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里,灯火却亮堂得多。
一灯如豆,把两个女人的影子长长地印在粉白的墙壁上,随着火苗的抖动而微微晃着。
沈寄欢和朱珂并排坐在床沿上。
沈寄欢手里捏着一根银针,指尖微微用力,那银针在烛光下闪着一点冷森森的芒。
她那张清冷如玉的脸上,此刻正挂着一层化不开的阴云,一双柳眉紧紧地蹙着,显是心事重重。
“有人要杀他。”
沈寄欢把银针往小木盒里一扎,发出夺的一声轻响。
她抬起头,看着一旁的朱珂:“在这三年之内。赵十三带走了箱子,说明大晋的殿前司已经动了心思。九天那边......也把赵九当成了那块试刀的磨刀石。这三年,我觉得我该做些什么。”
朱珂没有立刻搭腔。
她正拿着一根红丝线,细细地给一只布鞋纳着底。
那针线在厚实的袼里穿梭,发出嗞啦,嗞啦的摩擦声,在这安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晰。
听了沈寄欢的话,朱珂手底下的针线顿了顿。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那还没纳完的鞋底搁在膝头上,转过脸来,一双水汪汪的眼眸里闪烁着复杂清醒的光芒。
“姐姐,你什么都不要做。”
朱珂缓缓说道。
“什么都别做?”
沈寄欢的脸色变了变,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坐以待毙?你知不知道九天是个什么路数?陈靖川今晚连脑壳都丢在了后院,影阁散了。下一个就是赵九。我们若是干看着,三年后,难道去给他收尸?”
朱珂深吸了一口气。
那清冷的空气入喉,激得她微微眯了眯眼。
她看着沈寄欢那张因为焦急而有些泛红的脸,突然展颜笑了笑。
“姐姐,你最该做的是给他留个后。”
朱珂的声音极轻,却在小小的屋子里,显得分量极沉。
沈寄欢整个人猛地僵住,那一双原本冷清的眼里,在刹那间闪过一抹羞恼与错愕:“你………………你胡说什么呢?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琢磨这些事?”
朱珂理了理膝头上的红丝线,神色在瞬间变得无比认真。
她看着沈寄欢,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现在不是杀手,不是鬼医。那些名头,在太原府,在洛阳城里好使,在这长安东城的破泥地里,连一斤苞谷面都换不来。姐姐,我们是女人,是他的女人。做好他女人该做的事,这比
什么都强。”
沈寄欢咬了咬嘴唇,有些烦躁地在炕沿上拍了一巴掌:“可他要死了!要是他人没了,留个孩子又有何用?难道让我和你带着两个奶娃子,去报仇?”
“他死不了。”
朱珂摇了摇头,嘴角那一抹笑意变得温润了起来,像是一汪在春日里被太阳晒暖了的池水。
“他是怎么过来的,我知道。”
朱珂看着窗外那模糊的雪景,轻声说道:“在南山村的时候,他为了跟野狗抢半个冻红薯,能在雪地里趴上整整一个时辰,连气都不带喘一口的。后来在江湖上,无常寺的那些老怪物想把他当成个杀人不见血的工具,他硬是
凭着一股韧劲,把那些老怪物一个个都熬进了土里。姐姐,他比你我,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更珍惜自己的这条命。”
朱珂转过脸,拉住了寄欢那有些冰凉的手掌,轻轻地捏了捏:“只要有一丝生的希望,他绝不会放弃的。他脑子里的那些弯弯绕,连刘知远和赵普那样的老狐狸都摸不透,赵十三想在这三年里算计他,没那么容易。”
“可万一呢?”
沈寄欢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一双原本锐利的眼里,也多了一丝迷茫:“万一他累了呢?万一他真的放弃了呢?”
“如果他放弃了,”
朱珂嘴角的笑意隐了下去,语气变得有些冷清,又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平淡:“你我,是半点办法也没有的。这天下第一若是自个儿不想活了,天王老子来也搜不回来。我们能做的,不过是陪着他。他若是想留在这儿,我们便
陪他在长安盖房子;他若是想去黄泉路上趟一趟,我们便替他把赵家的香火传下去。姐姐,生孩子这事......比配毒药难,也比杀人难。你大,这事得你先来。
沈寄欢那张清冷的脸,在瞬间红了个透。
她有些羞恼地把手从朱珂手里挣脱了出来,啐了一口:“你若是想生,自个儿生去,少拿我打趣。”
朱珂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脆,像是一串铜铃在风里晃荡,登时把屋里那股子沉闷死寂的杀气,给冲得干干净净。
“我倒是想啊。”
朱珂斜着眼,有些促狭地瞧着寄欢:“可九哥那身子骨,比牛还壮实,偏生在房事上像个没开窍的木疙瘩。上回我不过是摸了摸他的腰,他硬是以为我要偷他兜里的银子,反手差点没把我的手腕给折了。这事儿啊,非得姐
姐你这神医用几服猛药,才能把他那根木头给点着了。”
沈寄欢听了,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伸手在朱珂的胳膊上挖了一下,疼得小丫头龇牙咧嘴地直求饶。
两姐妹在炕上闹腾了一阵,最后又有些脱力地靠在了一块儿。
屋外的风,刮得更紧了。
呼呼的声响顺着烟囱传进来,像是一个远方客人在深夜里发出的叹息。
沈寄欢看着那盏有些发黄的油灯,眼神渐渐变得温柔了起来。
“姐姐,其实......我也怕。”
朱珂把头靠在沈寄欢的肩膀上,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女子的娇怯:“我怕明天一睁眼,这宅子就被官兵给围了。我怕九哥出去喝个酒,就再也回不来了。可怕有什么用呢?这世道就是这样,咱们女人,总得有个盼头。有
个孩子,在这院里跑着,闹着,九哥瞧见了,指不定心里一软,就更舍不得死了。”
沈寄欢轻轻抚摸着朱珂那柔软的发丝。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双原本习惯了握着杀人银针的手,此时却微微弯了弯,在自己的小腹上,温柔地抚了抚。
西厢房里。
赵九已经把一碗面连汤带水地吃了个干净。
碗底只剩下几粒碎葱花和一点亮晶晶的红油,他有些意犹未尽地砸了砸嘴,顺手抄起旁边的粗布手巾把嘴抹了。
“九哥,还要吗?锅里还有呢。”
小藕见他吃得香,急忙站起身来,作势要去接空碗。
“不要了,八分饱,刚好。”
赵九拦住了她。
他从竹椅上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那扇咯吱作响的木窗。
外面,大雾已经散了。
关中的夜空很净,黑得像是一块上好的绸缎,上面稀稀拉拉地缀着几颗冷清清的寒星。
风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的黄泥地和木料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雪,在星光下闪着有些刺眼的光芒。
赵九抄着手,静静地看着那半截还没盖完的泥墙。
他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随和,没有半分杀气,也没有半分算计。
“九哥,你笑什么?”
小藕有些疑惑地凑了过来。
“没什么。”
赵九看着院子里的白雪,轻声说道:“我就是觉得,这垒得歪歪了点,不过等明年春天桃花开了,在旁边栽上几株迎春花,倒也好看。”
“嗯,好看,小珂姐姐还说,要在院子里搭个大秋千呢。”
“好,搭个大秋干。”
赵九轻声应着。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了太原府的方向,又瞧了瞧汴京城的方向。
他的眼神很静,没有一丝波澜。
三年的时间,在旁人眼里,是悬在脖子上的剃刀,是无法摆脱的梦魇。
可在赵九眼里,三年......
足够他在这东城的废墟里,打好几口甜水井,盖起几间结实不漏风的砖瓦房,顺带着,瞧瞧这院子里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风,顺着窗户吹了进来。
吹散了屋里最后的面香,也吹得那盏油灯,在黑暗中微微晃了晃,最终,亮得更加稳妥了些。
半夜里,长安东城的雪停了。
天上的月亮白惨惨的,像是一面磨出来的铜镜,冷清清地照着底下这半截子还没盖好的新宅院。
屋里的地炉子快熄了,里面的炭已经烧成了白灰,只在最底下一层还隐隐泛着几点暗红的火星。
屋子里暖烘烘的,暖气把白天和好的黄泥腥气和新松木的油脂香给蒸了出来,闻着有些发干,也有些好玩。
赵九靠在那张有些掉漆的竹椅上。
他刚把身上的棉袍解开扣子,正准备往那床有些潮气的厚被窝里钻。
“笃笃。”
门板上突然响了两声。
赵九的手停了顿,眼皮耷拉着,把刚褪到肩膀底下的棉袍又重新穿了回去。
“谁?”
门外静了一会儿,大风在院墙外头呜呜地叫着。
半晌,门缝里才挤进来一个有些粗哑的破锣嗓子,听着有些发虚,又有些局促:“三哥,是我,匡胤。大姐和小妹也在这儿呢。”
赵九笑了一声。
他趿拉着鞋,过去把粗木门门拉了开去。
门一开,大雾夹着冰凉的冷风,呼的一声直冲进屋,把地炉子底下的白灰吹得四处乱飘。
门外并排站着三个人。
赵匡胤怀里抱着个老大,有些掉漆的青色布包袱,一双手死死地抠着结头,那张方方正正的脸上冻得青一阵红一阵的,鼻头红得像是个刚在庙会戏台上扮完丑角的跟班。
大姐赵玉宁扯着一块洗得有些发白的花布头巾,双手抄在袖筒里,凤眼里带着有些下不来台的局促。
十三岁的赵雯宁则缩在大姐后头,揉着一双哭得有些发肿的眼睛,睡意朦胧地拿脑壳顶着赵玉宁的后腰,活像是一只在雪地里走丢了的小羊羔。
“进来说,别在外头冻着。”
赵九让开身子。
三人鱼贯而入,赵匡胤回身用屁股把木门给死死地顶了上。
屋里窄,除了那张竹椅,就只有两张有些高矮不一的木凳子。
赵九走过去,用铁钳子把炉子底下的灰拨了拨,又往里头扔了块带松脂的干木柴。
火苗登时嗞啦啦啦地蹿了起来,红艳艳的火光把这小小的方寸之地照得暖融融的,倒把几人身上的寒意驱散了不少。
赵玉宁有些局促地拍了拍肩膀上的落雪,一双手交叠在身前,凤眼在屋里乱瞟,最后落在了桌角那只剩下一半冷茶的粗瓷碗上。
“三哥。”赵匡胤当先开了口。
他把包袱往地上一搁,半边屁股挨在木凳子沿上,一双手在大腿上用力地蹭着,那皮肉跟粗布棉裤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我们商量过了,不想回汴京了。”
赵九坐回竹椅里。
竹椅发出咯吱的一声长鸣。
他看着这个有些局劣的弟弟,脸上瞧不出半分喜怒,只随手从旁边的布袋里抓了一把炒花生,在手心里剥着。
“回汴京的车马,罪一前天就给你备好了。爹娘在信里催得紧,说你回去就要成亲。这当口不走,怎么?想在这儿当和尚?”赵九把两粒花生仁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当什么和尚。"
赵玉宁凤眼挑了挑,神色间倒带了几分汴京将门女子特有的利索劲儿:“三哥,你别听匡胤瞎白活。回了汴京,我整天也是被娘关在后房里绣花,绣那劳什子百鸟朝凤,绣得眼睛都快生出騶子来了。如今汴京城里,乱得像是
一锅粥,爹整天长吁短叹,饭都吃不安生。我们出来这一趟,才觉得关中虽然风大,但天宽地阔的,连喝口凉水都觉得比汴京有嚼头。”
赵雯宁在一旁帮腔,小脑袋摇得像是个拨浪鼓:“就是就是!三哥,姐说得对。回了汴京,娘还要逼着我嫁人,说要给我寻摸个什么礼部员外郎的庶子,长得像个干瘪的豆角,说话细声细气的,跟个太监似的。我不嫁!我要
在这儿跟着三哥!”
“你跟着我?”
赵九斜了她一眼:“我这儿是废墟,连片瓦都还没盖周全。你来了吃什么?吃木屑子?”
“我能干活!”
赵雯宁急了,一张小脸涨得通红,两只小手比划着:“我能帮你喂猫!北落师门胖得跟个肉陀子似的,我天天给它梳毛,保准把它伺候得妥妥帖帖的。还有,小珂姐姐说要在院子里搭秋千,我还能帮她递绳子呢!”
赵九忍俊不禁。
这丫头年纪小,脾气却最是火爆,在汴京的时候就是个能把邻街的顽童打得满地找牙的混世魔王,如今到了关中,倒像是个受了委屈来寻靠山的小叫花子。
他把目光转向赵匡胤。
赵匡胤憨厚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粗犷,也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局促:“三哥,我这身子骨你也是知道的。在殿前司里巡街,整天除了陪那些个世家子弟喝酒划拳,连个动手的机会都没有,浑身骨头都要生锈了。我
想在这儿,跟着三哥做点事。
“做事?”
赵九挑了挑眉毛:“我这儿能有什么事让你做?莫非你想去工地扛木头?王清将军在那儿干得正起劲,你要去抢他的饭碗?”
“扛木头就扛木头!”
赵匡胤脖子一梗,那股子倔脾气上来了:“王将军扛得,我赵匡胤怎么扛不得?我这力气,好歹也是个劫境,一天搬他百十来块青砖,连粗气都不带喘一口的。只要三哥管饭,再给贞儿攒点像样的聘礼,我就知足了。”
赵九看着这三个孩子。
他们是同胞的骨肉,身上流着一样的血。
赵云川在杭州府当他的大将军,赵衍在太原府守着他的河东兵马,赵十三在大晋的朝堂上呼风唤雨。
而这三个最小的,却像是一蓬在汴京的繁华地里长不大的野草,总想着往有泥土气的地方钻。
“三哥。”
赵玉宁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一双凤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揪着衣角小声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是累赘?你若是嫌我们,我们明儿个天不亮,就自个儿走着回汴京,决不在这儿给你添堵。”
她这话里带着几分负气,可眼眶却微微有些红了。
赵九叹了口气。
他把手里的一把花生壳随手扔进了地炉子里。
松脂遇到火,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响,火光跳了跳,把这屋子里的沉闷给冲散了去。
“老赵家的人,没一个是怕累赘的。”
赵九看着他们,声音很平缓:“想留就留吧。不过,我这儿的饭不好吃。等明天开了春,东城的工地上,一个人一天只有两碗荞麦面,见不着半点荤腥。你们若是受不得这苦,可别哭着喊着要回汴京找娘。
“不哭!”
赵雯宁大声喊道,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赵玉宁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意,拍了拍赵雯宁的脑壳,啐道:“疯丫头,小点声,别把隔壁嫂子们给吵醒了。”
赵匡胤嘿嘿傻笑,那一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欢喜。
赵九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栓冲着大雾里喊了一声:“罪一。”
不过片刻工夫。
“踏,踏,踏。"
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后院里响了起来。
罪一披着一件宽大的黑布大氅,那身形在冷雾里像是一堵会移动的黑墙。
他手里提着那盏有些掉漆的马灯,一张满是刀疤的脸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阴鸷,可他那一双大眼睛看着赵匡胤三人的时候,却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
“九爷。”
罪一在门前垂下双手。
“去,把后面大寨子里的那三间向阳的厢房收拾出来,给他们住。”
赵九吩咐道:“把被褥都换成厚的,地龙烧热乎些,别让汴京来的大少爷大小姐受了寒。”
“得咧。”
罪一咧开嘴笑了笑,那笑容扯动了脸上的疤痕,看着有些古怪,却暖人得很:“大少爷,少奶奶,跟老汉来吧。那大寨子的炕是今儿个下午刚掏过的,火旺着呢,保准暖和得像是个刚出炉的大火烧。”
赵玉宁和赵雯宁急忙跟着罪一走了出去,赵雯宁还不忘回头冲赵九做个鬼脸。
赵匡胤拎起那个老大沉的包袱,在赵九肩头上轻轻撞了一下。
“三哥,明儿个早上,我保证比木匠起得还早。”赵匡胤咧嘴一笑,随即便大步流星地追上了罪一的马灯。
雾气在大门外翻滚着,渐渐把那盏马灯的昏黄灯光给吞没了去。
赵九站在门口,看着那深邃的夜色,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白气在冷风里打了个转,便消失不见了。
“这长安城,真不是个能清静的地方。”
赵九笑了笑,反手合上了门。
蜀地的冬日,和关中是两个模样。
这儿没有漫天的大雪,也没有干冷得能把人脸皮冻裂的北风,有的只是连绵不绝、细如牛毛的毛毛雨。
雨丝落在地上,把客栈外的青石板路洗得油亮亮的,像是一块被油浸透了的青色老玉。
一辆普通,甚至车厢边角上还带着几分黄泥的马车,慢腾腾地在客栈门口停了下来。
马蹄子在石板上踏出唧唧的泥水声。
马车的车帘被人从里头挑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白净清秀却满是戒备的俏脸。
群星朝外瞧了瞧,又把帘子拉得大了些,回过头对着车厢里躺着的两个人说道:“爷,咱们到了。”
车厢里很宽敞。
地下铺着一层极厚实、毛色纯白的狐狸皮褥子。
曹观起就躺在褥子上,身上盖着一件有些发旧的青色绸衫。
他闭着眼,呼吸平缓,如果不是那胸口偶尔有些微弱的起伏,瞧着倒像是一具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玉石尸首。
残月跪坐在他身旁,怀里紧紧地抱着一柄没有开锋的短剑,一双冷清如冰的眼眸顺着车窗的缝隙往外瞧着。
“爷,到了。”
残月轻声说,声音细细的:“这一路走来,唐门和南剑山庄的人,在暗地里盯了咱们不下十回。咱们现在......该怎么走?”
曹观起眼皮都没动一下,只微微调整了一下躺着的姿势,那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显得有些飘忽,又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等着就行。自然会有人来接我们。”
车窗外,细雨还在落着。
客栈前头的大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街角一个卖豆腐花的老头,缩在一个破草棚底下,手里拿着个小铜锣,偶尔当地敲上一下。
那声音在雾气蒙蒙的大街上传得很远,显得格外的空灵寂寞。
残月和群星都是曹观起的贴身女待,自然是对他的安全负责。
两人的手,至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腰间的兵刃。
在这吃人的蜀地,一步走错,可就真的是万劫不复了。
等了足足有小半个时辰。
那卖豆腐花的老头都敲了七八回铜锣,客栈外的青石板路上,才终于传来了一阵有些异样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一种极其独特的韵味,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酒壶碰撞声。
“当啷,当啷……”
残月的一双秀眉猛地蹙在了一起,右手五指在刹那间死死地扣住了剑柄。
群星也猛地从车厢外缩了进来,一只手按在腰间的飞刀囊上,脸色冷得像是一块冰。
脚步声在马车外停了下来。
接着,那有些发潮的木车帘,被人用一根手指轻轻地挑了开来。
一个男人,就这么大剌剌地走了进来。
那人约莫二十四五岁,穿了一件不整洁的皂青色长衫,领口敞开着,露出一大片有些麦色的结实胸膛。
他头发有些乱,用一根竹签子胡乱别着,腰间挂着一只泛着黄光的青瓷葫芦,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子极浓烈的烧酒气味。
他甚至连鞋都没穿好,趿拉着一双鞋,脚趾头上还沾着半干的泥巴。
可那张脸,却生得极好看,一双桃花眼里满是玩世不恭的笑意,嘴角挂着一抹说不出的嘲弄。
那男人一进车厢,也不管残月和群星那要杀人一般的眼神,自然地坐在了曹观起的对面。
他把那只酒葫芦往小几上一搁,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你谁啊?”
群星冷喝了一声,腰间的飞刀已经蓄势待发。
残月手里的短剑更是一动,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寒芒,直挺挺地停在了那男人心口前半寸处。
那剑气极冷,将那男人敞开的领口都吹得晃了晃。
可那男人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伸出一根有些粗糙的指头,在残月的短剑上轻轻地弹了一下。
“当——”
一声极为的颤音在车厢里响了起来。
残月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气劲顺着剑身直冲手腕,震得她虎口一麻,体内的气机竟然在瞬间散去了大半。
她脸色大变,正要强行咬破舌尖聚气。
“残月,把剑收起来。”
曹观起淡淡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残月咬了咬牙,有些不甘心地将短剑收回了鞘中,那一双冷目却依旧像是一把刀子一样,死死地在男人的脸上。
男人哈哈大笑。
他拿起酒葫芦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有些挖苦地看着平躺在白狐皮上的曹观起:“你就是无常寺的佛陀?那个在洛阳城里指点江山、在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曹观起?”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曹观起平静地说道:“阁下就是南剑山庄的少庄主,南玉萧?”
南玉萧听了,长笑了一声,用酒葫芦在小几上拍了拍:“佛陀没眼睛,眼力却不错。我这一身酒气,连我爹都嫌弃,你倒是一眼就把我给认出来了。怎么?无常寺的无常佛,如今也开始关心我们蜀地的江湖了?”
南玉萧语气里满是嘲讽,显然并不怕这个名震天下的魔头。
曹观起没有动:“南剑山庄的剑,向来只杀该杀之人。南少庄主来我这马车里,莫非是想请我喝这蜀地特有的烧春?”
“喝你娘个蛋。"
南玉萧啐了一口,有些翻白眼地说道:“我爹说了,无常寺的佛陀要入蜀,唐家堡那帮玩毒的肯定要整出些见不得人的幺蛾子。他怕你死在半路上,没人给他送今年杭州府的新茶,非要老子来当个便宜的保镖。曹爷,您这谱
真够大的,老子在客栈外面等了你足足两个时辰,脚趾头都快冻掉了。”
“劳烦了。”曹观起回了一句,神色依旧平静。
就在这时,窄巷的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又有些凌乱的马蹄声。
“踏,踏踏……”
那马蹄铁踩在油亮的青石板上,发出一阵阵刺耳的钝响,在大雾里显得格外突兀。
不过片刻工夫,几匹高头大马便在马车旁停了下来。
来的是四个穿着唐家堡制式黑衣的汉子。
他们脸上都蒙着青色的面纱,腰间悬着各色奇形怪状的囊袋,一双双眼睛在夜色下透着一种有些病态的青绿色,显然都是常年与毒药打交道的狠角色。
为首的汉子翻身下马,有些嫌恶地瞥了一眼坐在马车口的南玉萧,随即走到马车旁,躬身作礼。
他的脸色难看极了,声音虽然恭敬,却透着不得不低头的憋屈:“唐门弟子唐林,奉家主之命,恭请佛陀入堡。”
南玉萧在马车里听了,忍不住捂着肚子哈哈大笑了起来。
那笑声极响,把外头的马匹都惊得在原地刨了刨蹄子。
“哟,唐老三,今儿个怎么这么规矩了?”
南玉萧伸出个脑壳,冲着那唐林挤了挤眼,语气里满是挑衅:“往日里你们唐门在蜀地,不是连路过的鸡都要抓起来放两滴毒血么?怎么见了曹爷,倒像是个刚进门的受气小媳妇似的?连个大气都不敢一下?”
“南玉萧!”
唐林隔着青面纱,声音陡然拔高,那一双青绿色的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杀机。
他藏在袖子里的双手微微动了动,显然是想一招“暴雨梨花针”将这个浪荡子给射成个马蜂窝。
可他不敢。
因为在马车里,还平平整整地躺着那个叫曹观起的男人。
那个男人虽然病恹恹的,但只要他那一双眼睛在谁身上扫过一下,谁的脊梁骨就会阵阵发凉,连体内的毒功都仿佛在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压制了下去。
“走吧。”
曹观起淡淡地吩咐了一声。
南玉萧从马车上跳了下去,身子在半空中轻盈地翻了个个儿,稳稳地落在了湿滑的石板地上。
他拍了拍屁股,拎着酒葫芦,有些玩世不恭地冲着马车摆了摆手:“曹爷,那老子就在唐家堡后山的梅花林里,备着上好的烧春,等您来喝了。可别死在半路上,那老子的酒可就没人付账了。
说完,他仰头灌了一口酒,身形一晃,便隐入了漫天的大雾之中。
残月和群星对视了一眼。
她们只觉得这蜀地的水,确实比关中还要深得多。
这个叫南玉萧的男人,瞧着是个不着调的浪荡子,可刚才弹指间破去残月内力那一手,显见是一位深不可测的剑道大宗师。
马车再次动了起来。
唐门的快马在前后护卫着,车轮吱呀吱呀地碾着青石板上的积水,朝着那座隐在浓雾与毒瘴中的唐家堡,缓缓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