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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达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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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当归一脚踹开柴房的破木门。

风雪夹杂着刺骨的寒意,如倒灌的江水般扑面而来。

但比风雪更冷的,是门外那一双双布满杀机的眼睛。

伴随着木门砰的一声砸在土墙上,宋当归的脚步猛地僵在了门槛处。

柴房外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亮起了一片火把。

红彤彤的火光在狂风中疯狂摇曳,将原本漆黑的废弃院落照得犹如白昼。在那明灭不定的火光下,整整一队足有二十多名身披灰色袈裟、手持镔铁长棍的戒律堂武僧,正呈半包围的阵势,将柴房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雪被踩得嘎吱作响,那沉重整齐的脚步声,就像是踩在宋当归的心尖上。

“在那!”

一名眼尖的武僧厉喝一声,手中火把猛地往前一递。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死死锁定在了宋当归的身上。

此时的宋当归,简直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赤裸着上半身,干瘪的躯干上纵横交错着新旧伤疤,最刺眼的,是他胸前和双手上沾满了刚才在茅厕外溅上的,属于那个年长武僧的温热鲜血。

鲜血在冰冷的空气中还没完全凝固,吧嗒吧嗒地往下滴。右腿的刀伤更是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妖孽!”

领头的戒律堂执事和尚怒目圆睁,那张原本慈悲的脸孔此刻扭曲得可怕,他手中的镔铁长棍猛地往地上一杵。

“轰!”

地面青石板龟裂,一股强悍的少林纯阳真气如肉眼可见的气浪般席卷而来,卷起漫天雪渣,直逼宋当归的面门:“杀我戒律堂弟子,竟还敢躲在此处!众僧听令,结伏魔阵,死活不论,拿下!”

“喝——!”

二十多名武僧齐齐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暴喝,手中的铁棍在半空中划出森寒的弧线,犹如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劈头盖脸地朝着宋当归砸了下来。

棍风呼啸,连风雪都被生生撕裂。

宋当归瞳孔骤缩。

躲?

往哪躲?

身后是桂花和冯大,身前是足以将他砸成肉泥的罗汉铁阵。

他死死咬着牙,残缺的左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把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的生锈铁剪。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但他不甘心,那封能搅动天下大局的密信还在怀里发烫,他还没看到那些高高在上的名门正派被拖入泥潭!

就在这千钧一发,棍网即将落下的瞬间。

“哎哟喂!我的亲娘祖奶奶哎——!”

一声滑稽、又尖锐得破了音的嚎叫,毫无征兆地从宋当归的背后炸响。

一个干瘪、佝偻的身影,像是一只受惊的老泥鳅,猛地从宋当归的腋下钻了出来,直接扑向了那迎面砸来的铁棍阵中。

是冯大。

这老头连滚带爬,手里还高高举着那块沾满了不明污黄秽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的半截狐白裘。

“佛爷们!别打!别打啊!”

冯大一边挥舞着那块布,一边哭天抢地地大喊:“这小子有失心疯啊!他是个疯子!他刚才在茅厕里,不由分说就抢了老汉我的擦布啊!老汉我这屁股还没擦干净呢,他就往嘴里塞啊!”

这句话,简直比任何天下绝学都要管用。

那二十多名原本杀气腾腾,满眼怒火的武僧,在听到擦腚布这三个字的瞬间,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紧接着,随着冯大那疯狂的挥舞,无法用言语形容,混合着百年老旱厕和陈年痔疮血的冲天恶臭,借着风势,毫无保留地扑打在每一个武僧的脸上。

“呕——”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年轻武僧,当场就被这股足以熏死一头牛的味道冲得胃里翻江倒海,脸都绿了,手里的铁棍下意识地停滞在了半空,甚至有两个人直接干呕出声,连连后退。

“什么腌臢东西!滚开!”

领头的执事和尚勃然大怒,他修的是佛门清净法,哪里受得了这种市井极恶的污秽,他眉头紧锁,大袖猛地一挥,一股刚猛的罡风呼啸而出,试图将那恶臭和冯大一起拍飞。

然而,就在他挥袖的那一剎那。

冯大那原本跌跌撞撞的身形,看似被吓得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极其滑稽地往前一扑。

在扑倒的同时,他顺手拔出了腰间的那个旧酒壶,仰头猛地灌了一大口。

“噗——!!!"

一口高度的老汾酒,被冯大以一种喷雾般的方式,狠狠地喷向了距离他最近的那几个武僧手里的火把上。

酒雾遇明火。

“轰——!!!”

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燃声在风雪中炸响!

那一瞬间,漫天的酒雾化作了一团耀眼灼热的巨大火球,犹如一条发怒的火龙,张牙舞爪地吞噬了周遭所有的空气。

那绝不是普通的一口酒能喷出的火势!

火光冲天,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那灼热的温度甚至在瞬间蒸发了方圆三丈内的所有积雪。

执事和尚挥出的那道刚猛罡风,非但没有拍飞冯大,反而成了助长火势的绝佳风力,火舌顺着罡风疯狂倒卷,直接扑向了武僧们的面门!

“啊——!我的眼睛!”

“火!退!快退!”

原本严密如铁的伏魔阵,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武僧们被突如其来的爆燃和灼热逼得阵脚大乱,纷纷捂着脸向后疯狂倒退,几个人的眉毛和袈裟甚至被火星点燃,拍打着惨叫起来。

短暂的盲视和混乱。

只有一瞬。

但对于生存在夹缝中的人来说,一瞬就是生与死的界限。

“愣着等死啊!走!”

一只有力的手,猛地从侧面一把揪住了宋当归的后脖领。

根本容不得宋当归反应,冯大那老迈的身体里爆发出一种完全不讲理的怪力,直接将他往柴房的角落里拖。

宋当归瞬间回过神来。

他没有去问为什么,也没有丝毫犹豫。

他反手一把拽住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桂花。

“跟我走!”宋当归低吼一声。

桂花死死咬着嘴唇,连滚带爬地跟上。

柴房的东北角,堆放着一堆烂木头和几个破败的酱缸。

冯大轻车熟路,连看都没看,一脚将最里面那个足有半人高、装满了恶臭腐水的破酱缸踹翻。

“哗啦!”

酱缸碎裂,腐水流了一地。

在那酱缸原本的位置下,赫然露出一块长满了青苔的生铁栅栏,栅栏下,是一个黑幽幽,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方形地漏。

冯大没有任何停顿,他那双看似只剩皮包骨的手,抓住生铁栅栏的边缘。

“起!”

甚至没有听到明显的发力声,那块足有百十斤重,被铁锈和泥土死死封住的铁栅栏,竟被他轻描淡写地掀到了一旁。

“下!”

冯大冲着宋当归急促地催促道,同时转头看了一眼门外。

门外的火光正在减弱,执事和尚那暴怒的吼声已经近在咫尺。

“妖孽休走!”

一道凌厉的棍风呼啸着劈开未散的火雾,直砸柴房的屋顶。

“轰隆!”柴房的破屋顶瞬间坍塌了一半,瓦片和积雪头砸下。

宋当归没有犹豫,他先把桂花半推半抱地塞进了那个黑窟窿里,然后自己深吸一口气,顾不上大腿伤口的撕裂,整个人如泥鳅般滑了进去。

紧接着,冯大也钻了进来,在身体完全没入黑暗的瞬间,他单手一拉,将那块沉重的铁栅栏重新盖上。

头顶上,无数碎木和瓦砾砸下,将铁栅栏死死掩埋。

外面的怒吼声、脚步声,瞬间被隔绝在了这层厚厚的泥土和石板之上,变成了沉闷的嗡嗡声。

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

以及,一般几乎能把人熏晕过去的恶臭。

这里是少林寺不知道废弃了多少年的地下暗渠,专门用来排泄全寺的污秽和雨水。常年不见天日,四壁生满了滑腻的苔藓,脚下踩着的,是没过脚踝的、黏稠得如同浆糊般的烂泥和死老鼠的尸体。

桂花刚一落地,就被这气味熏得一阵干呕,她死死捂着嘴巴,眼泪在黑暗中狂流,双手却本能地在空中乱抓。

“别出声。”

宋当归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他的声音很低,透着一种比这地下暗渠还要阴冷的沉静。

没有火折子,没有光。

宋当归只能凭借直觉和手上的触感往前走。

“滴答......滴答……………”

头顶不知哪里的缝隙渗着水,落在腐臭的泥潭里,发出单调的声响。

大腿上的伤口在刚才的剧烈动作中彻底崩裂,每走一步,伤口处的皮肉就像是被一把钝刀子在来回拉锯,温热的鲜血顺着小腿流进那冰冷刺骨的烂泥里,很快就失去了温度。

疼。

钻心剜骨的疼。

但宋当归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呻吟。

他赤裸的上半身在这阴冷潮湿的环境中已经冻得麻木了,但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却跳动得前所未有的剧烈,前所未有的火热。

他觉得自己的心境变了。

在泰山派烧火的时候,他哪怕是被师兄踢了一脚,都会在心里默默流泪,觉得自己是个苦命人;

在迎客歇客栈的地道里,他抱着桂花,还幻想着能从无常寺的夹缝中苟延残喘,讨一口安稳饭吃;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甚至还因为同病相怜,撕下自己那件象征尊严的狐白裘,去给一个素昧平生的老头当擦腚布。

但现在。

当他亲眼看到那个高高在上的少林武僧被瞬间剔成白骨,当他差点被那些满口慈悲的秃驴用棍子砸成肉泥,当他发现自己的一时心软不仅换不来活路,反而会被当做替罪羊。

宋当归彻彻底底地悟了。

这世道,好人是活不长的。

善良是那些坐在高堂之上,吃饱穿暖的老爷们用来消遣的玩意儿。

对于他们这种连条擦屁股的纸都没有的泥腿子来说,善良就是毒药,是催命符。

他摸了摸贴着胸口放着的那封带有血莲花印记的密信。

那封信,现在就是他的命,是他的刀。

他要用这封信,把这天底下所有自以为是的规矩,全都揽个稀巴烂。

烂泥没过小腿,宋当归走得决绝,走得没有丝毫犹豫。

黑暗中,只能听到三个人蹚水的吧唧声以及粗重的呼吸声。

走在最前面的,是冯大。

这老头在前面带路,走得竟然出奇的稳当。

没有磕碰,没有摔跤,甚至连脚步声都极有规律,仿佛他的眼睛能在这种绝对的黑暗中视物一般。

宋当归在黑暗中眯起了眼睛,眼神如刀。

“老冯。”

宋当归突然压低嗓音,冷不丁地开了口。

走在前面的冯大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怎么了,小杀手,大腿疼得走不动了?”

宋当归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动,扯出一股血腥味。

“你对这儿,太熟了。”

宋当归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透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这暗渠不知道废弃了多少年,里面的淤泥深浅不一,两边还有坍塌的石块。但你刚才转了三个弯,避开了四处水坑。老冯,你一个在茅厕倒夜香的,就算把少

林寺的茅坑都舔干净了,也不可能对这地下的废弃暗渠这么门清吧?”

黑暗中,传来了一声轻微的笑声。

是冯大在笑。

伴随着一阵拔开木塞的声音,那股浓烈的汾酒香再次在恶臭中弥漫开来。

“咕咚。”

冯大喝了一口酒,声音里透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慵懒。

“小子,你这双眼睛倒是毒。”

冯大砸吧砸吧嘴,似乎是在回味酒香,又似乎在回忆往事:“老汉我呢,在这少林寺里混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我那个倒霉孙子在伙房烧了八年的火,老汉我啊,其实也在这山上扫了八年的地。”

八年。

又是八年。

宋当归的瞳孔微微收缩,这绝对不是什么巧合。

冯大继续慢条斯理地说着,语气仿佛在聊家常,但在这阴森的暗渠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人老了,觉少,这大半夜的睡不着,就喜欢瞎溜达。扫地嘛,哪儿脏扫哪儿。这地上的灰扫干净了,就寻思着看看地底下的

耗子洞。”

他停顿了一下,脚步再次迈开:“这不,溜达溜达着,就把这暗渠的道给摸熟了。你还真别说,那些个成天念阿弥陀佛的高僧大德们,做梦都想不到,他们屁股底下的这座千年古刹,早就被人挖成筛子了。”

宋当归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去拆穿这个荒谬的借口。

扫地扫进废弃暗渠?

糊弄鬼呢。

但他现在不在乎冯大到底是谁。

他只需要知道,这个人现在能帮他。

“这条暗渠,通向哪儿?”

宋当归直接切入正题。

“不远了。”

冯大的声音在前方飘忽不定:“再往前走个百十步,有一个向上的斜坡。这条废弃的水道,直通少林内院的核心。”

冯大的语气里突然带上了一丝戏谑:“达摩堂的后墙根底下。”

达摩堂!

宋当归的心猛地一跳。

少林达摩堂,那是天下武学之宗,是少林寺最核心、最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方。

据说里面的首座和首座长老们,每一个拉到江湖上都是能开宗立派的大宗师。

外面的搜捕肯定已经天罗地网,谁能想到,他们这几条漏网之鱼,竟然直接通过一条满是屎尿的暗渠,钻到了少林寺防卫最森严的心脏地带!

“好。”

宋当归的喉咙里滚出一个字,透着破釜沉舟的狠劲。

又在烂泥里跋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地势果然开始向上倾斜。

淤泥渐渐变浅,空气中的腐臭味也稍微淡了一些,一丝极其微弱的冷风,从前方斜上方的某个缝隙里吹了进来。

“到了。”

冯大停下了脚步。

宋当归也停了下来,他抬起头,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清晰地听到,头顶上方传来的声音。

“笃———笃———笃——”

是木鱼的敲击声,伴随着极低,极沉稳的诵经声,那声音仿佛带有某种魔力,能穿透青石板,直击人的灵魂。

除此之外,还有整齐划一、轻重一致的脚步声在头顶不远处来回巡逻。

毫无疑问,上面就是达摩堂。

宋当归摸着石壁,找到了一处凹进去的干燥夹角。

他转过身,一把将一直死死拽着自己衣角的桂花拉了过来,按在那个夹角里。

“听着。”

宋当归压低嗓音,双手捧住桂花那张冰冷、满是泪痕的脸。

桂花浑身发抖,她反手死死抓住宋当归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

“爷......你别丢下我......我怕......”

桂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在这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她只知道,如果宋当归走了,她就会像一只老鼠一样死在这个散发着恶臭的地洞里。

“我不会丢下你。”

宋当归的语气没有任何温柔,甚至有些粗暴,但却充满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在那破客栈的地道里我就说过,我这条命是卖了的。我现在,要去收账了。”

他用力掰开桂花的手指,将自己仅剩的那件破麻布外衣脱下来,虽然早就撕破了,但他还是固执地塞进桂花的怀里。

“你待在这儿,哪也不许去。连气都得给我喘轻点。上面是达摩堂,是阎王殿。只要你不弄出动静,他们就发现不了你。”

宋当归靠近她的耳朵,一字一顿:“等老子......如果我还活着,我来接你。如果我死了……………….”

宋当归没有说下去。

如果他死了,这世上再没有宋当归,也没有那朵开在泥里的桂花。

桂花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了血。

她没有再哭出声,只是在黑暗中,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是个风尘女子,她懂规矩。

男人去拼命的时候,女人只能闭嘴。

安顿好桂花。

宋当归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

他摸了摸贴在胸口的那封信。信封边缘已经被他的体温和血水捂得有些发皱,但那朵血莲花印记依然清晰。

冯大在旁边,靠着石壁,慢悠悠地喝着酒。

“小杀手。’

冯大在黑暗中开口了,语气里透着几分玩味:“你可想清楚了。上面可是达摩堂,少林寺的龙潭虎穴。你这一上去,可就没有这暗渠里的烂泥护着你了。”

宋当归没有回头。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头顶的石板,摸到了那一条透着冷风的缝隙。

他的大腿还在流血,他的身体冻得像一块冰。

但他眼底的光,却比达摩堂里的长明灯还要亮。

“老冯。”

宋当归双手抵住头顶的石板,浑身肌肉紧绷,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像是在回答冯大,又像是在对这个操蛋的世道宣战。

“这暗渠里的屎尿味,我已经闻够了。”

“既然他们不让我当人,那我就去上面,当个活鬼给他们看看。”

“咔咔——”

宋当归那残缺的双手,爆发出了不可思议的力量。他硬生生地撑开了那条缝隙,一块松动的青石板被他缓缓顶起。

一丝微弱的灯光,伴随着诵经的梵音,倾泻而下。

宋当归迎着那光,像一头钻出地狱的恶狼,毫不犹豫地爬了出去。

把黑暗与怯懦,永远地留在了这满是泥泞的暗渠之中。

冯大看着那个消失在头顶光影里的背影,缓缓放下了酒壶。

老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第一次收起了所有的戏谑与滑稽。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甚至带着几分深邃的光芒。

“有意思......”

冯大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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