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巍峨的烬息堡外,大量马车正在鱼贯入内。车厢顶部高高飘扬的各家贵族旗帜,几乎要连成一片色彩斑斓的海洋。
这种情况若是放在边境省份,驻守的帝国军团就要立刻疯狂,直接宣布边境叛乱并进行紧急战备了。
不过这里是北境,贵族们是没有权力征召兵、豢养骑士的,因此这种聚会更接近于声势上的示威,巨龙军团仅仅是派了一队骑兵斥候在城堡庭院里监视,懒得进行任何干涉和表态。
底层大厅里已经摆开宴会,乐人小丑们卖力地讨好众人,与会的贵族宾客们正在宴饮喧闹。
而在更深处的偏厅,被桑德尔侯爵信得过的几位好友,如今正在秘密围坐交谈。
帝国素来有“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的传统,核心的小圈子先形成共识,再去更大的圈子里带节奏造声势就方便许多。反之,如果内部会议还拍不了板,那就别想着去扩圈了,必然会引起强烈的争议和反对。
“这个法赫尔侯爵,可不是什么善人啊。”格拉默伯爵幽幽说道,“无论是河湾地,还是谷地,但凡他插手进来,几乎都是要血流成河的。”
“虽然口头上说要帮我们,但谁知道我们会不会变成他达成某种野心的垫脚石呢?”
“所以你觉得他有办法搞定巨龙军团?”桑德尔侯爵微笑问道。
“要搞定军团还不简单?只要营造出即将叛乱的势头,军团必然第一时间改变态度。”格拉默伯爵冷笑说道,“现在的问题在于,没有人肯当这个领头的,因为事后必然被巨龙军团疯狂报复。如果法赫尔侯爵愿意,我肯定是愿
意替他摇旗呐喊的。”
贵族们都沉吟起来。
叛乱并非必须依靠武力正面冲突。即便没法征召骑士,他们也有办法从内部破坏北部防线。这是巨龙军团绝对无法容忍之事,因此只要参与进来的贵族足够多,哪怕没有真的发动叛乱,意识到形势不妙的军团也一定会妥协退
让。
理论上是这样,不过实际操作却有很多变数。
比如响应者不够多,声势造不起来,那军团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出重拳进行打击;又比如有参与的贵族提前告密,那军团同样可以扼杀叛乱于萌芽之中;即便成功逼迫军团妥协,对方也必定会区分对待,开出价码拉拢大部分的
贵族,将挑头找事的坏种孤立出来,然后狠狠地杀。
说白了,不管最后是成是败,带头的人永远是没有好下场的,是需要有一定“自我牺牲”的精神的。如今要在北境找个愿意舍己为人的贵族,大抵就跟在沙漠里找水似的,不能说现实里绝对找不到,只能说在梦里会比较容易
找。
第二帝国成立至今,帝都之所以能牢牢掌控四境之地,不仅是因为帝国军团的强悍武力,也是因为始终刻意让四境贵族保持着一盘散沙的局面。
“他也未必不愿意吧。”桑德尔侯爵低声说道,“事实上,是他先主动来找我的。”
“侯爵阁下,有句谚语您应该听过。”始终未曾开口的卡尔侯爵,出声缓缓说道,“永远不要相信一个“对方提出且单方面对你有利的慷慨交易,除非你看清楚对方做这笔交易的真实意图在哪里。”
“他声称是为了取回自己被征收的物资。”桑德尔侯爵回答说道,停顿片刻,露出有些纠结的表情,“除此之外,确实也想不到他还能有什么动机了。”
在座的贵族们都觉得很荒谬。我们损失的都是数量不小的、实打实的钱粮,你只是路过被拿了点旅行补给罢了,就为了这个要发动一场叛乱?
当我们是无知的愚民农夫吗?!
“肯定有别的阴谋。”格拉默伯爵斩钉截铁说道,“从“谁受益谁最有嫌疑”的角度考虑......难道说这位侯爵阁下的背后,是大草原上的兽人部落?”
法赫尔家族是东南河湾地的军功贵族。”卡尔侯爵摇了摇头,“千里迢迢跑到北方来勾连兽人?怎么,河湾地很需要草原上的牛羊吗?”
“听说法赫尔族地里有很多亚龙人,这位侯爵身边又有好几个精灵,也许他本人对非人种族情有独钟呢……”格拉默伯爵随口说着,讪讪一笑,知道这种推测压根站不住脚。
“也有可能只是觉得被扫了面子,单纯想要报复回来。”拉尔斯伯爵猜测说道,“纵观这位侯爵的发迹历史,堪称是有仇必报,有必偿,绝不隐忍。”
众人仔细回忆片刻,不得不承认确实有这种可能性。主要是法赫尔侯爵过去无论是在帝都跟人争斗,还是在边境带兵打仗,直接间接弄死的权贵都可以填满一个大型墓园了。再往里头埋个巨龙军团的军团长和护民官,也是很
正常很合理的嘛。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倒不是没有合作的价值。”桑德尔侯爵笑眯眯道,“如果法赫尔侯爵是打算报复巨龙军团,又怎么会畏惧帝国军团的事后清算呢?”
“不错。”
“确实如此。”
“他当然是无所畏惧的。”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起来。
一个又蛮横,又粗暴,又不要命的替罪羊......哦不对,应该说是英雄式的领袖,这不就来了吗?
“我们也不是不顾大局,但巨龙军团的做法确实过分了。”格拉默伯爵迅速会意,接茬说道,“帝国军团与北境贵族的合作,应当是互相精诚以待,团结一致的。这种单方面的抢劫式攫取,迟早会引起北境人的全面敌对,岂不
是反而对帝国有害吗?”
“任何忠诚于帝国的,有良知的贵族,就应该果断出面阻止帝国军团,避免他们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拉尔斯伯爵义正言辞地道,“既然法赫尔侯爵愿意带头,我们又怎么能不支持,不拥护、不力挺这种古典式的英雄行
为呢?各位,至少我还没有丢掉心中的荣誉感,我的剑是愿意为他而战的。”
现场的贵族们互相对视,很快就达成了共识。
把法赫尔侯爵拱起来当那只出头鸟,让他承受巨龙军团事后清算的怒火,大家默默地搭便车占便宜就可以了。
既然决定要干,那就一定要够快够果决,绝对不能给军团以反应过来的时间。
密室会议迅速结束。贵族们悄然离开偏厅,随后从不同方向混入宴会现场,找了其他人开始攀谈起来。
帝国治下多年,北境贵族早已不通军事,技能全加在社交话术上了。话题几乎无需点透,只要隐晦地暗示几句,听众自然心领神会。
毕竟这也不算什么很复杂的计谋,北境人将斯莫尔家族拱在头顶,指望他们在帝都为北境出头已经很久很久了,而斯莫尔家族的表现确实不怎么行,属于那种小事会负责,大事就缩卵的类型,坚决不肯为北境牺牲哪怕一分钱
的自身利益。
现在终于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直到法赫尔侯爵姗姗来迟,大厅里的众人已经达成了无需言说的默契,纷纷上前去迎合奉承起来。
雷恩皱眉扫视着这一张张热情的脸,虽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却也能听出来他们是在试图拱火,心中暗自轻蔑冷笑,脸上却挂起肃然神色,说道:
“我不想浪费大家的时间,所以就直接说吧:巨龙军团强行征召没收贵族物资,必然导致寒林地人人自危,以至于影响北地的局势稳定。我们身为帝国贵族,肩负着为帝国守安邦的责任,决不允许某些军团高层肆意妄为,
破坏当前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
现场的北境贵族们都听呆了。什么?我们还得守安邦?!
片刻之后,不少人总算是回过味来。法赫尔侯爵是边境贵族出身,保卫自家领土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是根本不需要去论证的朴素正义,但你跟没有领土的北境贵族说这个,那我们就要问问了:要我们守的这个土是谁的,邦
又是谁的呢?
当然是我们为之奉献全部忠诚的伟大帝国的啦!我们愿意献出全部生命来保护她!该死的,赶快叫那个混账的帝国军团把我们的财产还回来!
于是现场立刻义愤填膺起来,“保卫帝国”“皇帝万岁”的呼声几乎不绝于耳。驻守在烬息堡外的军团斥候们神情大变,连忙派人回去通知高层。
巨龙军团的驻地就设在城内,距离城堡也不过就数百米的距离。很快,现场众人的交谈记录,就被汇总送到了军团高层的书桌上。
“这个法赫尔侯爵是想要做什么!”军团长利希乌斯当即就掀了桌子,暴怒叫道,“他是打算勾结兽人部落,图谋叛逆吗?!”
“绝不可能。”护民官菲利克斯沉默片刻,提醒说道,“既然有如此多的寒林地贵族群起响应,说明肯定不是公开叛乱。毕竟贵族们都是深明大义,忠诚于帝国和陛下的,怎么可能公然附逆呢?他们多半只是为了过来讲道理罢
了。
利希乌斯顿时哑然,半晌才恨恨问道:
“北方兽人入侵在即,这些贵族不想着如何抗敌,反而聚集在城堡里商讨如何对付我们,这居然算是讲道理?”
“是的。”菲利克斯面不改色,解释说道,“对付北方的兽人部落,是当前一切工作的重中之重,所以寒林地贵族绝对不允许叛乱。既然不是叛乱,那他们聚集在烬息堡,就只能是打算跟我们讲道理了。”
“好个讲道理!”利希乌斯怒极反笑,单手按住腰间的将军佩剑。
他有种立刻下令攻入烬息堡的强烈冲动,但还是勉强以理性将其按捺下去。正如菲利克斯所说,当前形势是不允许寒林地贵族们叛乱的,哪怕有人喊出“推翻帝国”这种大逆不道之言,军团也只能充耳不闻,先把对方整体稳住
再说。
事后算账什么的,也得等到荒野省的战乱结束。
两人互相对视片刻,正要商议接下来如何应对,忽然又收到信使急报:
法赫尔侯爵带着寒林地贵族们,跑到军团驻地外面堵门了!
这下即便是大局为重的护民官菲利克斯,表情也有些绷不住。至于军团长利希乌斯当即怒火中烧,直接就带人冲出去了。
军团驻地正门位置,还在运输战备物资的马车,已经被贵族们派人强行截停了。士兵们如临大敌地结成墙,将马车拉到角落里围成一圈护住,生怕贵族们冲进来强行抢劫。
贵族们心里也有些发怵。毕竟他们手下可没有武装骑士,只有手持木棍的家奴仆从。一旦帝国军团下令平乱,他们虽然人数众多,被全副武装的士兵杀死也就分分钟的事情罢了。
心中越是忐忑不安,面上就越要装出凶厉难欺的表情来。甚至有贵族指使仆从地上捡石头,用力砸向护卫车队的墙,也有倒霉的士兵被石头砸中面门,当场就头破血流,哀嚎出声。
“住手!”利希乌斯终于赶到现场,大喝起来,“你们是想要做什么!”
没有一见面就大喊“谋逆作乱”,说明这位其实是色厉内荏,并没有直接撕破脸的打算。
寒林地贵族们立刻默不作声,将目光齐齐投向了法赫尔侯爵,以至于后者也只能心中暗骂。同样的情况放在河湾地,所有贵族都会同仇敌忾地怒视对面,压根不会出现“对方问责了我们赶紧用目光把领头的推出来”这种奇葩情
况。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雷恩大义凛然地沉声说道:
“你们强行征收贵族物资,这件事情必须叫停。已经被征收入库的物资,也需要如数归还物主。”
利希乌斯表情冷厉,正要说话,旁边的护民官菲利克斯抢先开口:
“巨龙军团之所以征收各位的物资,是为了全力应对接下来的北方战争,此举符合《国防紧急状态法令》的相应要求。而且,如果兽人真的攻进了寒林地,那各位的身家财产也无法保全,不是吗?”
“正是为了对付兽人部落,当下的寒林地才更需要团结齐心。”雷恩面无表情地道,“如果军团有物资上的需求,只要诚心与我们沟通协商,我们当然愿意慷慨解囊,但这跟不由分说强行征收完全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
利希乌斯被他给逗乐了。沟通协商?意思是我派人挨家挨户地问你们恳求讨要,等着你们从堆积如山的金币堆里,随便数出几枚来赏赐给我们当军费捐款,对吧?
他正要放几句场面上的狠话,手臂却被身旁的菲利克斯按住了。
“有意思。”耳边传来护民官低低的声音,“军团长阁下,看来我们需要和这位侯爵大人谈谈。”
“当然,是在私下的场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