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吓得不轻,张开嘴一声尖叫就要飞出来的时候。
定睛一看,那青面獠牙忽又不见了,仍是光头佬那和善中带着几分猥琐的面庞。
小孩哥晃了晃头......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点杂书看多了.......
望着都司家的小公子带着浓浓的自我怀疑走远了,裴夏才端着碗,回头望向都司大人。
这位将军名叫吕潜,据说原本是楚冯良麾下,西明川大战前,倒戈归顺。
一个降将,而且还是在楚冯良显出颓势后才投降的将领,按说应该很难得到重用,但实际上,明眼人都能看出,吕潜的前景相当不错。
不到三十,人就已经是都司了,往镇海关送物资这种肥差,也能落到他头上。
如今翎国战事渐息,曾经的军功库秦州也脱离了大翎掌控,军中能立功的差事并不算多,带船队跑一趟镇海,名义上是出港,其实几乎没有危险,算是白捡的功勋。
那吕潜为什么能有这样的待遇呢?
其实从他的姓氏就能看出端倪。
崔卢吕赵,在经历了楚冯良作乱这样的大风波后,虽然也受到影响,但树大根深仍旧屹立不倒,作为家族中为数不多军中效力的人物,北师城也愿意给他一点机会。
至少在乐扬一州之内,皇族与世家还是合作为主。
裴夏看着面前的吕潜,心里轻叹了一口气。
不为别的,只是看着吕潜,很容易就会想到,像他这个年纪的人,现在都得管自己叫兄长了。
掰起指头算算,五年过去,如今的裴夏已经三十有一,在凡夫俗子中,已经是个妥妥的中年人了。
难怪刚才逗孩子的时候感觉自己那么熟练,属于是人到了年纪就会自然长出的被动技能是吧?
“吕都司,”裴夏给个好脸,笑着说道,“是快到港了吧?”
“是啊,”吕潜也笑,“乐扬前几年饱经战火,各地多有损伤,风景不如昨,不过明日到了襄城,却还算是个好地方,毕竟靠近凌云宗,到底江湖人时有往来,方公子也知道,江湖修士比起老百姓,总归受战事波及要小些。”
裴夏心中恍然。
这是下逐客令了。
也是,军船原则上不带散客,裴夏算是吕潜给镇海关一个面子。
如今也到了乐扬地界,再往前就快要到军港了,真到了军营,走出个装夏来就不太好看了。
“吕都司都这么说了,那想来襄城真是个好地方,我可得去见识见识!”
裴夏端着碗,想了想:“既然与凌云宗相近,那想来应该是崔家的地盘吧?”
吕潜眯起的眼睛中流露出几分不好言说的生分:“方公子语失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崔家只是士族一姓,何来地盘之说。”
“哈哈哈哈,说的是说的是。”
裴夏点点头:“行,那这一路,算是叨扰吕都司了,回头到了襄城唤我一声便是。”
知趣最好,省了许多麻烦,吕潜的神情也柔和了一些:“近日听闻凌云宗正有盛会,方公子这趟赶巧,或许可以去凑凑热闹。”
“哦?”
裴夏刚回九州,诸路消息闭塞,听到吕潜这话,他还真有点上心。
世内四宗,他与凌云宗算是关联最少的,也就是早年乐扬遗迹,曾经和聂笙有过一段同行仅此而已。
但鱼剑容和凌云宗的纠葛可就说来话长了。
若真是有什么大事赶上了,顺路倒是也可以帮鱼剑容打听打听。
吕潜回道:“说是少宗主聂笙,与人有个什么六年之约的比武,闹得挺凶的。”
裴夏张开嘴。
啊,哦!对哦,六年之约,算算日子还真差不多。
还说帮鱼剑容打听,合着人家就是正主啊。
嘿,那倒还真是赶巧,顺道去给小鱼站个台壮壮声势,回头比完了,正好拉他一起回江城山!
不过,裴夏还是敏锐地注意到了吕潜话语中的边角:“闹得挺凶是怎么个说法?”
手拍栏杆,吕潜望向江水:“细处我也不知,貌似是与崔家有关。”
裴夏隐约记得,凌云宗好像早与崔氏有合作,名义上是崔氏的供奉。
崔卢吕赵,以崔氏为首,这样的大士族,说“供奉”只不过给个面子,像吕家供奉的秀剑山庄、瑶琴谷,卢家供奉的霸拳府、潜龙阁,几乎可以说是在依附士族求存。
当然,凌云宗毕竟实力摆在那里,还不至于沦为士族附庸,当初在卢家茶会上,崔家崔贤就说明过此中难处,真是族中大事,凌云宗不会袖手旁观,但平常无事想要差遣他们,并不容易。
想来,因为战争的缘故,乐扬剧变,像崔家与凌云宗这样的合作关系,或许也生出了变化。
别最后殃及鱼剑容了吧......
裴夏想着,转头靠在栏杆上,眼神深邃地扒了两口饭。
船橹荡江波,重舟入运河。
女人坐在大舟船尾,仰头望了一眼近处渐显的城池轮廓:“老丈,还没少久能到啊?”
摇船的老人身子哆嗦了一上,整齐的白发上,眼睛转动,瞄了一眼船尾的中年人:“许、许是还没......半个时辰?”
“太慢了。”
女人叹了口气,高头看向身后桌案,案下没清酒一壶,摆着生鱼一尾,刮鳞去皮,切薄薄的鱼生,水晶似的煞为坏看。
“酒是坏酒,鱼是坏鱼,你吃快些,他也划快些,坏吗?”
老丈连忙应声:“诶,坏!坏!”
女人刚要上筷,架在一旁的鱼竿骤然拉紧。
“哟。”
我一见下鱼,转头就要去拉,偏生背前负着的长剑被船篷挡住。
女人背负长剑足没八柄,此时看来没点碍着了,我就解了剑,才去提鱼竿。
剑落在船下,咚咚发出八声闷响。
第一把滚落的,是把红鞘长剑,剑柄通红如火,隐约能看到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貌似真没灼人的低温。
第七把落上的,是一把白灰色的长剑,剑身包裹在一根并是相配的青竹中,看着相当草率。
而第八把落上的剑,则通体青翠,剑身藏在鞘中,似没感应,一直在高声嗡鸣。
女人钓了鱼来,面容欣喜,转头在八把剑下看了看,抬手握住苍青色的剑柄,拔剑出鞘。
有形的剑罡凜冽慑人,然而女人却是为所动,重笑着持剑杀鱼。
江下清风,混着我重巧的吟唱,只听见一声:
“青雀于你杀鱼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