届时,所有阻碍都将消失。
唐嫔愚蠢,是上天送给她的棋子。
想到这里,谢嫔看向依旧满心愤懑的唐嫔,放缓了语气道:“唐嫔妹妹何必因为这些小事郁结于心?”
“那些女官不过是仗着皇后娘娘的信任,才能借着新政的势头耀武扬威。可女子为官,终究是无根浮萍,风光不了太久。”
“妹妹家世显赫,何愁没有翻身之日?”
唐嫔满心的憋屈却无处诉说,听到谢嫔的这些宽慰,不禁觉得满宫上下唯有谢嫔姐姐真心懂她。
她轻叹了一声,无奈道......
谢嫔喉头一哽,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却浑然不觉疼。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瑞宁公主才十岁,发着高热,在承乾宫偏殿里蜷在被子里哭得喘不上气,一边咳一边喊“母妃”,可那会儿的谢嫔正跪在坤宁宫外抄《女诫》,整整三个时辰,膝盖冻得没了知觉,连指尖都泛着青紫。只因元宸公主夜里受了风寒,皇后亲自守在榻前熬药,而瑞宁公主派去请太医的宫人,被坤宁宫的嬷嬷拦在二门之外,说“皇后娘娘吩咐了,今夜谁都不准扰了元宸公主安睡”。
那时谢嫔没敢哭,只把泪咽回肚里,攥着冷硬的毛笔抄到天光破晓。可瑞宁公主烧退之后,抱着她腰哭着问:“母妃,为什么三皇妹生病,父皇和母后都守着她?我病得那么重,连一碗姜汤都没人送进来……”
谢嫔当时怎么答的?
她说:“因为你是长女,要懂事,要替父皇分忧,不能总想着争宠。”
这话她自己信了六年。
可今天,当南宫玄羽亲手摘下她的封号、削去她的体面,当廷杖声一声声砸在司空谌背上,当沈知念拂袖而去时那道冷如霜刃的目光扫过她脸庞——谢嫔终于听见心里某根弦,“铮”地断了。
不是断在委屈上,是断在清醒上。
她缓缓蹲下身,与瑞宁公主平视。少女脸上泪痕未干,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像被雨水打蔫的蝶翅,眼神却是空的,仿佛魂魄早已飘出这间尚有余温的上书房,飘去了不知哪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韫儿。”谢嫔声音很轻,却像刀片刮过青砖,“你告诉母妃,你真的以为,栀窈是为‘公道’死的?”
瑞宁公主怔住,眼睫颤了颤。
“你亲眼看见她自尽?”谢嫔盯着她,“还是,只是听别人说的?”
“是……是梦儿说的!”瑞宁公主脱口而出,又立刻咬住下唇,“可梦儿不会骗我!她跟栀窈一起在浣衣局做事,她们同吃同住……”
“同吃同住?”谢嫔冷笑一声,忽然抬手,一把拽住梦儿腕子,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骨头,“那你来说——昨儿午时三刻,你在哪?”
梦儿脸色霎时惨白,扑通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地面,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奴婢……奴婢在……在东六宫扫雪……”
“扫雪?”谢嫔一字一顿,声音陡然拔高,“东六宫哪来的雪?昨儿一整日晴空万里,连片云都没有!”
梦儿身子一软,瘫坐在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奴婢……奴婢记错了……奴婢……”
谢嫔不再看她,只松开手,任由梦儿瘫软下去,转头对瑞宁公主道:“你可知,栀窈昨儿申时才从尚宫局领了新差事,调去西六宫专管绣娘针线?她连浣衣局的门都没再踏进一步。”
瑞宁公主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你还记得她入宫时,多大么?”谢嫔忽然问。
瑞宁公主茫然摇头。
“十三岁。”谢嫔闭了闭眼,“比你还小两岁。入宫三年,从未犯过一次错,连句重话都没人听过。你说她含恨自尽……那她恨谁?恨你吗?恨陛下吗?恨坤宁宫那位永远端庄得体、连咳嗽都要掩帕子的皇后娘娘?”
瑞宁公主猛地抬头:“母妃!你别说了!”
“我不说,就没人说了。”谢嫔的声音冷得像井水,“你今日推倒元宸公主,用的是左手还是右手?”
瑞宁公主下意识抬起右腕——手腕内侧,一道细长浅淡的旧疤蜿蜒而上,像条褪了色的蛇。
谢嫔目光一凝,忽然伸手扯开她袖口,指腹用力按在那道疤上:“疼么?”
“疼……”瑞宁公主缩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这是你八岁那年,为了抢元宸公主手里的金丝拨浪鼓,拿剪刀划的。”谢嫔松开手,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抢到了,可拨浪鼓摔在地上,鼓面裂了。元宸公主没哭,只蹲下去,一片一片捡起金箔,说‘姐姐喜欢,下次我让匠人再做一个新的’。”
瑞宁公主浑身一僵。
“你十岁生辰,坤宁宫赏了十二支缠枝莲纹玉簪,元宸公主一根没留,全送来了承乾宫。”谢嫔顿了顿,“你嫌玉色不够润,随手扔进香炉,烧得噼啪作响。她知道后,什么也没说,第二天便让尚宫局重新备了二十四支,每支都配了金托,亲自送来,还教你如何用熏香养玉。”
瑞宁公主喉头剧烈滚动,泪水大颗大颗砸在地上,洇开深色水痕。
“可你记住的,只有她告状、她夺宠、她踩着你往上爬。”谢嫔终于起身,居高临下望着女儿,“韫儿,你不是蠢,你是不敢承认——你嫉妒她,嫉妒她天生就站在你够不到的地方;你怕她,怕她永远那么稳、那么静、那么……让人挑不出错。”
瑞宁公主终于崩溃,捂着脸嚎啕大哭:“那我怎么办?!我连恨她,都是错的吗?!”
谢嫔没有回答。
她慢慢弯腰,拾起地上一枚被踩扁的鎏金铜扣——那是方才司空谌被按上春凳时,衣襟崩开掉下的。铜扣边缘锋利,映着窗外斜射进来的天光,像一滴凝固的血。
她将铜扣塞进瑞宁公主手里,合拢她颤抖的五指:“拿着。记住这分量。这不是罪证,是镜子。”
“你照照自己——镜子里的人,是不是连怨恨都理不直气不壮?”
瑞宁公主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冰冷铜扣,突然想起昨日在御花园假山后撞见司空谌与元宸公主说话的情形。
她只听见司空谌说:“殿下不必忧心,臣已修书回凉国,请父王暂缓边关换防,大周将士可安心休整三月。”
元宸公主静静听着,眉宇舒展,并无半分羞怯或慌乱,反倒温和道:“太子费心。父皇若知此事,定当厚赏。”
瑞宁公主当时只觉胸口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原来他待她,是这般郑重其事;待三皇妹,却只是敷衍一笑,称一句“殿下”便罢。
可此刻,铜扣硌着掌心,火辣辣地疼。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听清司空谌后来还说了什么。
也没看清元宸公主说完那句“父皇若知此事,定当厚赏”后,是否微微蹙了眉,是否转身时,袖口不经意扫过司空谌递来的一卷密函……
她什么都没看清。
她只看见,阳光落在他侧脸上,他抬眸望向元宸公主时,眼里有光。
而那束光,从未照进过她的眼底。
“母妃……”瑞宁公主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是不是……从来就不该信任何人?”
谢嫔望着女儿眼中最后一丝光彻底熄灭,终于垂眸,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极轻,却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承乾宫外,冬阳初升,照得琉璃瓦明晃晃刺眼。可殿内,却似已提前坠入长夜。
与此同时,坤宁宫。
沈知念端坐于凤座之上,膝上搭着一袭玄色暗金云纹披风,指尖捻着一支未拆封的素笺,指节泛白。
李常德躬身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良久,沈知念才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霜:“查清楚了?”
“回娘娘的话……”李常德喉结滚动一下,“昨儿申时三刻,栀窈确实在西六宫领了新差,但酉时初便离了职,说是家中老母病重,要赶回去侍疾。可奴才派人去她籍贯地查过……她父母早亡,唯有一兄,三年前随军征北,战殁于雁门关。”
沈知念指尖一松,素笺无声滑落。
李常德眼疾手快接住,却见笺纸上墨迹未干,赫然是瑞宁公主亲笔所书:“栀窈忠心可鉴,愿以命证清白”。
底下还压着半枚残缺的朱砂印——是承乾宫内务司的私章。
“承乾宫掌事姑姑,叫什么名字?”沈知念问。
“柳氏,单名一个‘容’字。”
沈知念冷笑一声:“柳容……倒是好记性。她忘了,本宫当年刚入东宫时,也曾替先皇后管过三个月内务司。”
李常德心头一凛,垂首:“娘娘的意思是……”
“意思?”沈知念抬眸,凤眸幽深如古井,“意思是,有人借着韫儿的手,在坤宁宫眼皮底下,给本宫设了个局。”
她忽然抬手,将膝上披风掀开一角——底下竟压着一卷摊开的《大周律·宫闱篇》,纸页翻至“诬告反坐”一条,墨迹浓重得几乎透纸背。
“柳容是谢家远房旁支,十年前由谢太傅举荐入宫。”沈知念指尖缓缓划过律文,“谢太傅当年主审凉国使团‘通敌案’,判了司空谌父亲——凉国镇北王,斩立决。”
李常德呼吸一滞。
沈知念却已起身,缓步走向窗边。窗外一株老梅虬枝横斜,数点残雪挂在枝头,将坠未坠。
她望着那点雪,声音轻得像耳语:“所以,韫儿不是糊涂,是被人当刀使了。”
“而执刀之人……”
她顿了顿,忽而抬手,折下一截带雪梅枝。
枯枝断裂之声清脆利落。
“——正等着本宫,亲手废了这把刀。”
李常德双膝一软,重重跪下:“奴才……奴才这就去查柳容!”
“不必。”沈知念将梅枝递给他,“把这枝梅花,送到清思苑去。”
李常德愕然抬头。
“告诉司空谌——”沈知念眸光沉静,却似有千钧之力,“本宫允他三日。三日内,若他查不清栀窈真正死因、查不出背后授意之人,本宫便亲自提审柳容。”
“还有……”
她转身,凤袍逶迤于地,金线绣的凤凰尾羽在晨光中流光溢彩:“告诉他,若他想活命,就别再跪着等别人施舍公道。”
“真正的公道……”
沈知念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得自己亲手,一刀一刀,剜出来。”
李常德捧着那截带雪梅枝退出坤宁宫时,手心全是冷汗。
他一路疾行,穿过重重宫门,直至清思苑门前才放缓脚步。院门虚掩,檐角铁马叮咚作响,风里裹着浓重药味与血腥气。
他刚欲叩门,门内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坠地。
李常德心头一跳,顾不得礼数,推门而入。
只见司空谌伏在床沿,半边身子悬在榻外,嘴角渗血,胸前绷带已被鲜血浸透大半。他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半幅撕裂的绢布——上面墨迹淋漓,分明是刚写完的密信,却被生生扯断。
见李常德进来,司空谌抬眸,眼底血丝密布,却亮得骇人。
他没说话,只将手中绢布残片,缓缓展开。
李常德低头一看,脊背瞬间沁出冷汗——
那上面,赫然是谢太傅三年前亲笔所书奏章的临摹,末尾朱批二字,力透纸背:
“准奏。”
而奏章内容,正是关于凉国镇北王“勾结北狄、私贩军械”的罪证罗列。
其中一条,赫然写着:
“查得镇北王府密使,曾三度入京,皆由谢府西角门出入,持谢太傅亲赠玉珏为凭。”
李常德抬头,正对上司空谌染血的视线。
少年太子唇角牵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
“李总管……你回去告诉皇后娘娘。”
“这把刀,本宫不只砍得,还削得——”
“削得,血见骨。”
窗外,梅枝上的残雪,终于簌簌坠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