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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四章 :天明入土,路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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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棺的力量消失以后,肩上的棺木更沉了。

宋婉顶在姚七原来的位置,粗布垫肩只遮住半边绳。她第一次抬这种路,起步时肩膀略向外偏,老许在棺木另一侧敲了敲木杠,她便顺着声音把脚收回半寸。

六个人的步子重新齐了。

姚七走在侧前方报路,掌心裹着一条临时撕下来的白布。亡者的长子抱着遗像扶在棺头旁边,遇到土路上的坑洼便先弯身搬开石头。

齐云落在队伍最后。

空袖贴着他的右侧身体,左手的绳伤已经停止流血。他没有再替任何人抬起这口棺,只在送葬队走远时向前跟上几步。

桥外北坡的路比城内更难走。

天地大变以后,原来的土路被抬高过一次,路面横着生出许多树根。杠夫每走十几步便要换一次肩,棺木在他们头顶轻轻晃动,压得绳索不断发出细响。

宋婉最初还能把棺绳稳稳托在一处。

走出半里以后,粗布被汗水浸透,绳股开始向颈侧滑。她想抬手去扶,老许已经在对面喊了一声:“手别离杠,向里送肩!”

宋婉照他说的把肩头送进去。

木杠重新压稳,右腕上的流火铃碰到棺绳,发出极轻的一声。它们这一夜烧过火、震过绳,最后只随着人的步子贴在腕间晃动。

前方一名家属体力不支,脚步越来越慢。

他先前一直托着棺角,手掌已经被木刺扎破。走到一处上坡时,那人终于松开手,扶着膝盖弯下腰。

亡者的长子把遗像交给身旁妇人,自己补到棺角旁边。

队伍没有停很久。

老许等所有人的呼吸平下来,再喊了一次“起”。棺木从众人肩上向上一抬,继续朝北坡移动。

吹打班也跟在后面。

他们没有再吹唢呐,鼓槌和铜锣都用布缠住,乐器背在肩上。一个年轻鼓手走累了,便蹲在路边紧鞋带,等队尾齐云从身旁经过,又背起鼓追了上去。

夜色一点点变薄。

远处的天还没有亮,山脚的轮廓已经从黑暗中分了出来。姚七看见前方两棵并在一起的老槐,抬手指向右侧那条窄路。

“过了槐树就是坟地。”

所有人都朝那里看了一眼。

那边立着两盏快要烧尽的纸灯,几把铁锹横放在土堆上。墓穴已经提前挖好,只等送葬队把棺木抬来。

宋婉肩下的棺绳忽然一沉。

她脚下一滑,随即稳住了身体。旁边家属伸手托住角,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跟着老许的号子把最后一段坡走完。

到墓穴前,六个人同时屈膝。

棺木落在两条垫木上,沉重得压进湿土一寸。宋婉从绳下退出时,右肩已经磨破了一小块皮,衣料也黏在上面。

姚七把她肩上的粗布取下来。

那块布原本属于亡者家中,用过以后还要收回。亡者的长子接过去,看见上面沾了姚七的血,也沾了宋婉肩头的汗,只把布折好,放回装着葬具的竹篮。

他没有向姚七道谢。

姚七也没有开口讨一句话。

几名杠夫开始解绳。粗绳从棺底抽出,重新穿过墓穴两边的木辊,家属各自站到一处,把绳尾绕在手臂上。

墓穴东侧的土壁昨夜受地气震动,已经塌下小半边。老许用铁锹铲了几下,湿土仍在往下掉,再让普通人进去清理,很可能把整个穴壁带塌。

齐云走到墓穴旁,左脚在土边轻轻一踏。

一缕山根之力沿地面沉下去。

松软土壁顿时稳住,几条正在扩大的裂缝停在原处。齐云收回力量,向后退开,把墓穴重新留给送葬的人。

亡者的长子先下到穴底,清走落土,又沿四角查看一遍。确认没有木石凸出,他才爬上来,朝杠夫点了点头。

“下吧。”

众人同时放绳。

黑漆棺木缓缓离开垫木,先是棺头低了一些,老许立即收紧自己那边的绳尾。另一名杠夫跟着放慢,直到棺身重新平稳,才一点点落进穴中。

棺角擦过土壁,带下几颗细土。

没有唢呐声从地下响起,也没有白幡自行抬起。绳索在活人掌中一寸寸滑动,棺木最终稳稳落到穴底。

亡者的长子跪在墓穴边,看了很久。

天边已经有了一层灰白。他接过旁人递来的铁锹,从土堆最前面铲起一锹湿土,双手送进墓穴。

泥土落在棺盖上,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所有人都停了片刻。

那声响没有带来任何异变,只是第一锹土打在一口棺木上的声音。亡者家属随后走上前,各自铲土,坟边很快响起铁锹切进湿土的摩擦声。

雷云升腰间的传讯牌在这时震了一下。

他取下看过,走到齐云身旁:“城里第一个人醒了。”

齐云望向墓穴。

第二锹、第三锹土已经落下,棺盖上的黑漆被一点点遮住。不到一刻钟,第二道消息也从东门传来,其余昏厥者先后恢复意识,胸口和手腕的伤痕没有再加深。

宋婉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没有走去打断家属填土,只把消息低声告诉姚七。姚七坐在坟边一块石头上,听完以后点了点头,继续看着众人把土填实。

日光将要越过山边时,新坟终于封好。

杠夫把铁锹上的泥刮去,吹打班解下乐器外面缠着的布。唢呐重新响了一小段,调子低而平,送完最后几声便停了。

亡者家属收起遗像和空下来的葬具。

他们从姚七身边经过时,亡者的长子停了一步,把那块染血粗布放到他膝上。

“洗不出来了。”他说。

姚七低头看了看:“我赔一块。”

年轻人没有回答,跟着家里人下了山。

粗布还留在姚七膝上。

山下有人沿路赶来,手中抱着一只木匣。来人是张静虚派来的,木匣里装着东城昨夜的事故记录,以及五城等候处置的同一份询问。

是否暂停共同根法。

姚七看到纸上的字,撑着膝盖站起来。

“棺是从我肩上落的。”他说,“该记什么,我来。”

负责记录的人把纸铺在坟边的石头上。姚七逐行看完,在“当事杠夫未能继续承重”下面按了手印,又把桥上其他人的反应一一补全。

他的手指停在“擅自收功”四个字旁边。

齐云伸出左手,把笔取了过来。

他在那四个字上划了一道,将这一行重新写成“达到停点,依令收功”。后面又添了四个字:停手无错。

姚七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棺还是落了。”他说。

“所以事故要留。”齐云把笔递还给记录的人,“你也要留。”

姚七抬头。

“东城往后还有许多做重活的人要学这门法。”齐云道,“你知道肩上压着东西时,人会怎样逞强,也知道身体到了哪一步必须收。以后你跟着他们。'

“出了事呢?”

“先救人,再把事记清楚。”

姚七用那只受伤的手按住纸角,最终没有再把责任往自己身上加。他在看护一栏按下第二个手印,把沾着土的事故纸推回齐云面前。

齐云没有替他收起来。

他把纸转向宋婉。

东城昨夜开过多少门、昏倒多少人、东门何时开启,何时重新关闭,记录上都留着空处。那是宋婉在没有回令时作出的决定,也该由她亲手写全。

宋婉接过笔。

她没有避开“擅开东门”几个字,只在后面写明了当时城外已经清空、城中百门已闭,以及七名昏厥者最后全部苏醒。写到末尾,她停笔等齐云处置。

齐云问:“下一次东线再遇到这种事,你等不等青城回令?”

宋婉看着自己写下的结果:“能等便等。等不起,我先做。”

“做完以后呢?”

“我来签。”

齐云把事故纸连同笔一起留在她手里。

“以后东线何时停,何时走,你继续签。”

宋婉握笔的手紧了一下。她得到了一份能够直接改变现场的权力,也从此失去了把结果推回师门的余地。

张静虚派来的人还在等五城答复。

齐云看向那张是否暂停共同根法的询问,只在末尾写下两个字:照常。

“伤人的地方不改?”雷云升问。

“事故经过送回五城。”齐云道,“桥面、负重、多人换肩,全部补进现场边界。根法本身不收。”

姚七停在该停的地方,保住了自己的命。

若因为棺木落桥便把这条路封死,往后那些真正抬着重物,困在险处的人,仍会在身体崩坏以前自己多一步。昨夜留下的事故能够提醒他们换人、落肩和听清命令,比一份从未出错的漂亮记录更有用。

这段话齐云没有说出口。

事故纸已经写得足够清楚。

众人下山回到东城时,太阳刚越过城墙。

东门仍旧闭着,门外聚着昨夜撤出的百姓。有人抱着铺盖,有人提着没来得及放下的鸡笼,最先昏厥的妇人也被家人扶着,靠在一张木椅上晒太阳。

她胸前灼伤已经敷了药,脸色还有些白,看见齐云一行回来,只低头摸了摸那道伤,没有走上前来。

宋婉登上门楼,亲手取下昨夜落入铁槽的门杠。

守卫转动绞盘,两扇城门缓缓分开。门轴仍旧发出沉重长响,晨光沿着扩大的门缝落进城内,照亮街上尚未来得及清扫的纸钱和碎砖。

门外百姓没有欢呼。

他们等门开到足够宽,便提起自己的东西,按守卫指引一批批往里走。药铺掌柜先回去查看炉口,养鸡的老太太一路数着笼中的鸡,昨夜扶床撤出的那家人则抬着老人从后巷回家。

日子重新进入东城。

城门外还有十几个人没有跟着人群进城。

他们有人夹着旧书,有人手里提着装早饭的布包,衣服和鞋底都沾着清晨赶路留下的泥。今天原是东城第二批学习共同根法的日子,他们在城外听了一夜消息,天亮后仍按原定时辰来到门前。

负责登记的人望向宋婉,等她决定是否放行。

宋婉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尚未干透的事故记录。

她把纸收入怀里,向门侧让开一步。

负责登记的人重新摊开纸笔,晨风将最上面一页吹起一角。

最前面的学者从她身旁走过,鞋底带进一小块湿泥。后面的人跟着进入东城,晨光落在他们前方已经重新打开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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