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剑,剑长二尺七寸,随着长发男子脚尖轻抬,带着鞘从典校堂楼顶上翻转而下。
只凭此人气息隐匿的功夫,在场诸多天识便不由得戒备起来,一双双目光紧盯着那翻转落下的长剑。
直到那把剑落入一只...
雨丝渐密,如针如线,在青石板上绣出湿痕。装夏站在渠边,光头被雨水打湿后泛着微青的光泽,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水珠顺着耳廓滑进衣领,冰凉刺骨。可这凉意远不及方才那一瞬剑意掠过识海时的凛冽——那不是试探,是锋刃出鞘前无声的震颤,像深潭底下忽有龙脊翻动,水面却连涟漪都未起。
他没追上去。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修士神识外放如蛛网铺展,修为越深,网眼越密、越韧。刚才那人坐在船尾饮酒,伞沿压得极低,遮住大半张脸,可光凭一道目光便能让装夏心弦骤崩,足见其神识已凝成实质,非但能破虚反照,更能在收束之间斩断旁人窥探之机。这种手段,已非寻常金丹可为,至少是元婴中期以上,且剑道浸淫极深,气息锋锐如未开刃的寒铁,沉而不发,却令人生畏。
装夏低头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右手腕——那里本该缠着一截青藤软索,三年前在乐扬西岭断崖上,被楚冯良一记“潮生九叠”生生绞碎。藤索虽毁,可那招式余劲至今仍盘踞在他经脉深处,每逢阴雨天,右手五指便隐隐发麻,似有潮声在骨缝里回响。
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微抖:“好个‘美景佐酒’……你当襄城是你自家后园?”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阵清脆铃响,一辆乌木雕花马车自雨帘中驶来,车辕上垂着两串青铜风铃,随车身轻晃,叮咚如溪。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素净面庞,眉心一点朱砂痣,唇色浅淡,眼神却极亮,像两粒浸在春水里的黑曜石。
“装夏师兄?”声音清越,不疾不徐,“你也来了。”
装夏转身,拱手:“裴姑娘。”
裴夏——不是装夏那个“装”,是“裴”姓的裴。她放下帘子,车夫一扬鞭,马车缓缓停稳。车门开启,她提裙下车,脚踩青石时裙摆拂过积水,却不沾半点泥星。她身后跟着两名侍女,一个捧剑匣,一个执油纸伞,伞面斜倾,恰好笼住她半身。
装夏瞥了眼那剑匣,匣身暗红,纹路如血沁入木理,匣角嵌着一枚小小铜铃,与车辕上的铃铛同出一辙。
“这匣子……”他顿了顿,“是聂笙的‘栖梧’?”
裴夏颔首,指尖轻抚匣面:“少宗主托我带来。她说若你先到襄城,便交予你保管。”她抬眸,目光澄澈,“她说,你比她更懂怎么护住一把剑。”
装夏没接话,只将手抄进袖中,袖口磨损得厉害,露出内衬几道细密针脚——那是他自己缝的。三年前战乱初定,他曾在凌云宗山脚一座破庙里住了七日,白天替流民接骨敷药,夜里拆了旧袈裟,一针一线补自己的僧袍。
雨势稍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微光,照得裴夏鬓边一枚银簪泛出冷光。那簪头雕的是半截断剑,剑尖朝下,刃口却未卷,反而透出一股宁折不弯的肃杀气。
“她没说为何要你带这个?”装夏问。
“说了。”裴夏声音很轻,“她说,这一战,若赢了,剑归原主;若输了……”她顿了顿,喉间微动,“便请你替她,把剑埋在涛山北坡第三棵松树下——那里埋着师父当年试剑时斩落的一截松枝。”
装夏怔住。
涛山北坡第三棵松树……他记得。十二年前,他和鱼剑容就是在那里偷看聂笙练剑。那时她才十六岁,一袭白衣立于松影之间,剑尖挑起三片落叶,叶脉未断,叶缘却已齐齐削平。鱼剑容当时蹲在树杈上啃桃子,汁水滴在她发顶,她也不恼,只仰头一笑,剑光如雪泼洒而出,劈开了整片松林的晨雾。
原来有些事,并非遗忘,只是被压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以为它早已腐烂。
“她真信你能赢?”装夏忽然问。
裴夏摇头:“她不信任何人能赢。她只是……不想让剑落在别人手里。”
两人一时无言。雨声淅沥,风铃轻响,远处水门方向传来几声粗犷吆喝,是商贩卸货的声音。装夏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裴夏:“你方才说,她是托你带来的?”
“嗯。”
“可你昨夜还在北师城。”
裴夏睫毛一颤,没否认。
装夏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伸手,指尖在她左腕内侧轻轻一划——那里皮肤细腻,却有一道极淡的灼痕,形如新月,边缘泛着微紫,是雷火符残留的印记。他收回手,声音低沉:“‘惊蛰引’,北师城禁术,借天雷破虚空,瞬息千里。你用了三次。”
裴夏终于垂下眼:“……四次。最后一次,是从吕家地牢出来。”
装夏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小截枯枝,皮色焦黑,断口处却泛着玉质般的莹润光泽。
“这是……”
“聂笙师父的松枝。”装夏将枯枝递过去,“我捡了十二年,一直没还。”
裴夏双手接过,指尖触到那截枯枝时,仿佛有细微电流窜过。她低头凝视,枯枝表面竟浮起一层极淡的青气,如呼吸般微微起伏。
就在此时,河面忽起异响。
不是橹声,不是浪声,而是金属刮擦木板的“咯吱”声,缓慢、滞涩,像钝刀在磨骨。
两人同时转头。
那只曾载着神秘男子绕城一圈的乌篷船,竟又折返而来,船头歪斜,船身倾斜近三十度,仿佛被无形巨力硬生生掰弯。船夫瘫在船头,浑身湿透,面色青白,牙关打颤,手中橹柄早已脱手,正随着船身摇晃,在船板上拖出长长水痕。
而船尾那把伞,依旧撑着。
伞下无人。
只余一方小案,案上酒盏尚温,杯中残酒映着天光,漾出细碎波纹。案角搁着一枚铜钱,压着一张素笺,墨迹未干,字迹瘦硬如剑:
【猿舞未至,猿影已动。
尔等既识此气,便莫怪我先斩一枝。】
裴夏瞳孔骤缩。
装夏一步踏前,僧鞋踩入积水,水花未溅,整个人已掠至船边。他俯身拾起素笺,指尖刚触到纸面,那笺纸竟如活物般簌簌抖动,继而寸寸皲裂,化作无数灰蝶,被风一卷,飘向罗唐河上游。
他抬头望向河面。
上游水波诡谲,原本平静的河面竟浮起一层薄薄白霜,霜气所及之处,芦苇尽折,水鸟僵坠,连雨丝落至半空都凝滞不动,悬成千万根银针。
“霜魄剑气……”装夏嗓音沙哑,“崔家‘寒渊阁’的人。”
裴夏已奔至岸边,手指掐诀,剑匣嗡鸣一声,自动弹开三寸,一道青光倏然射出,悬于半空,剑身轻颤,竟发出类似猿啼的长啸!
那啸声穿透雨幕,直冲云霄。
霎时间,整条罗唐河两岸的屋檐瓦片齐齐震颤,数百只麻雀自各处飞出,在空中盘旋一圈,竟自发结成一只巨猿虚影,双目赤红,爪牙森然,仰天长啸!
啸声未落,上游霜气猛然炸开!
轰——!
白雾翻涌如沸,一道青色剑光自雾中斩出,不取人,不取船,直劈河心!
剑光所至,河水断流,断口平滑如镜,镜面倒映出万里晴空——可那晴空之中,赫然悬浮着一座孤峰,峰顶插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身铭文流转,正是凌云宗镇派剑典《猿舞》总纲第一句:
【猿跃千峰非为戏,剑劈万仞始称尊。】
装夏脸色剧变:“《猿舞》残篇!有人把聂笙闭关参悟的剑意……炼成了剑胚?!”
话音未落,那倒映孤峰的水面镜面忽然碎裂!
咔嚓——!
无数裂痕蔓延,每一道裂痕里都钻出一缕黑气,黑气凝形,竟化作数十个聂笙的幻影!她们或持剑而立,或腾空翻跃,或倒悬于水底,手中剑势各异,却皆指向同一个方向——
装夏脚下。
他猛地后撤半步,僧袍鼓荡,脚下青石寸寸龟裂。可那些幻影根本不攻他,只将手中剑尖齐齐一转,全部对准了裴夏怀中那截枯枝!
“糟了!”裴夏失声。
装夏已来不及阻拦。只见所有幻影同时挥剑,剑光未至,枯枝表面那层青气竟自行剥落,簌簌如雪,露出内里一抹刺目的猩红——那根本不是松枝断口,而是一截尚未愈合的……人骨!
骨上刻着八个血字: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裴夏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三步,撞在马车上,青铜风铃哗啦作响。她死死盯着那截骨枝,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装夏一把攥住她手腕,力道极大:“谁干的?!”
裴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泪,唯有一片沉寂的寒潭:“……师父临终前,亲手削下的指骨。”
装夏的手慢慢松开。
雨,不知何时停了。
云层彻底散开,阳光泼洒而下,照在罗唐河上,金鳞万点。可那艘乌篷船却已消失不见,只余一截断裂的船篙,静静浮在水面,篙尖染着一点暗红,像一滴迟迟不肯坠落的血。
远处,襄城水门高耸,门楣上“涛山郡治”四个大字被雨水洗得发亮。几个税吏正懒洋洋倚在门洞里抽旱烟,烟雾缭绕中,他们甚至没往这边多看一眼。
装夏缓缓蹲下身,从水中捞起那截断篙。篙身入手冰凉,内部竟有细密符纹游走,如活物般一闪即逝。他将其掰断,断口处露出一截暗金色丝线,线头缠着一枚米粒大小的黑色晶石——晶石内,隐约可见一只微缩的猿猴,正以爪叩击胸口,动作与《猿舞》起手式分毫不差。
“傀儡线……”他喃喃,“用《猿舞》剑意淬炼的傀儡线。”
裴夏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他们把师父的遗骨,炼进了剑胚;又把剑胚,炼进了傀儡线……现在,整座襄城,都是他们的提线木偶。”
装夏没说话,只将断篙收入袖中,站起身,望向涛山方向。
山影苍茫,雨后初霁,云海翻涌如沸。可就在那云海最深处,一道极细的剑痕横贯天际,似被谁用绝世神兵硬生生劈开,久久不散。
那是真正的剑痕,不是幻影,不是剑气余波,而是有人以肉身之力,逆斩苍穹,留下的不可磨灭之印。
装夏知道那剑痕是谁留下的。
六年前,乐扬遗迹崩塌时,他曾亲眼看见鱼剑容一剑劈开陨星火雨,剑尖所指,正是涛山主峰——凌云宗山门所在。
可如今,那道剑痕的位置,却比当年偏斜了三寸。
偏斜三寸,意味着出剑之人,手臂比六年前短了三寸。
装夏忽然想起鱼剑容腰间那柄剑——剑柄缠布陈旧,可剑鞘末端,却有一道新鲜的豁口,像是被什么利器硬生生削去一截。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问出那个压在心底十二年的问题:“……他的右臂,到底怎么回事?”
裴夏望着那道横贯云海的剑痕,良久,轻声道:“不是断了。”
“是被人……钉在了乐扬西岭的断崖上。”
“用七根‘锁龙钉’,钉穿琵琶骨,钉入山岩,整整三年。”
“钉他的人……”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是聂笙。”
装夏如遭雷殛,僵在原地。
裴夏抬起手,指向那道剑痕下方——云海翻涌处,隐约可见一座孤崖轮廓,崖壁如墨,寸草不生,唯有一道蜿蜒血痕,自崖顶直贯崖底,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暗金光泽。
“看见那道痕了吗?”
“那是他拔钉时,剑气撕开山体留下的。”
“也是他第一次,没用剑鞘。”
装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雨彻底停了。
风却起了。
风从涛山来,带着松脂与铁锈混合的气息,吹过罗唐河,吹过襄城水门,吹过装夏光洁的额头,吹过裴夏鬓边那枚断剑银簪。
风里,有极轻的吟唱声,断断续续,似僧诵经,又似剑鸣:
【猿舞非舞,是断臂之痛;
猿跃非跃,是拔钉之声;
剑不在鞘,人在崖上;
人在崖上,剑在……】
最后一个字,消散在风里。
装夏忽然转身,大步走向城门。
裴夏在身后唤他:“师兄!去哪儿?”
他脚步未停,只抬起左手,掌心向上,缓缓翻转——
掌心赫然印着一枚血色掌印,五指分明,掌纹纵横,却在拇指根部,多出一道细长剑痕,深可见骨,皮肉翻卷,却无血渗出。
“去西岭。”他头也不回,“他拔钉时,我欠他一掌。”
“如今,该还了。”
裴夏望着他背影,终于抬手,解开颈间系带。那枚断剑银簪悄然滑落,被她握在掌心,用力一攥——
簪尖刺破掌心,鲜血涌出,顺着手腕蜿蜒而下,滴在剑匣之上。
匣中青光暴涨,一声清越长吟响彻云霄,震得两岸柳枝齐齐折断!
而此时,距离襄城三百里外的涛山脚下,一名蓑衣客正缓步登山。
他腰间长剑鞘尾,豁口狰狞。
他右手袖管空荡,在风中轻轻摆动。
他抬头望着山门方向,嘴角微扬,无声道:
“聂笙,六年了。”
“这次,我不带剑鞘来。”
山风猎猎,吹动他箬帽边缘,露出半张清隽面容,右颊一道淡痕,如新愈刀伤。
而在他身后百步之外,一棵老松树影里,站着一个穿灰袍的老者,手持拂尘,目光幽深如古井。
老者望着蓑衣客背影,捻须轻叹:
“鱼剑容啊鱼剑容……你可知,你今日踏上涛山,踏碎的不只是山门石阶。”
“还有……整个大翎的命格。”
话音落下,老者拂尘一扫,面前空气如水波荡漾,浮现出一行血色古篆:
【剑出涛山,龙棺自开。】
篆文未散,山风忽转,卷起漫天松针,如万千利剑,直指山顶凌云宗山门。
针尖所向,正是那扇千年未阖的青铜巨门。
门缝深处,一点幽光,悄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