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褶江狩客的眼神逐渐凌厉,那原本已经被击溃的朱印与青雀好像重新获得了力量。
红袍与青衫摇晃着从地上站起,再次身如流光向着裴夏疾掠而来。
裴夏抬脚一踏,废墟中震起烟尘,他在身前虚握,那些...
雨丝斜织,青石板路泛着幽光,鱼剑容踩着湿滑的砖缝往城中走,鞋底粘起薄薄一层泥。他没急着寻客栈,反在街口一家卖糖糕的老摊前驻足。蒸笼掀开时白雾腾起,裹着麦香与红糖焦气扑面而来。摊主是个跛脚老妪,左腿自膝下空荡荡垂着布条,右手却稳得很,竹夹翻飞间,三块糖糕已码进粗陶碟里,淋一勺琥珀色糖浆,再撒半把熟芝麻。
“客官慢用。”她声音沙哑,却未抬眼,“今儿雨凉,糕要趁热吃。”
鱼剑容递过两文钱,指尖触到对方掌心粗粝的老茧——不是常年揉面该有的纹路,倒像握过刀柄多年、又反复被火燎烤过。他不动声色接过碟子,退开半步,眼角余光扫过摊后窄巷:巷口蹲着两个穿靛蓝短打的少年,腰间鼓囊囊的,不是匕首便是袖弩;再往里,檐角悬着半截褪色红绸,被风吹得轻轻拍打灰墙,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疤。
他咬了一口糖糕。甜是真甜,可甜得发闷,甜得喉头泛苦。这味道他认得——六年前溪云城码头边,那老船家塞给他的最后一块栗子糕,也是这般黏腻滞重,仿佛把整座城的叹息都熬进了糖浆里。
正想着,耳畔忽有破风之声掠过。
不是箭矢,也不是暗器,是极轻极快的一记气劲,擦着他耳垂而过,“噗”地钉入身后榆树干上。树皮未裂,只陷进一枚铜钱,方孔边缘微微泛青,钱面刻着个歪斜的“卢”字。
鱼剑容没回头,只将剩下半块糖糕咽下,喉结滚动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笑。
“鱼兄好定力。”那人嗓音清亮,带三分笑意七分试探,“若我方才掷的是淬了鹤顶红的针,你这咽喉怕已开了第三道口子。”
鱼剑容终于转身。
来人三十上下,素白襕衫外罩一件银线绣云纹的半臂,腰束墨玉带,佩剑却无鞘,只以黑布缠绕剑身,末端露出寸许寒锋。最奇的是他左眉尾有一道细疤,形如新月,衬得整张脸既温润又凌厉,像一把收在锦囊里的霜刃。
“卢砚?”鱼剑容问。
对方抱拳:“崔氏客卿,卢砚。奉家主之命,在襄城候君多日。”
鱼剑容点头,目光落在他缠剑的黑布上:“卢先生这剑……不打算出鞘?”
卢砚一笑,手指轻叩剑身:“此剑名‘噤’,出则必饮血,饮则必断喉。鱼兄剑名猿舞,据传能斩七丈外飞絮而不惊其势——我若拔剑,怕扰了这满城烟雨的静气。”
话音未落,远处忽起喧哗。
一群披甲兵卒撞开人群奔来,铁甲撞击声震得糖糕摊上的瓷碗嗡嗡作响。为首校尉手持铜牌,高喝:“奉水师提督府令!搜查逆党余孽!凡持械者,即刻缴械受检!”
百姓四散奔逃,老妪却坐着没动,只把蒸笼盖严实,又从案下摸出个油纸包,慢条斯理打开,里面是几块冷透的栗子糕。
鱼剑容看见她左手小指缺了一截,断口齐整,像是被利刃一刀削去。
校尉目光如钩,扫过鱼剑容腰间长剑,又停在卢砚缠布之剑上,眉头一拧:“你们——”
话未说完,河面上传来一声悠长号角。
呜——
那声音沉厚苍凉,竟压过了满街嘈杂。众人皆是一怔,齐齐望向内河。
只见方才那艘乌篷小船不知何时又折返而来,船头老翁依旧摇橹,浑身湿透,嘴唇青紫,却咬牙撑着不敢停歇半分。船尾伞下,布衣男子已换了一袭玄色深衣,袖口用金线绣着细密波纹,手中酒杯换作一只青玉盏,盏中液体澄澈如泉,却浮着一缕淡金色雾气,缓缓盘旋。
他抬头望来,目光如实质般穿透雨幕,直抵岸上。
校尉脸色骤变,扑通跪倒:“提、提督大人!”
其余兵卒亦纷纷伏地,额头紧贴湿漉漉的青石。
鱼剑容瞳孔微缩。
提督?
楚冯良不是早在三年前战败于芦致江,尸骨沉江,首级悬于北师城南门示众么?
可眼前这人……
他分明记得,六年前赴约那夜,在溪云城码头初见楚冯良时,对方也坐在这般小船之上,伞下独酌,案前摆着八把长剑,其中一把剑鞘漆皮剥落,露出底下赤红木胎——正是此刻此人袖口金线所绣波纹的底色。
卢砚忽然低声道:“鱼兄可知,当年楚提督被定为谋逆,罪状十七条,其中最重一条,是私调水师精锐,强渡芦致江,意欲劫夺镇海司封存的《九曜星图》残卷。”
鱼剑容喉头一紧:“《九曜星图》?”
“不错。”卢砚目光未离河上那人,“传说是上古观星修士所绘,能推演天地气机流转,勘破龙脉隐穴。镇海司自前朝便奉为至宝,锁在玄铁匣中,由三十六名金丹修士轮守。可三年前那一夜,守匣修士尽数暴毙,匣中只剩半幅焦痕——而楚冯良尸身打捞上来时,右手紧攥着一截烧焦的绢帛,上面墨迹尚存‘亢金’二字。”
雨势渐密,敲在伞面上如鼓点。
鱼剑容盯着河上那人端盏的手——修长,稳定,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腹却覆着一层薄茧,绝非握笔之手,而是常年控舵、操练水战旗语留下的印记。
“他不是楚冯良。”鱼剑容忽然开口。
卢砚侧目:“哦?”
“楚冯良左耳垂有痣,米粒大小,色如朱砂。”鱼剑容声音很轻,“我见过他画像,也见过他尸身——北师城验尸文书上写得清楚,尸身左耳垂完好无痣。”
卢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鱼兄果然细致。不过……”他顿了顿,望向河面,“你有没有想过,若那具尸身本就是假的呢?”
话音刚落,河上那人忽然举盏,朝岸上遥遥一敬。
青玉盏中金雾骤然升腾,化作一线游丝,穿雨而至,直扑鱼剑容眉心!
鱼剑容未退。
他右手按在猿舞剑柄上,左手却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那道金雾撞入他掌心三寸处,竟如撞上无形琉璃,猛地一顿,继而剧烈震颤起来,发出蜂群振翅般的嗡鸣。雾气边缘开始皲裂,绽开蛛网般的细纹,纹路深处隐隐透出幽蓝微光——那是被强行逆转的灵机回流,是某种禁术即将崩解的征兆。
卢砚呼吸一滞:“这是……‘逆鳞引’?!”
鱼剑容额角渗出细汗,掌心皮肤下竟浮现出淡金色鳞状纹路,一闪即逝。
“不是引。”他声音微哑,“是‘承’。”
金雾轰然炸开,化作漫天光尘,飘散在雨帘之中。
河上那人缓缓放下玉盏,唇角微扬,似赞似讽。
就在此时,街角传来一声暴喝:“贼子休走!”
只见一个光头汉子从糖糕摊后跃出,浑身湿透,袈裟早已不见踪影,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衣,赤足踏水而来,每一步落下,脚下积水便凝成一朵冰莲,转瞬又碎作寒雾。
裴夏!
他径直掠向河面,人在半空,双手结印,身后虚影暴涨,竟显出一尊百丈金刚法相,怒目圆睁,右手高擎一柄巨斧,斧刃吞吐青白雷光!
“阿难破障斧!”
卢砚失声:“他竟已炼成第九重?!”
可那法相巨斧尚未劈落,河上小船忽地一晃。
不是被风浪所激,而是船身自行倾斜,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扳动。船尾伞下之人连眼皮都未抬,只将左手食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咚。
一声轻响。
百丈金刚法相骤然僵住,斧刃雷光寸寸熄灭。裴夏前仰翻飞,重重砸在河岸青石上,溅起大片水花。他挣扎欲起,胸口却猛然凹陷下去,仿佛被万钧重锤击中,喉头一甜,喷出的血雾竟在半空凝成细小冰晶,簌簌坠地。
“咳……”他抹去嘴角血迹,抬头咧嘴一笑,“好家伙,这修为……怕是比当年的李卿还横!”
鱼剑容疾步上前扶他,指尖触及裴夏腕脉,只觉一股阴寒蚀骨之气正顺经络狂涌,忙将一道纯阳剑气渡入其少阳经,助他稳住心脉。
“别硬扛。”鱼剑容沉声道,“这气息不对劲。”
裴夏喘息稍定,目光灼灼盯住船上那人:“不是北师城的路数,也不像凌云宗的功法……倒有点像……”
“像什么?”卢砚追问。
裴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闪过一丝惊疑:“像涛山郡地下三百丈的‘寒髓渊’里,那种活了上千年的老蛟……吐纳时的气息。”
话音未落,船头老翁忽地身子一软,栽入水中。
小船顿时失控,打着旋儿往岸边撞来。
船上那人终于起身。
他缓步走向船头,玄色衣摆在雨中翻飞如墨蝶。行至船沿,他低头看了眼水中挣扎的老翁,忽而抬起右脚,轻轻一踏。
咔嚓。
不是踩断肋骨,而是踩碎了整段河面的浮冰——原来方才雨丝入水,竟已在河面凝出一层薄不可察的寒晶。
冰裂之声清越如磬。
老翁身体一僵,随即沉入水底,再无动静。
那人却似毫无所觉,只负手立于船头,目光扫过鱼剑容、裴夏、卢砚三人,最终落在鱼剑容脸上,唇边笑意加深:
“猿舞剑,果然认得主人。”
鱼剑容脊背一寒。
他腰间长剑,正发出极细微的震颤,剑鞘与剑身之间,竟渗出丝丝缕缕淡金色雾气——与方才那青玉盏中一模一样。
猿舞剑……在回应此人?
不可能。
此剑乃他十二岁那年,在溪云城外乱葬岗掘出,剑身铭文“猿舞”二字,古拙苍劲,绝非今人所能仿。剑灵沉寂二十年,从未有过丝毫异动。
除非……
“鱼兄。”卢砚忽然压低声音,“你可还记得,当年楚冯良麾下,有支亲卫,唤作‘八猿’?”
鱼剑容心头一震。
八猿。
八名先天境巅峰的剑修,各执一剑,剑名皆含“猿”字——怒猿、醉猿、痴猿、病猿、老猿、死猿、哭猿、笑猿。传说他们并非人类,而是楚冯良以秘法拘禁山中灵猿魂魄,灌注剑中所炼。
可三年前芦致江之战,八猿随楚冯良一同战殁,八剑尽折,剑魂溃散。
“你手上这把猿舞……”卢砚声音几不可闻,“当年登记在册的八猿之剑里,并没有它。”
雨,忽然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刺破阴霾,洒在河面,碎成万点金鳞。
小船静静停在岸边,船头那人抬手,摘下头上箬笠。
露出一张清癯面容,鬓角微霜,眼角细纹如刀刻,唯有一双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见底。他望着鱼剑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送入三人耳中:
“鱼剑容,你出生那日,溪云城外暴雨倾盆,山洪冲垮坟茔,掘出三具古棺。棺中无尸,唯余八剑——其中一把,剑鞘残缺,铭文剥蚀,只余‘猿舞’二字可辨。”
鱼剑容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你襁褓被洪水冲至乱葬岗,被拾荒老妪所救。她不知你是谁家子,只当你命硬,便取名‘剑容’——剑中容身,容得下这天下戾气。”
裴夏猛地抬头:“你怎会知道?!”
那人不答,只将目光锁住鱼剑容双眼,一字一句道:
“而你真正该叫的名字……是楚砚舟。”
“楚”字出口,河面浮冰尽碎。
“砚”字出口,卢砚踉跄后退三步,面如金纸。
“舟”字出口,鱼剑容腰间猿舞剑“铮”然出鞘三寸,剑身嗡鸣不止,金雾狂涌,竟在半空凝成一头咆哮金猿虚影!
金猿仰天长啸,声震云霄。
啸声中,鱼剑容眼前陡然闪回无数碎片——
婴儿啼哭,暴雨如注,棺盖掀开时迸射的青光;
老妪颤抖的手,将一块染血襁褓裹紧他瘦弱身躯;
十二岁那年,乱葬岗枯树下,他亲手拔出那把锈迹斑斑的长剑,剑鸣如猿啼,震落满树寒鸦;
还有……六年前溪云城码头,那场未曾赴约的雨夜——
他站在空荡荡的渡口,等一个名叫“楚砚舟”的人,等一场本该属于他的身份交接。
原来,他等的不是别人。
是他自己。
“你……”鱼剑容声音嘶哑,“你究竟是谁?”
那人静静看着他,玄色衣袖被风掀起,露出手腕内侧——那里赫然烙着一枚赤红印记,形如一轮弯月,月心一点金星,正微微搏动,与鱼剑容掌心方才浮现的鳞纹同源同色。
“我是你父亲,”他说,“也是你此生,唯一不该斩的人。”
河面浮冰彻底消融,水流湍急。
远处,一阵钟声悠悠响起,自涛山方向传来,共一百零八响——是凌云宗晨课结束的报时。
而就在第一百零八声余韵将散未散之际,鱼剑容腰间猿舞剑突然爆发出刺目金光,剑身寸寸崩解,化作万千光点,汇入空中金猿虚影。
金猿仰天长啸,蓦然俯冲而下,不是扑向那人,而是直直撞入鱼剑容眉心!
剧痛如亿万根钢针扎入识海。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十指深深抠进湿冷的青石缝隙。眼前光影疯狂旋转,无数陌生记忆汹涌而至——
不是画面,是触感。
是握剑时虎口被震裂的灼痛;
是纵身跃入芦致江浊流时,冰冷江水灌入口鼻的窒息;
是跪在北师城午门外,看监斩官高举尚方剑时,喉结滚动的干涩;
是最后那一剑劈开滔天巨浪时,胸腔里炸开的、混着血沫的狂笑……
“啊——!!!”
鱼剑容仰天嘶吼,声如裂帛。
他右臂肌肉虬结暴起,皮肤寸寸龟裂,金光自裂痕中喷薄而出,迅速覆盖整条手臂,化作狰狞龙鳞!鳞片缝隙间,隐约可见流动的星图纹路,正与那人袖口金线所绣波纹严丝合缝。
裴夏骇然:“龙脉共鸣?!这……这是楚氏血脉觉醒的征兆!”
卢砚却盯着鱼剑容左耳垂——那里,一颗米粒大小的朱砂痣,正缓缓浮现,色泽越来越艳,越来越深,最终如滴血般殷红欲滴。
小船上,那人终于迈步登岸。
玄色衣袍拂过积水,竟不沾半分湿痕。
他走到鱼剑容面前,蹲下身,伸出右手,轻轻抚过那颗新生的朱砂痣。
动作温柔,如同抚摸幼时稚子。
“砚舟,”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穿越漫长时光的疲惫与眷恋,“爹带你回家。”
鱼剑容猛地抬头。
金瞳之中,怒焰翻腾,可那火焰深处,却映出六年前溪云城码头的雨夜——
那个撑伞而立的中年男子,也曾这样蹲在他面前,将一包栗子塞进他冻得发紫的小手里,笑着说:“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长大。”
雨水顺着那人鬓角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鱼剑容喉咙滚动,想喊一声“爹”,可舌尖尝到的,却是满口腥甜。
他低头看向自己覆满金鳞的右手——那上面,正缓缓浮现出八个细小篆字,墨色淋漓,如新书就:
【猿舞八剑,吾子当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