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
急速前进的蛟舟上,李平负手而立俯瞰下方,眼中有着思索之色。
这五年,他一直留在灵霄城,为儒宗、太一门、皇室三家炼制四阶傀儡。
前不久,在将最后一架傀儡炼制完成后,他便离...
施雨彤浑身一震,如遭雷击,霍然抬头,双目圆睁,瞳孔骤然收缩,指尖不自觉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痛意。
那声音……太熟悉了!
八百年前,她尚是飞雪宗外门杂役弟子,整日清扫灵河岸畔青石阶,偶见一灰袍少年蹲在柳树下,用枯枝在地上演算阵纹,碎发被风吹得乱飞,袖口沾着墨渍与泥点。他总在她扫过第三遍时,忽然抬头一笑:“施姑娘,这‘九曲回风阵’第七转的引灵节点,若偏左三分,风灵便不会滞涩——你信不信?”
她那时只当他是胡诌,可三日后宗门试炼,真有外门弟子按他所言微调阵眼,竟让困兽阵多困住一头暴怒的三阶冰猁足足半柱香。
后来他成了飞雪宗客卿,她成了他洞府外唯一被允许自由进出的洒扫弟子。他教她辨认灵草火候,教她辨识符纸阴阳面,甚至把一枚残破的二阶聚灵阵盘塞进她手里:“你手稳,心静,比那些眼高手低的内门弟子更配学这个。”
再后来……北邙山之变,血染苍穹,飞雪宗山门崩塌一半,他随师尊伏杀赤蛟未归,消息传回时,她正将新采的寒霜茶焙干,炉火“噼啪”一声爆开,滚烫茶汁泼满裙裾,她却怔怔望着山门方向,连烫都忘了。
八百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已炼成冰心玉骨,元婴中期修为压得整座飞雪城气机沉凝,连最桀骜的雪鹫都不敢掠过宗门上空百丈。可这一声“施道友”,却像一把生锈的旧钥,“咔哒”捅开了尘封八百年的锁簧,门后涌出的不是时光,而是活生生的、带着体温的昨日。
她猛地起身,玄色道袍衣袖带翻案上玉简,“哗啦”坠地。
对面扎双髻的小女孩嘉儿吓了一跳,仰起脸:“师尊?”
施雨彤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半个音节。她指尖微颤,拂过腰间一枚素白玉佩——那是当年他离开前夜,悄悄系在她储物袋口的。玉质温润,内里一道细如游丝的银线,正是他亲手刻下的简易敛息阵纹,至今未散。
“师尊?”嘉儿又唤了一声,小手拽住她袖角。
施雨彤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涌气血,抬手轻抚嘉儿发顶,声音沙哑却竭力平稳:“嘉儿,在此静坐,莫动。”
话音未落,她足尖一点,整个人已化作一道冰蓝色流光,撞破殿顶禁制,直射长空!
飞雪城上空,寒云裂开一线。
施雨彤悬停于千丈高处,衣袂猎猎,银发如瀑,目光死死钉在下方街巷尽头——那里,一男一女并肩而立,男子玄袍广袖,面容清峻,眉宇间沉淀着八百载风雨,却掩不住眼底那份熟悉的、令人心颤的沉静;女子素裙胜雪,侧颜如画,正微微仰首,听那男子低声说着什么,唇边浮起浅浅笑意。
是幻术。
必是幻术!
元婴中期神识扫过,未觉丝毫灵力波动;可为何连他袖口那道被寒蛟爪撕裂后又以金线密密缝合的旧痕,都纤毫毕现?
她指尖一划,虚空凝霜,三枚冰晶符瞬间成型,倏然激射而出——非攻敌,乃试真!这是飞雪宗秘传“照影鉴心符”,专破高阶幻境,符光映照之下,虚妄自溃!
三道幽蓝光束,直取李平眉心、心口、丹田三处要害!
李平脚步未停,甚至未侧首,只左手负于身后,食指与中指随意一并。
“叮、叮、叮。”
三声清越脆响,如玉珠落盘。
三枚冰晶符在距他眉心三寸处骤然凝滞,表面浮起细密金纹,随即“噗”一声轻响,化作三缕青烟,消散无踪。
施雨彤如遭重锤击心,踉跄后退半步,脚下冰云“咔嚓”崩裂。
不是幻术。
是真的。
他回来了。
就站在她曾日日清扫的灵河岸边,站在她守了八百年的洞府门前,站在她焚香祭拜了七百九十九次的牌位之前——那牌位上只有一行小字:恩师李平,讳不详。
“施道友。”李平终于抬眸,目光穿过千丈距离,清晰落在她脸上,平静如古井,“八百年不见,你鬓边霜色,比当年我留在你玉佩里的那道阵纹,还要凉些。”
施雨彤张了张嘴,想问“你去了哪里”,想问“北邙山到底发生了什么”,想问“为何不回来”,可喉咙里堵着八百年的雪,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她只看见他身后萧云芝轻轻挽住了他的手臂,指尖微紧,仰头望他时,眼中盛着毫不掩饰的依赖与温柔。
原来……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她垂眸,看着自己掌心——那里,八百年前被他硬塞进来的那枚残破阵盘,早已被她以本命精血温养千年,盘面裂痕间,竟悄然生出细密银色藤蔓,蜿蜒缠绕,如活物呼吸。
“师尊!”稚嫩呼喊自身后传来。
施雨彤悚然回头。
嘉儿竟挣脱禁制,踏着一柄小剑追了上来,小脸煞白,死死抓住她衣角:“师尊!刚才……刚才那人,和您洞府里供着的那幅画像……一模一样!”
施雨彤浑身剧震。
画像?
她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穿透数条街巷,直刺向自己闭关之所——那间从未对任何人开启的密室。
八百年来,她每日子时必入其中,焚香三炷,静坐一炷香。室内无他物,唯有一幅悬于壁间的水墨肖像。画中人抱膝坐于灵河边老柳之下,仰头看云,眉目疏朗,嘴角噙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画角题跋墨迹淋漓:“平生所愿,不过青山常在,故人不老。——施雨彤敬绘,北邙山变后第一日。”
那画,是她用本命精血为墨,以元婴期神识为笔,耗尽三十六年寿元,一笔一划,泣血而成。
可此刻,她分明感知到——那画中人,眉梢眼角,竟随着李平方才那抹微笑,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分!
仿佛画魂通灵,遥遥呼应。
“你……”施雨彤声音破碎,指向李平,指尖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怎么能……”
李平却已转开视线,目光落在她腰间玉佩上,唇角微扬:“那道敛息阵,我刻得匆忙,漏了一处‘逆鳞锁灵’的暗手。你这些年,竟一直没发现?”
施雨彤如遭雷殛,下意识按住玉佩。
八百年来,她无数次摩挲这枚玉佩,研究那道阵纹,却始终不解其最后一丝银线为何游移不定,似有生命……原来,是他在她不知情时,早已埋下了一枚跨越生死的信标!
萧云芝静静立在一旁,目光在施雨彤惨白的脸上、在李平从容的侧颜间缓缓流转,最终,她轻轻松开了挽着李平的手臂,退后半步,垂眸敛目,将一片沉默的空白,悄然留给了这对隔了八百年的故人。
李平没有解释北邙山的血雾,没有提延山真君的二十年之约,没有说东海之战的惊涛骇浪。他只是向前踱了半步,玄袍下摆拂过灵河岸边湿润的青苔,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清晰送入施雨彤耳中:
“雨彤,你洞府里那幅画,少画了一笔。”
施雨彤呼吸停滞。
“当年在飞雪城,你替我扫了三年灵河,我教你布了三年阵纹。最后一年,你说想学‘同心契’——不是双修功法,是师徒间以神魂为引、心血为媒的古老盟约。我说太凶险,你资质不够。”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深潭:“可你不知道,我早就在你玉佩阵纹里,悄悄埋下了‘同心契’的种子。它等了八百年,等你修为足够,等你心境圆满,等你……终于敢问出口。”
施雨彤眼前一黑,膝盖一软,几乎跪倒。
同心契?!
那是传说中比本命法宝更深刻的羁绊!一旦缔结,双方神魂气息彻底交融,一方陨落,另一方道基必毁!古往今来,唯有至亲血脉或生死道侣才敢尝试,师徒之间……闻所未闻!
“你……你疯了?!”她嘶声低吼,泪水终于决堤,混着脸上寒霜簌簌滚落,“八百年!整整八百年!你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雪窟里,自己逍遥快活,现在……现在回来一句‘我埋了契种’?!”
李平静静看着她崩溃,看着她泪流满面,看着她银发在风中狂舞如雪。他忽然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银光,轻轻点向自己眉心。
“嗤——”
一声轻响,如冰雪消融。
他眉心正中,赫然浮现出一道细如发丝的暗红印记,形如古篆“契”字,边缘泛着温润血光,正随着他心跳,微微搏动。
“契种早已发芽。”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它在我识海深处,日夜汲取我的造化法力,如今……已长成参天古木。”
施雨彤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道搏动的契印——那绝非幻术!那上面流淌的气息,分明是她亲手刻入玉佩阵纹的、独一无二的灵韵!是她的神魂烙印,是她的本命气息,是她八百年来每一次祭拜、每一滴眼泪、每一道心念,都在无声浇灌的……属于她的根!
原来不是他抛弃了她。
是他以八百年光阴为壤,以自身造化为泉,默默替她栽下了一棵名为“归来”的树。
而树荫之下,始终为她留着位置。
“所以……”李平望着她泪眼模糊的脸,声音忽然放得极轻,极缓,像当年在灵河边,教她辨认第一株冰魄兰时那样,“施雨彤,你还要……继续扫这灵河么?”
风停了。
雪住了。
整条灵河的水流,似乎也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施雨彤望着那道搏动的契印,望着他眼中沉淀了八百年的风霜与不变的沉静,望着他身后萧云芝安静垂眸的侧影,望着远处嘉儿懵懂而期盼的眼神……
她抬起手,不是抹泪,而是缓缓解下腰间那枚素白玉佩。
玉佩离体刹那,她眉心亦浮现出一道一模一样的暗红“契”字,微光流转,与李平眉心遥相呼应,如同亘古星辰,终于寻到了彼此的轨道。
她握紧玉佩,指节泛白,泪水却奇迹般止住。再抬眼时,眼中八百载冰封的绝望与孤寂,正被一种近乎灼热的、劫后余生的光芒,寸寸烧穿。
“扫。”她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带着久违的、属于少女时代的倔强,“扫到你答应教我……‘法天象地’为止。”
李平笑了。
那笑容舒展如初春解冻的灵河,清澈见底,再无半分八百年沧桑的沉重。
他伸出手,不是去接玉佩,而是轻轻拂过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银发,动作熟稔得仿佛昨日才做过千遍万遍。
“好。”他说,“这次,我教你。”
就在此刻,飞雪城地脉深处,忽有一声悠长龙吟隐隐传来,低沉,厚重,带着远古洪荒的威压,却又奇异地……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萧云芝倏然抬眸,望向地底,眸中掠过一丝了然与促狭。
李平却恍若未闻,只将目光落回施雨彤脸上,温声道:“先回洞府。我瞧你这洞府阵法,第八转的引灵节点,还是偏右了三分。”
施雨彤怔住,随即,一声极轻、极哑的笑声,从她喉间溢出,像冰河乍裂,清冽,微颤,却终于……重新流动。
灵河之上,薄冰悄然绽开第一道细纹。
细纹蔓延,如网,如契,如八百年未曾断绝的……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