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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风起天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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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的春水已带了燥热。

运河里的水走得慢,水面上漂着烂菜叶和一层薄薄的菜籽油花,在正午的日头底下,泛着五彩的斑斓。

码头上的力役们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黑糊糊的汗巾,哼哧哼哧地往货船上抬粮包。

空气里混杂着臭汗、河泥以及陈年大米发霉的味道,闷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天下楼就坐落在离运河不远的甜水巷口。

往日里,这栋三层高的木楼总是吵吵嚷嚷,门槛都要被那些提刀跨剑的江湖武夫给踩烂了。

可这几天,天下楼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门前的幌子没挂出来,大门也只开了一半。

赵光义坐在一楼的大堂里,身上穿了一件极寻常的青布长衫,袖子卷到了手肘上,露出两条有些白净的手臂。

他手里拿着一柄有些发黄的竹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打量着堂内的景象。

堂内没有了酒碗的碰撞声,取而代之的,是噼里啪啦的算盘声。

十几张八仙桌被拼在了一起,上面堆满了半尺高的账本。

十几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账房先生正埋头在账本堆里,手里拿着毛笔,干瘪的手指飞快地拨动着算盘珠子。

那些算盘都是经年的老物,算盘珠子被磨得又红又亮,在有些昏暗的光线里,发出一阵阵清脆而繁密的脆响。

刘老四蹲在门槛边,他是个粗人,在天下楼混了十几年,身上有几道被刀砍出来的老疤。

他瞅了瞅那些算盘珠子,又瞅了瞅气定神闲的赵光义,终于忍不住,把烟袋嘴往鞋底上磕了磕,嘟囔着开了口。

“爷,咱天下楼以前可是汴京城里数得着的名号。兄弟们一口钢刀,在这甜水巷里,谁瞧见了不得低低头?如今倒好,您一回京,把能打的兄弟都打发去运河码头扛大包、干体力活,倒招了这十几个满手算盘茧子的账房。兄

弟们私下里都说......说爷如今不信刀枪,倒信起算盘来了。

赵光义摇了摇折扇,头也没抬,声音有些懒洋洋的。

“老四,你在码头吃过鱼么?”

刘老四愣了愣,挠了挠有些发秃的脑门:“吃过啊,码头上的炖杂鱼,五文钱一碗,下饭。”

“那鱼在水里游的时候,游得再快,能快过渔网去?”

赵光义转过头,看着他,那一双细长的眼里闪过一抹深意:“刀枪是快,可快不过人心。人心的账,得用算盘来算。你觉得他们在算钱?其实啊,他们在算命。”

就在这时,坐在最中间的一位账房先生停下了手里的算盘。

这先生姓陈,名平,是个在汴京各大柜房混了三十年的老账房。

他生得瘦,一张脸皮紧紧地贴在骨头上,瞧着像是个刚从土里刨出来的泥人。

他用干枯的指头捏起一张写满了朱红小字的宣纸,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赵光义跟前。

“少爷,出来了。”

陈平的声音像是有沙子在喉咙里磨,低沉而沙哑。

赵光义接过那张纸,指尖在上面的朱砂圈记上轻轻抚了抚。

纸上写着几行账目:

“三月十四,西街王记油铺,购入羊油三十斤,银六钱。”

“三月二十一,西街王记油铺,购入羊油三十五斤,银七钱。”

“三月二十八,同上......”

赵光义看着这些数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有些阴冷的笑意:“王记油铺的掌柜,是个卖鱼的吧?”

陈平低着头,恭敬地答道:“是,那掌柜姓阿史那,在西街摆了十年的鱼摊,汴京的老户都叫他老阿。他那摊子,每天卖的都是运河里捞出来的草鱼和鲢子。奇怪的是,他一个鱼贩子,每天收了摊,都要去买几十斤羊油,说

是用来喂家里的猫。”

“喂猫?”

赵光义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来,将那张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里:“猫要是吃这么多羊油,早被腻死了。老四,去吧,把人请到二楼来。记着,别惊动了旁人。”

刘老四一听有活干,登时来了精神,把烟袋往腰里一插:“放心,老四这便去。”

天下楼的二楼,比一楼要亮堂些。

临窗的桌子上摆着一碗凉茶,茶叶已经有些泡开了,泛着一缕有些发苦的清香。

被五花大绑的阿史那躺在地上,衣衫有些破烂,脸上还沾着几片亮晃晃的鱼鳞。

他生得有些粗壮,高鼻梁,眼窝有些深,虽然在汴京待了十年,但那骨子里的沙陀汉子气,还是怎么遮都遮不住。

赵光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柄精致的短刀,在指尖上慢悠悠地转着。

“阿史那,这名字在关外,可是个大姓。”

赵光义用刀尖指了指地上的汉子,声音很平:“你在汴京卖了十年的鱼,街坊邻里都说你是个老实人,连说话都带着汴京城南的土音。可你一个不吃羊肉的沙陀人,天天去西街买羊油,真当爷是瞎子?”

阿史那躺在地上,死死地咬着牙,一双眼睛里满是血丝,死死地盯着赵光义。

“爷,老汉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阿史那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沙哑着嗓子说:“老汉是个卖鱼的粗人,买羊油是为了拌进面里做饵料,这也有罪?”

“饵料?”

赵光义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阿史那跟前,蹲下身子,用那柄短刀的刀背在阿史那的脸颊上轻轻拍了拍:“沙陀骑兵的马,每天都要用马料拌了牛羊油,才能跑得远,跑得稳。你每天买那么多的羊油,不是用来喂猫,也不是用来做饵料,

而是送出去了吧?成德军?我说的,可对?”

阿史那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那一双有些深陷的眼窝里,闪过了一抹极深的惊恐。

“你……..……你怎么会晓得?”

“我说了,人心的账,是用算盘算出来的。”

赵光义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从怀里摸出了一封有些发黄的信。

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一角用朱砂画着的无常寺暗记。

那是他回京前,三哥赵九在关中亲手交给他的。

“关中来的信里,把你们在汴京的这几个钉子,写得明明白白。”

赵光义看着地上的阿史那,神色渐渐冷了下去:“安重荣要反,石敬瑭正愁找不着借口拿他。你若是招了,爷或许还能在皇上面前保你一条性命。”

阿史那看着那封信,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诡异的潮红。

他大笑了两声,那笑声有些刺耳,带着沙陀人特有的狂野与凄凉。

“哈哈哈哈!赵光义,你以为你赢了?”

阿史那的嘴角突然渗出了一缕黑色的血水,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显然是咬碎了藏在嘴里的剧毒药丸。

他死死地瞪着赵光义,用尽最后的力气惨笑道:“安帅的马蹄......已过了河!这天下,终究是我们沙陀人的!你这天下......逃不掉!”

话音未落,阿史那的脑袋一歪,便没了气绝。

刘老四吓了一跳,忙抢上前来,用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脸色一白:“爷,死了。这毒.......乌头毒。”

赵光义看着阿史那的尸体,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不对。”

赵光义低声自语。

阿史那的死,太决绝了。

他甚至没有一丝犹豫,就好像他被抓被审,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一样。

“爷,您听!”

刘老四突然抬起头,把耳朵贴向了临窗的墙壁。

楼外的甜水巷里,原本喧闹的市井声突然在瞬间静了下来。

接着,一阵沉闷、密集的马蹄声从巷子口传了过来,如同闷雷般在湿热的空气里滚滚而至。

那蹄声规律,显然是训练有素的铁骑。

阿史那的死,并不是因为暴露后的绝望。

他是用自己的性命,向城内的沙陀同伙传递了一个信号:天下楼已叛。

马蹄声在天下楼前戛然而止,激起一片尘土。

赵光义走到窗边,顺着木格窗的缝隙往下瞧去。

楼下,几十名殿前司的甲兵已将整个天下楼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身上穿的玄铁甲在日头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领头的一名将领翻身下马,脸色铁青,手里拿着一枚明晃晃的御前令牌。

赵光义看着那令牌,细长的眼睛微微一缩,嘴角泛起了一抹苦涩的弧度。

“老四,把账本收一收吧。”

赵光义整理了一下长衫,淡淡地说道:“来客了。”

大晋的皇宫,建得有些局促。

比起前朝的宏伟,这处位于汴京城北的宫殿,多了一分沙陀人特有的粗糙与小家子气。

天色有些阴沉,空气里的燥热被压了下去,多了一丝暴雨将至的闷湿。

宫殿两旁的铜炉里,燃着名贵的龙脑香,那香气太甜太膩,却怎么也压不住大殿深处传来的腐朽药气。

石敬瑭坐在金漆的龙椅上。

他身上穿着一件有些宽大的杏黄色龙袍,那袍子套在他有些干瘪的身架子上,显得有些空荡。

他那一双有些发黄的眼珠子陷在眼窝里,脸上带着一丝不健康的灰败之色,每一次呼吸,喉咙里都发出呼哧声。

一个金丝楠木的案桌上,摆着一碗温热的燕窝羹。

石敬瑭手里拿着一只精细的金匙,有一下一下地揽着那白玉碗里的燕窝。

赵光义就跪在大殿中央的冰冷青石板上。

他低着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膝头上,身上的那件青布长衫在路上被风吹得有些发皱。

大殿两旁,站着几名值守的宦官,领头的公公半闭着眼,手里拿着拂尘,像是一尊没脾气的木雕。

在龙椅右侧的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殿前司的黑色甲胃,腰里按着一柄有些发黑的宽刃佩刀,一张脸藏在头盔的阴影里,瞧不清神色。

赵十三。

“光义啊。’

石敬瑭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回京几日了?”

赵光义把头贴在地砖上,声音恭敬得很:“回皇上,草民回京已有三日。因天下楼俗事缠身,未曾及早入宫面圣,罪该万死。”

“天下楼的事,是俗事。”

石敬瑭用金匙舀了一口燕窝,慢慢地送进嘴里,嚼了嚼,又有些费力地咽了下去:“那朕的事,是不是也是俗事?”

“皇上说笑了。”

赵光义抬起头,那一张白净的脸上堆满了市井无赖特有的讨好笑意:“草民在市井里混迹,听的都是些下里巴人的粗鄙之言。若是能逗皇上一笑,那便是草民的造化。

“哦?”

石敬瑭把金匙搁在白玉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那你便说说,这几日市井里,有些什么新鲜的笑话?”

赵光义往前膝行了半步,笑了笑,压低了声音,绘声绘色地开了口。

“皇上,那东门码头的流民,这几日都在传一个趣事。说是成德军的安重荣安帅,当真是一个妙人。前些日子,他府上的水牛生了一双古怪的牛角,那角直挺挺地往上长,倒像是个冲天冠。安帅瞧见了,高兴得几夜没合眼,

逢人便说这是天子之兆,正忙着让府上的裁缝给那水牛用黄缎子缝一件龙袍,说是要挑个黄道吉日,给牛披上呢。”

赵光义说着,自己先撑不住笑了几声,似乎真的被这市井笑话给逗乐了。

大殿里静悄悄的。

那龙脑香的烟气在半空中扭了扭,散了。

石敬瑭的手猛地一顿。

那一双有些发黄的眼珠子在刹那间眯成了一条细缝,死死地盯着跪在下方的赵光义。

一旁的赵十三面无表情。

大殿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石敬瑭没有笑。

他脸上的灰败之色反而更重了些,那一双陷在眼窝里的眼睛里闪过了一抹令人胆寒的戾气。

“赵卿。”

石敬瑭的声音极低,甚至带了些阴冷:“这笑话,朕听着,怎么一点都不觉得好笑?”

赵光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忙重新把头贴在地上:“草民知罪!草民粗鄙,不识大体,惊扰了圣驾!”

“朕问你。”

石敬瑭缓缓站起身,他身子有些晃,一旁的李公公赶忙扶住了他的胳膊,却被他一把推开。

他走到案桌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赵光义。

“这牛披龙袍的笑话,是关中那几个老百姓传过来的,还是......你那个在关中只知道摆弄药草的三哥,教你说的?”

这句话问得重。

这天底下的事情,石敬瑭最怕的,不是手底下的将军造反。

他最怕的,是关中赵家和那些手握重兵的大帅,连成了一气。

大殿外,隐隐传来了甲兵挪动脚步铁器碰撞的细微声响。

赵十三按在刀柄上的手,已经搭在了解刀扣上。

只要石敬瑭吐出一个杀字,这大殿里,便要在瞬间染上赵家人的血。

赵光义伏在地上,他的额头上隐隐渗出了一层冷汗,在冰冷的地砖上倒映出一个有些模糊的轮廓。

他知道,这是生死关头。

“回皇上。”

赵光义的声音有些发颤,似乎被吓得不轻:“草民那三哥,平日里连个大门都不出,整天只知道在院子里熬药。这笑话,是汴京城里的鱼贩子们传出来的,那成德军每天都有送鱼鲜的马车进城,草民手底下的账房在西街买羊

油时,听那沙陀鱼贩子嘀咕的,草民觉得新奇,这才......”

“够了。”

石敬瑭冷哼了一声。

他显然并不相信赵光义的解释,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也不想轻易动赵家的人。

关中的局势太微妙。

“安重荣,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石敬瑭坐回了龙椅上,用有些颤抖的指头捏起金匙,再次搅动起那一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燕窝羹:“朕待他不薄,他却把朕当成了水牛。赵卿,你觉得朕,像不像一头水牛?”

赵光义伏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接。

就在这大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殿外的刀兵之声越来越响的时候。

“报——!”

一声有些凄厉、沙哑的喊声,突然穿透了殿外的阴云,在空旷的广场上响了起来。

一名浑身是血,身上那件黑褐色驿羽衣已被雨水和泥沙糊成一片的军使,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大殿。

他刚跨过门槛,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整个人因为脱力而剧烈地喘息着,嘴唇干裂得流出血来。

他双手高高捧着一封用黑漆密封,上面插着三根红色羽毛的紧急军情急报。

“皇上!成德军......安重荣谋反!已于三日前在真定府斩了朝廷使者,十万铁骑......已出常山,直奔洛阳而来!”

黑色的军情急报在案桌上散发着血腥气。

石敬瑭眼前的白玉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燕窝羹洒了一地。

汴京的天,在傍晚时分终于彻底漏了。

暴雨如注,打在宫门外空旷的青石板广场上,激起一片白蒙蒙的雨雾。

雨水顺着石板的缝隙汇聚成一道道浑浊的溪流,把那些守门甲兵的鞋底打得湿透。

大殿内的石敬瑭彻底慌了神。

他甚至没来得及处置跪在地上的赵光义,便在李公公的搀扶下,急火火地往偏殿去召集重臣商议对策了。

赵光义被赵十三亲自带出了宫门。

宫门外,一辆有些发黑的马车早已候在雨幕中。

马车上没有赵府的标识,连车夫也是个低着头,戴着大雨笠的陌生面孔。

赵十三站在宫门檐下,看着雨水顺着自己的铁盔往下滴落,神色冷峻得很。

“走甜水巷,回府。”

赵十三对车夫低声交代了一句,随后转过头,看着正准备上车的赵光义:“光义,你三哥给你的那些药针,带在身上了么?”

赵光义拉了拉被雨水淋湿的衣角,微微点了点头,指甲在有些潮湿的袖口里摸了摸。

“带着呢,三哥说这东西能保命。”

“那便好。”

赵十三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有些重:“安重荣反了,汴京城里的沙陀死士,今晚绝对不会消停,万事小心。”

赵光义上了车。

马车辚辚,车轮在积满雨水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了那一半是雨水,一半是夜色的汴京街头。

车厢里很暗,也很冷。

赵光义缩在角落里,用手捏着袖口里的三枚骨针。

那骨针是用关外狼骨削成的,针尖上泛着一层有些诡异的淡蓝色。

那是大嫂沈欢在关中用关外血的唾液和七种毒草调配出来的烈毒,只要刺破皮肉,见血封喉。

马车行至甜水巷口。

这里平时是最热闹的市井,可今晚因为暴雨和军严,整条巷子空无一人。

两旁的店铺都上了门板,只有几盏在风雨里剧烈晃动的防风灯笼,散发着微弱的黄光。

“唏律律——!”

前方的拉车老马突然发出一声有些惊恐的嘶鸣,前蹄高高跃起,马车在泥水里剧烈地晃荡了一下,险些侧翻。

接着,一声尖锐的破空声穿透了雨幕。

“噗!”

那是利箭穿透皮肉的闷响。

坐在外头的车夫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一柄力道极大的铁箭贯穿了喉咙,尸体沉重地从车辕上翻落下去,在积水里溅起了一片血水。

“杀!”

雨幕中,突然掠出数道黑色的身影。

他们身上穿着紧身的夜行衣,手里拿着汴京城里极少见的关外弯刀,刀光在雨水和夜色里折射出雪亮而冰冷的芒。

赵光义的脑子在这一瞬间一片空白,但他的身体却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他没有试图冲出车厢。

这马车虽然有些陈旧,但车身是用硬木做的,能挡得住普通的刀剑。

他缩在最里面的死角,将自己的呼吸压得极低。

“砰!”

车门被人用暴力一脚踹开,冷风夹着冰凉的雨水扑面而来,吹得赵光义的头发有些乱。

一名黑衣死士侧身挤了进来,手里的弯刀带着一股子有些刺鼻的羊油膻味,直奔赵光义的胸口刺来。

赵光义细长的眼睛在这一刻睁得老大。

他想起了在关中,三哥赵九在槐树底下对他说过的话。

“光义,使毒的人,心思要比毒药还要狠。你若是不想死,就要在对方觉得你最弱的时候,把命要了。”

赵光义缩在袖子里的手指猛地一拨。

三枚了关中血獒毒的骨针,无声无息地从他的指缝里飞了出去。

距离太近了。

那黑衣死士根本避无可避,只觉得脖颈和肩膀处微微一凉,像是被春雨淋了淋。

可下一刻,他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一片煞白。

“啊——!”

死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中的弯刀眶当一声掉在了车厢板上。

他整个人从车厢里跌落出去,摔在烂泥地里,痛苦地打着滚。

在赵光义惊恐的注视下,那死士被骨针刺中的皮肉,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溃烂,化为一滩滩黏糊糊的黑水,被雨水一冲,渗进了地上的青石板里。

剩下的几名刺客见状,脸上都露出了惊恐之色,一时间竟然不敢再轻易上前。

赵光义趁着这个空档,咬了咬牙,顺势从车厢里滚了出去。

地上的雨水很冷,瞬间湿透了他的长衫。

他手里拿着那柄防身的小短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死死地盯着剩下的三名刺客。

“你们是安重荣的人?”

赵光义冷声问,声音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狠戾。

刺客们没有回答。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似乎想发起第二次围杀。

可还没等他们动身,巷子尽头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有些轻微,却极有节奏的脚步声。

“嗒嗒嗒。”

那人在雨里走得极慢,手里撑着一把有些破烂的油纸伞。

伞下的人穿了一身有些发旧的灰布衣衫,腰里系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皮带。

瞧见来人,三名刺客的脸色大变,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转过身便要往巷子外逃窜。

可那灰衣人的动作太快了。

他甚至连手里的伞都没丢,右手在腰间的刀柄上轻轻抹了抹。

一道黑色的刀芒在雨幕中一闪而逝。

三名刺客的身形在瞬间僵住了,接着,他们的脖颈处齐齐喷出了一道血泉,尸体沉重地倒在了泥水里。

雨水把地上的血水冲散。

灰衣人走到一具刺客的尸体旁,蹲下身子,用那柄有些发黑的宽刃佩刀,割开了刺客有些湿透的衣襟。

赵光义站在雨里,抹了抹脸上的雨水,也走了过去。

他本来以为,这些死士是成德军安重荣派来汴京,在起兵前夕清理朝廷耳目的杀手。

可当他看到那死客手腕上的东西时,他整个人却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那死客的手腕上,用黑色的墨汁纹着一个有些诡异的图案。

一只长着九只龙爪的黑色巨龙,正盘踞在一个有些模糊的字上。

赵光义失神,只觉得浑身有些发冷,那冷意,比这漫天的暴雨还要刺骨。

雨水冲刷着尸体上的刺青,那黑色的墨迹在雨水里显得有些发虚。

就在这时,甜水巷最深处的阴影里。

在那一盏忽明忽暗的灯笼下,突然传来了一记有些幽幽的叹息声。

“可是天下楼主,赵光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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