臣女……亦愿同罪。”
她抬起头,眼中泪光未散,却无一丝怯懦:“臣女昨夜亦见那乌木箱。箱底缝隙间,漏出半枚凉国小皇子的玉珏,上刻‘永宁’二字。那是他生母临终所赐,如今却与尸身同埋荒野……娘娘,这等事,难道不该有人问一声么?”
月妃久久未语。
她缓缓站起身,素白裙裾拂过紫檀案角,竟未带起一丝褶皱。她缓步走下丹陛,停在陈栀窈面前,俯视着那张染血却昂然的脸。
“你可知,你方才所言,若传出去一字,足以诛你九族?”她声音低哑,竟无怒意,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沉凉。
“臣女知。”陈栀窈仰起脸,血顺着眉骨滑落,“可臣女更知,若今日缄口,明日再遇此类事,臣女将再难直视镜中自己。”
月妃静了片刻,忽然转身,看向瑞宁公主:“韫儿,你告诉本宫——你当日在上书房,究竟为何开口?”
瑞宁公主怔住,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却下意识攥紧衣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因为三皇妹说,司空谌是‘假仁假义的亡国奴’,说他跪在文华殿外,是装模作样博取父皇怜悯,好借机窃我大胤国运……还说,那些流民饿死几个,不过是天意,怪不得人。”
她咬住下唇,血珠沁出:“可……可臣女分明看见,他膝盖下的雪,是红的。”
月妃闭了闭眼。
良久,她轻轻道:“梦儿。”
“奴婢在。”
“去坤宁宫,请皇后娘娘移驾景阳宫。”
梦儿浑身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娘娘?这……这已是三更……”
“本宫说,请皇后娘娘,即刻前来。”月妃语调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锐,“就说我有要事相禀,事关——凉国流民暴毙案,与司空谌所呈名录之真伪。”
梦儿再不敢多言,领命疾步而去。
月妃这才重新看向陈栀窈与裴旌晚,目光扫过她们额上血痕,终于微微颔首:“你们二人,暂且留于景阳宫偏殿候命。不许见外人,不许提一字,更不许擅自离宫。”
“谢娘娘开恩!”两人伏地叩首,肩头微颤,却再无哭声。
月妃又转向瑞宁公主,语气稍缓,却依旧清冷:“韫儿,起来。”
瑞宁公主迟疑着起身,泪眼朦胧望着月妃。
月妃凝视她片刻,忽而伸手,用袖角极轻地拭去她脸颊泪痕。那动作生疏,甚至有些僵硬,仿佛从未如此亲近地碰触过这个女儿。
“你今日之错,并非心善,而是心软无锋。”她声音极低,几近叹息,“心善是仁,心软无锋,却是刃未开锋,伤人伤己。真正的慈悲,不是任人欺凌,而是——手握利刃,仍知何为不杀。”
瑞宁公主怔怔望着月妃,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位素来清冷疏离的母妃,眼中竟似有星火微燃。
“去偏殿歇着吧。”月妃道,“明日卯时,随本宫一同去见皇后。”
瑞宁公主福了一礼,退出殿外。陈栀窈与裴旌晚亦被宫人引向偏殿,脚步沉重,却不再慌乱。
殿内只剩月妃一人。
她缓缓踱至窗前,推开雕花槅扇。夜风骤然涌入,吹得烛火狂舞,将她清瘦身影投在墙上,如墨色孤松。
远处,坤宁宫方向,依稀可见一盏明黄宫灯,正穿过重重宫墙,破开浓重夜色,向景阳宫而来。
月妃望着那点灯火,忽然低声道:“谢家先祖曾言:‘观史不察其暗,读策不究其微,则治世如盲人摸象。’”
她指尖抚过窗棂上一道旧刻痕——那是六年前,她初封月妃那日,亲手刻下的谢氏家训。
“原来,这宫墙之内,最深的暗处,从来不在史册,而在人心。”
风过,烛火终于稳定下来,静静燃烧。
翌日寅时三刻,坤宁宫凤驾抵达景阳宫。
皇后庄氏未着凤冠,只挽飞仙髻,簪一支素银衔珠步摇,通身月白锦缎,袖口绣暗金缠枝莲,温婉如初春新荷,却比六年前更添三分沉敛气度。
她步履从容踏入主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月妃身上,唇角微扬:“妹妹深夜相召,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月妃裣衽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微:“臣妾参见皇后娘娘。确有一事,关乎社稷安稳,不敢独断,故请娘娘定夺。”
皇后笑意未达眼底,只缓步落座,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说。”
月妃未答,只向梦儿微颔首。
梦儿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叠纸页,双手呈至皇后案前。
皇后垂眸,只一眼,手中茶盏便微微一顿。
那是一份誊抄的幽州赈灾营名册副本,页脚盖着幽州府衙朱砂印鉴;旁边另附一页,是昨夜暴毙三十九人的尸检简录,由太医院一名低阶医正亲笔所书,末尾却无署名,只盖着一方模糊的“太医院”骑缝章——那印章边缘,明显被人用指甲反复刮擦过,留下数道细微划痕。
皇后指尖抚过那页简录,沉默良久,才缓缓抬眸:“这医正,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姓李,名守拙,原是太医院院判门下学徒,因擅小儿痘疹之症,去年调入尚药局。”月妃声音平缓,“昨夜戌时,他曾在御药房后巷逗留半刻,后被巡查内监发现,以‘擅离职守’之名锁拿,现押于内侍省牢房。”
皇后眸光一闪,忽而笑了:“难怪妹妹要连夜请本宫来。”
她搁下茶盏,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李守拙若真写了这份简录,又怎敢留在御药房后巷?除非……他是故意让人看见。”
月妃垂眸:“娘娘英明。”
皇后笑意渐深,却无温度:“那么,妹妹以为,是谁让他‘故意’留下?”
月妃抬眼,目光清澈如寒潭映月:“臣妾不知。但臣妾知道——昨夜戌时,内侍省总管吴庸,曾独自出入御药房三次;而吴庸之女,昨日刚被指为三皇子侧妃。”
殿内空气骤然一凝。
皇后指尖叩击声停了。
她静静望着月妃,良久,忽然轻叹一声:“谢家的女儿,果然……从来不会只看到别人想让你看见的。”
她起身,亲自将那份名册与简录收拢,放入随身锦囊,转身欲走,却又顿住,回头望向月妃:“妹妹可愿随本宫,一道去趟内侍省?”
月妃福身:“臣妾,恭请皇后娘娘示下。”
皇后微微颔首,步出殿门。
檐角铜铃轻响,晨光初透,将二人身影融于一线。
而就在凤驾离去不足半刻,景阳宫西角门悄然开启一条缝隙。
一道玄色身影闪入,身形颀长,腰佩古剑,剑鞘上缠着褪色红绸——正是镇国公府少将军,谢珩。
他未走正殿,径直穿廊过院,直抵偏殿。
陈栀窈与裴旌晚正对坐枯坐,忽见门开,惊得险些起身。
谢珩却只朝二人略一颔首,目光已越过她们,落在偏殿内间屏风后——瑞宁公主正倚在榻上小憩,鬓发微乱,睡颜犹带泪痕。
谢珩缓步上前,解下腰间一枚铜牌,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
那铜牌正面铸“镇国”二字,背面阴刻一行小字:“持此牌者,可免三死,镇国公府上下,生死相护。”
他未言一语,转身便走。
陈栀窈望着那铜牌,忽然想起一事,急声道:“谢将军!”
谢珩脚步微顿。
“当年……谢家遭难,您被贬边关,可曾见过一位姓苏的老军医?他左耳缺了一块,惯用银针救人性命……”
谢珩身形一顿,缓缓回头。
晨光恰好穿过窗棂,落在他侧脸上,映出一道浅淡旧疤。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如远山回响:“苏伯父,三年前,死于北境疫症。”
陈栀窈眼眶骤然一热。
裴旌晚却猛地抬头,盯着谢珩腰间古剑——剑鞘末端,赫然嵌着一枚青玉小兽,形貌奇特,似鹿非鹿,似麟非麟。
她指尖一颤,脱口而出:“麒麟衔芝?这是……凉国宗室信物!”
谢珩眸光倏然锐利如电,直刺裴旌晚双眼。
裴旌晚脸色霎时惨白,却未退缩,反而迎着他目光,一字一句道:“家父曾为凉国使臣副使,三年前赴京议和,归途遇劫。临终前,交予臣女一枚玉珏,上刻‘衔芝’二字……他说,若有一日大胤天家负凉国孤儿,此物,或可证其清白。”
谢珩久久凝视她,忽而抬手,解下那枚青玉小兽,放在她掌心。
玉质微凉,触手生温。
“此物,”他声音低沉,“原是凉国先王,赠予谢家先祖的谢礼。谢家守之百年,从未示人。今交予你——因你,比本将更懂,何为不灭之火。”
言毕,他转身大步离去,玄色身影没入晨光深处。
偏殿内,瑞宁公主睫毛微颤,缓缓睁开了眼。
窗外,朝阳正破云而出,金芒万丈,将整座景阳宫镀上一层薄薄金边。
而远在宫城之外,幽州赈灾营残破的柴棚下,一个裹着破絮的小女孩正用冻裂的手指,小心翼翼捧起一小捧雪,凑到唇边。
她呵出的白气,在冷冽晨光里,袅袅升腾,如一缕不肯熄灭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