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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瘤剑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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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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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江良捡回了聂呈的佩剑,递还给他。

顺着宗主的目光,望向裴夏几人离去的背影,他小声问道:“就这么让他们离开了?”

聂笙是聂呈的女儿,直到拜师裴夏之前,无论聂笙想不想嫁,这都是聂呈的家事...

裴夏的手指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不重,却让道童喉结一滚。

那声“崔贤公”像根针,扎进了道童绷紧的耳膜里。他眼睫急颤,嘴唇微张又抿成一线,肩头几不可察地塌了一寸——不是怕,是惯性地藏,藏得比刚才更紧些。

裴夏没再逼问,只把伞柄往掌心一压,伞尖斜斜点地,水珠顺着青瓦檐角滴落,在石阶上砸出细小的坑洼。雨势未歇,反倒更密了,噼啪敲着伞面,像无数只手指在叩打某道尚未开启的界门。

他退后半步,白衫下摆被风掀开一角,露出腰间一截素鞘。鞘无纹,无铭,只在近柄处有一道极淡的灰痕,像是被什么极烈之物燎过,又硬生生压住,没烧透。

道童余光扫见,瞳孔倏地一缩。

这把剑……不对劲。

不是剑本身有多骇人,而是它不该出现在这里——临江观虽属玄门旁支,可规矩森严,外客入观,兵刃必寄于山门铜匣,由观主亲封三道符印。而此人伞不收、剑不卸,连门槛都未跨过,却已立在了观墙之内。

道童忽然想起师父昨夜焚香时说的一句闲话:“戊申日,星移斗转,煞气伏于巽位,非吉时,却最宜迎‘不请之客’。”

当时他以为说的是崔氏那位从幽州归来的老供奉。

可眼前这人,眉目清朗,衣衫干净,连伞骨都未曾沾泥,偏生站得那样稳,仿佛他本就该在此处,连雨丝落下的轨迹,都在替他让路。

裴夏忽而一笑,声音不高,却恰好盖过雨声:“道长,你若真不愿开门,我走便是。只是有句话,想托你递进去。”

道童没应,但也没关门。

“就说——”裴夏顿了顿,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廊桥尽头那抹鎏金袍角消失的方向,“七年零四个月前,镇海关崩塌那夜,有人在断梁之下,替一位姓裴的少年,扛下了第三道天劫余波。”

道童猛地抬头。

裴夏没看他,只抬手,将伞沿微微抬起半寸。

刹那间,一道微光自他左眼瞳底掠过——不是神识外放,亦非灵力激荡,而是一缕极其稀薄、近乎透明的灰气,自他眼尾逸出,如烟似雾,在雨幕中蜿蜒三寸,随即散尽。

那是……劫灰。

不是渡劫者所留,而是替劫者残存的气息。

道童浑身一僵,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破皮出血。

他知道这个印记。

临江观秘藏《玄枢纪略》残卷第七页,以朱砂小楷批注:“昔有散修裴氏,身负双劫烙,一为天降,一为代承。代承者,灰而不灭,触之者神摇,闻之者梦魇,唯临江观‘守心灯’可镇其三息。”

守心灯……是观内禁地“澄心阁”供奉的唯一法器,百年来从未离阁半步。

而此刻,澄心阁方向,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叮——

一声轻响,短促,清越,却震得整座观墙簌簌落灰。

道童膝盖一软,竟没能跪下去,只双膝一弯,整个人踉跄着往后跌坐,后背撞上厚重的榆木门板,发出闷响。

他张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死死盯着裴夏左眼——那里已恢复如常,温润,沉静,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

“抱歉,吓着你了。”裴夏收伞,侧身让开半步,“我不进观。只求你代传一句:若贵客真是崔贤公,请他转告凌云宗诸位前辈——裴夏来了。不是来讨债,也不是来踢馆。是来……取回当年他们亲手钉进我脊骨里的那枚‘引路钉’。”

道童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朽木:“引……引路钉?”

“对。”裴夏颔首,白衫被风鼓起,袖口翻飞间,隐约可见腕骨上一道暗红旧痕,形如钉头,深陷皮肉,“你们用它锁我剑脉,断我通感,逼我在观礼台上,以凡躯硬接三十六道‘鉴心雷’。为的是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出体内那两颗……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没说“肉瘤”,只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道童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他知道。

那场比武,表面上是凌云宗与十二小宗联合设下的“青锋试”,实则是北境三大世家联手布下的“照影局”。局中人,是裴夏;照影镜,是临江观秘传的“九曜鉴心阵”;而引路钉,便是阵眼核心,用以强行撬开受试者神魂壁垒,映照其最隐秘之畸变。

可谁也没想到——

那少年挨完三十六道雷,浑身焦黑,却在血泊里撑着断剑起身,咧嘴一笑,满口是血:“谢各位前辈,帮我看清了……自己到底长了几颗脑袋。”

后来呢?

后来观礼台塌了,九曜阵毁了,三十六名监阵长老中,十七人当场神识溃散,余者尽数闭关,至今未出。

而那个少年,被抬下山时,脊背上插着七枚引路钉,其中一枚,正卡在命门与玉枕之间,距脑髓仅半寸。

他活下来了。

还把那枚钉,炼成了剑胚。

裴夏转身欲走,忽又停步。

“对了,”他没回头,声音融在雨声里,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你师父今晨焚的那柱香,香灰第三段,断得歪斜,呈‘爪’形。这不是吉兆,是示警。”

道童浑身一震,猛地抬头:“你怎么——”

“因为我在火夜山,见过同样的灰。”裴夏淡淡道,“独孤前辈说,只有当‘蚀骨寒’侵入香炉底座三寸,才会让松脂凝香时,生出这种裂纹。”

道童呼吸骤停。

蚀骨寒……那是小天山独有的阴蚀寒毒,十年一发,专噬道家香火灵韵。临江观香炉底座,确为百年前小天山所赠玄铁所铸,表面刻有“镇渊”二字,无人知其暗藏寒脉。

此事,观内仅观主与澄心阁首座知晓。

而眼前这人,连香灰断口都看得如此分明。

他到底是谁?又到底……看了多久?

裴夏没给他答案,只提着酒葫,缓步走入雨幕。白衫渐隐,唯有伞尖一点墨色,在灰白天地间划出悠长弧线。

直到他身影彻底消失,道童才敢喘出一口气,手抖得几乎扶不住门板。他跌跌撞撞扑向观内钟楼,撞开铜钟旁的暗格,取出一枚青玉符简,指尖血珠滴落,符文瞬间燃起幽蓝火焰。

“急报澄心阁!守心灯异动!灰气现世!引路钉主人……登门了!”

玉符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流光直射观后山崖。

崖壁深处,一座凿空山腹而成的静室之中,长明灯焰陡然暴涨三尺,灯油翻涌如沸,映得满壁经文忽明忽暗。

蒲团之上,盘坐一人,道袍洗得发白,面容枯槁,左眼蒙着黑布,右眼却亮得惊人,瞳仁深处,竟浮着一枚缓缓旋转的微缩星图。

他缓缓睁开眼,右瞳星图骤然一滞。

“裴夏……”他喃喃,嗓音沙哑如锈刀刮过青砖,“你终于……走到这扇门前了。”

话音未落,静室石壁轰然震颤,一道裂痕自他身侧蔓延而上,蛛网般爬满整面岩壁。裂缝之中,并无碎石剥落,只渗出丝丝缕缕的灰雾,与裴夏方才逸出的眼尾灰气,如出一辙。

老道伸手,探入裂缝,五指张开。

灰雾如活物般缠绕上他枯瘦的手腕,顺着手臂向上攀援,所过之处,皮肤寸寸皲裂,露出底下猩红蠕动的血肉——可那血肉并非溃烂,而是……在呼吸。

一颗、两颗、三颗……

七颗核桃大小的暗红肉瘤,在他小臂皮下鼓胀、收缩,节奏与裴夏识海深处那两颗,分毫不差。

老道却笑了,笑得欣慰,笑得悲凉。

“好孩子……你终于……学会疼了。”

他反手一扯,竟从自己臂弯血肉中,硬生生剜下一枚尚在搏动的肉瘤!血喷如泉,他却恍若未觉,只将那枚温热跳动的赤红之物,按向面前悬空浮起的青铜古镜。

镜面嗡鸣,映出的却非老道面容,而是——

镇海关废墟之上,暴雨倾盆。

少年裴夏跪在断梁之下,脊背被七枚黑钉贯穿,血混着雨水淌进石缝。他仰着头,嘴角撕裂,却在笑。而在他身后,一道模糊高大的身影张开双臂,替他挡下自天而降的第三道紫雷。

雷光炸裂的瞬间,那身影肩头炸开一团血雾,血雾之中,赫然浮现出七枚细小的金色钉影,钉头朝外,钉尾没入血肉,与少年脊背上的引路钉,遥相呼应。

镜中画面一闪即逝。

老道喘息粗重,额角青筋暴起,却仍强撑着,将手中那枚剜下的肉瘤,缓缓按向镜面。

“去吧。”他低语,“替我……看看他这些年,到底长成了什么模样。”

肉瘤触镜即融,化作一道赤芒,破镜而出,直射襄城东门。

此时,裴夏刚在城东茶寮坐下,要了一碗热姜茶。

雨太大,行人稀少,茶寮里只他一人。老板娘端茶时多看了他两眼,笑吟吟道:“客官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路过。”裴夏吹了吹热气,目光却落在她左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浅褐色旧疤,形如弯月,边缘泛着极淡的青灰。

老板娘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笑容微滞,随即若无其事地拉下袖子:“旧年烫的,不碍事。”

裴夏点头,没再多言。

他当然认得这道疤。

七年前,镇海关崩塌前夜,他曾在这间茶寮避雨。老板娘递来热茶时,手腕上便已有这道疤。当时他只当寻常,如今再看——那青灰之色,分明是蚀骨寒初染之征。

而更巧的是,当年镇海关军中,恰好有一位姓沈的医官,专精寒毒辨析,其独门诊脉法,便以“月痕三寸”为验——凡中蚀骨寒者,三月之后,腕内必现月形疤,疤色愈青,寒毒愈深。

那位沈医官,后来……死在了凌云宗的“护道司”手里。

裴夏端起粗瓷碗,姜茶滚烫,辛辣直冲鼻腔。他慢慢啜饮,目光却越过茶寮敞开的门扉,投向远处雾霭沉沉的临江观山门。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一张网。

一张铺了七年,只为等他归来的网。

可他并不惊惧。

因为真正的猎人,从来不怕网。

他怕的,是网太小,兜不住他这些年吞下的风霜与雷霆。

茶水见底,他放下碗,掏出一枚铜钱压在碗底。

起身时,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

“临江观!速开山门!奉崔贤公令,即刻召见……裴夏!”

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却在念出“裴夏”二字时,微妙地顿了一下,仿佛这个名字本身,便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门槛。

裴夏推门而出。

雨幕中,六骑玄甲卫士勒马而立,为首者银盔覆面,肩甲镌刻一只振翅玄鸟——那是崔氏家徽,亦是北境军中最高统御权的象征。

银盔之下,那人缓缓抬头。

裴夏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不过三十上下,眉骨高耸,眼窝深邃,左颊一道细长旧疤,自耳垂延伸至下颌。最令人难忘的是他的眼睛,瞳色极淡,近乎透明,眼白之中,却浮着数缕游丝般的赤色细纹,如同被血浸透的蛛网。

裴夏记得这双眼睛。

七年前,观礼台上,正是这双眼睛,全程注视着他承受三十六道鉴心雷。没有怜悯,没有动摇,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裴夏。”银盔青年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崔琰,奉家主之命,邀你入观。”

裴夏没动,只静静看着他:“崔贤公没来?”

“家主在澄心阁。”崔琰顿了顿,赤色眼纹微微流转,“他说,你若真来了,便让你自己选——是走山门,还是……走地门。”

裴夏笑了。

他笑得极轻,却让六名玄甲卫士同时按住了刀柄。

“地门?”他问。

“对。”崔琰抬手,指向脚下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临江观地宫,始建于大胤永昌三年,深达九层,埋有当年镇海关崩塌时,坠入地脉的半截‘镇海碑’。碑上所刻,不止是镇海咒,还有……你父亲裴镇岳,亲笔补全的《九曜引路经》后三卷。”

裴夏笑意渐敛。

雨声忽然变小了。

不是停了,而是……被某种无形之力隔绝在外。整条街道,连同茶寮、屋檐、马匹喷出的白气,都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崔琰缓缓摘下银盔。

露出的,是一张苍白却异常俊美的脸。而当他完全抬头,裴夏终于看清——他后颈脊椎凸起处,竟也嵌着一枚暗金色的细小钉子,钉头微翘,与裴夏腕上那道暗红旧痕,位置、弧度、尺寸,分毫不差。

“裴兄。”崔琰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们身上,钉着同一把锤子打出来的钉子。你疼了七年,我也疼了七年。”

他向前一步,雨水自动避开他周身三尺。

“所以,你选山门,还是地门?”

裴夏望着他颈后那枚金钉,久久未语。

雨幕深处,临江观山门之上,那块斑驳的“临江观”匾额,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裂缝之中,隐约透出幽蓝光芒,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深处,缓缓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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