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缘也是身形一晃,便立马来到了这黑蛟精魄消失的位置。
纵使他放出神识反复检查,也都没找到一丝一毫的踪迹。
那黑蛟精魄就好似凭空消失了似得,只留下这具化神巅峰的躯体,被计缘收拢着,连带着...
董倩话音刚落,青铜门内便传来一阵极轻的金属刮擦声,像是锈蚀千年的机关被缓缓拨动。鬼使的身影自门后浮现,比先前更加凝实几分,青铜躯干上那些原本黯淡的暗纹此刻竟泛着微弱的青金光泽,仿佛有某种沉寂已久的力量正在悄然复苏。
他径直走到计缘身前半丈处站定,没有行礼,却微微垂首,声音低沉而肃穆:“狱主大人,属下有一事相告。”
计缘抬眸,目光平静:“讲。”
“方才属下神识扫过外界,发现东海之滨已成漩涡中心。”鬼使顿了顿,语气渐重,“三日前异象初显时,已有六道炼虚巅峰气机先后掠过原址;两刻钟前,又有一道合体期威压撕裂虚空而来,虽只停留一息,却以神识反复扫荡方圆万里,连海底万丈深沟、海沟岩缝中蛰伏的七阶吞天螺都未能幸免——那老祖显然不是在找人,而是在确认‘是否还有余烬未熄’。”
董倩心头一紧:“余烬?”
“是。”鬼使望向计缘,青铜面庞上竟似浮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合体期大能感知敏锐远超常理,纵使焚金骨神通已敛,可方才涅槃重塑之躯所残留的龙炁余韵,仍如黑夜中的烛火,极易被高阶修士捕捉。尤其……”他稍作停顿,似在斟酌措辞,“尤其当这龙炁之中,混杂着一丝极淡、极隐晦的‘佛门金刚不坏’气息。”
计缘瞳孔骤然一缩。
他当然明白鬼使所指何意。
菩提果入腹之后,悟性暴涨,不仅助他参破焚金骨,更在神识深处烙下一道佛门真意——那是灵台方寸山第五层【悟道室】本身所蕴藏的古老道韵,在菩提果催化之下,与龙族锻体神通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交融。心火猿燃起暴烈之焰,肾水猪沉下绵长之势,肝木鹰展翼呼出勃勃生机,而在这三者之上,竟隐隐浮现出一尊盘坐不动的金色小佛虚影,端坐于五脏中央,眉心一点朱砂似血非血,似焰非焰。
那不是佛法,却胜似佛法;不是佛门神通,却自带佛门镇压之威。
他此前并未细察,只当是悟道余波,如今被鬼使点破,才陡然惊觉——这缕佛意,竟是从灵台方寸山本源中自然流淌而出,而非他主动修得。
“所以……”计缘缓缓开口,指尖无意识摩挲左手手背,“那位合体老祖,并未察觉我尚存于世,却已察觉到此处曾有‘佛龙双源’交汇之迹?”
“正是。”鬼使颔首,“他留下的那一缕神识余波,至今仍在东海海域上空徘徊不去,如同一张无形之网,细细筛滤每一粒尘埃、每一道涟漪、每一丝灵气波动。若非灵台方寸山本就沾染过佛门因果,此刻怕已被强行震出原形。”
计缘沉默良久,忽然抬手,轻轻敲了敲自己左肋下方。
那里,肝木鹰正缓缓扇动翅膀,每一次振翅,都有青翠气流自肝脏涌出,游走全身,温润如春雨。
他忽然笑了。
不是轻松的笑,而是带着三分锋锐、七分笃定的笑。
“师姐,把涂月叫来。”
董倩依言传音,不过瞬息,涂月已现身于侧,素衣如雪,眉目低垂,指尖还残留着一缕未散尽的龙焱血气息。
“取【猪圈】第六层新产的龙焱血三滴。”计缘道。
涂月一怔,随即袖中玉瓶轻颤,三滴赤金血珠悬浮而出,每一滴都似有龙吟低啸,表面浮现金鳞般的细密光晕。
计缘却不接,只将右手食指竖起,指尖缓缓渗出一滴殷红鲜血——那血色澄澈,毫无杂质,甚至隐隐透出一点金芒。
他屈指一弹。
指尖血珠飞出,不偏不倚,撞入三滴龙焱血中央。
刹那间,四滴血液轰然相融!
赤金之色陡然转为一种前所未有的琉璃金红,表面竟浮现出无数细如毫发的金色经文,一闪即逝,却又似烙印在虚空深处,久久不散。
“这是……”董倩失声。
“焚金骨初成,尚未彻底驯服。”计缘目光灼灼,语速极快,“龙焱血是引子,我自身精血是炉鼎,而这一缕佛意……”他指尖轻点眉心,一点朱砂微光一闪而没,“才是真正的锁链。”
他忽然转向鬼使:“你方才说,那合体老祖的神识,仍在东海徘徊?”
“是。”
“好。”计缘眼中闪过一道决断之色,“那就让它继续找。”
话音未落,他左手猛然掐诀,口中低喝一声:“散!”
不是散功,不是敛息,而是——散形。
只见他整个身躯突然变得模糊起来,轮廓如烟如雾,皮肤之下金纹翻涌,骨骼发出细微的铮鸣,仿佛千万根金针在血肉中穿行重组。不过眨眼之间,他整个人竟化作九道一模一样的身影,齐齐盘坐于悟道室地面,每一道都闭目凝神,呼吸同步,连衣袍褶皱都分毫不差!
“九影分神术?”董倩惊呼,“可这术法早已失传于上古,连宗门典籍都只言片语……”
“不是分神术。”计缘九个身影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竟有梵音回响,“是焚金骨附带的‘金骸映照’之能——以金骨为基,血肉为媒,一念生九影,影影皆真,影影皆假。”
他顿了顿,九双眼睛齐齐睁开,瞳仁深处金焰跳动:“其中八影,我会灌入龙焱血与佛意残痕,令其携异象余韵,朝八个不同方向遁走;最后一影……”他目光扫过灵台方寸山面板,手指在【猪圈】一栏重重一点,“将随金雷而去,潜入他羽翼阴影之下,借其妖气遮掩,悄然北上。”
鬼使青铜面孔上第一次露出真正意义上的震动:“狱主大人是要……引蛇出洞?”
“不。”计缘九影同时摇头,声音却愈发清晰,“是请君入瓮。”
他忽然抬手,掌心向上,一团拳头大小的金色火焰无声燃起。火焰中央,一枚细如芥子的青铜门虚影缓缓旋转,门上浮雕着狰狞鬼面,正是灵台方寸山第七层【幽冥殿】的入口印记。
“我早该想到。”计缘低声道,“灵台方寸山既名‘方寸’,又岂止于‘山’?它本就是一座可大可小、可实可虚的‘界中界’。而第七层……从来不是用来镇压厉鬼的。”
他指尖轻点那枚青铜门虚影,声音如刀出鞘:
“第七层,开。”
轰——!
不是雷鸣,不是梵音,而是一声来自九幽之下的沉重叹息。
整座悟道室的地面骤然下沉三寸,墙壁上那些素净纹理尽数剥落,露出底下暗沉如墨的玄铁本体,上面密密麻麻镌刻着无数扭曲蠕动的阴文符箓,每一道符箓亮起,便有一缕黑气升腾,聚而不散,在空中凝成一尊尊半透明的鬼影。
它们无声跪拜,面向计缘。
最前方一尊鬼影身形最高,披着破碎的青铜铠甲,头盔缝隙中幽火明灭,赫然是鬼使的模样——但比他本体更加古老,更加森然。
“第七层,幽冥殿。”计缘九影同声,“本为镇压反噬之魂而设,但今日……我要它反过来,成为我的‘饵’。”
他猛地一挥手,八道身影各自化作一道金虹,破开灵台方寸山屏障,分别射向东南西北、四隅、上下八个方位。每一道金虹离体之时,都裹挟着一缕龙焱血与佛意交融后的奇异气息,如同八盏明灯,瞬间点亮了东海之滨上空的夜色。
而第九道身影,则悄然融入金雷羽翼投下的阴影之中,随着那头金翎雷鹏的狂飙之势,化作一缕无人察觉的微光,贴着浪尖疾驰而去。
几乎就在第九道身影消失的同时,东海之滨上空,那道盘桓不去的合体期神识骤然一滞,随即如闻血腥的鲨鱼,疯狂调转方向,朝着东北方——金雷遁逃的轨迹,电射而去!
“成了。”计缘仅存的一道本体缓缓起身,面色却比之前更加苍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方才一瞬的“九影分神”,看似潇洒,实则耗损极大,尤其是以焚金骨强行承载佛意与龙炁双重冲刷,筋脉几近撕裂。
董倩急忙上前扶住他手臂,却被一股温润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推开。
“别碰我。”计缘声音沙哑,“此刻我体内龙火未熄,佛意未敛,外力触之,易引反噬。”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却越过灵台方寸山的屏障,投向远方。
金雷正以极限速度飞行,双翅每一次扇动都在海面上劈开百丈浪墙,身后拖曳的金色尾焰长达十里,如同一条燃烧的星河。
而在他看不见的头顶百丈虚空,一道由纯粹神识凝聚而成的灰白巨眼正缓缓睁开——那并非实体,却比任何肉眼都更加可怕。巨眼中央,映照出的并非金雷的本体,而是一道盘坐于金光中的模糊人影,周身缠绕赤金龙影与淡金佛光,气息驳杂而磅礴,俨然是刚刚涅槃重生的“计缘”。
“果然在此!”巨眼之中,传出一声苍老而兴奋的冷笑,“佛龙同源,涅槃焚金……这等资质,若放任其成长,不出千年,必成我圣族心腹大患!”
话音未落,巨眼猛然收缩,化作一道灰白光束,撕裂空间,直取金雷后颈!
就在此刻——
金雷脖颈后方,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烫的皮肤上,一点微不可察的金芒悄然浮现,随即迅速扩散,化作一层薄如蝉翼的金色薄膜。
灰白光束轰然撞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只有一声细微如琉璃碎裂的“咔嚓”声。
光束寸寸崩解,而那层金膜,纹丝未动。
金雷浑身一震,猛地扭头,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他看到了。
就在自己后颈皮肤之下,一道极淡极淡的金色人影正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人影与计缘一模一样,却更加虚幻,仿佛隔着一层水幕。
“跑。”那人影嘴唇未动,声音却直接在他识海中炸响,“往北,别停,别回头,直到看见‘寒霜城’的冰晶塔尖。”
金雷喉结滚动,一句话不敢多问,双翅猛然一振,速度再提三成!整片海域都被他搅动得沸腾翻滚,海面之下,无数海族大妖瑟瑟发抖,连探出水面的胆量都失去了。
而此刻,在灵台方寸山内部,计缘本体盘膝而坐,左手按在地面,指尖金纹如活物般游走,延伸至整个悟道室地板,最终汇聚于中央一块不起眼的青砖之下。
那块青砖悄然翻开,露出下方一方三寸见方的青铜匣。
匣盖开启。
里面没有法宝,没有丹药,只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还带着淡淡的檀香与血腥混合的气息。
计缘伸手,拈起一粒粉末,凑到鼻端轻嗅。
“这是……”董倩声音发紧。
“当年在灵明石猴部落外,我亲手斩杀的那只炼虚期白骨蜘蛛,抽其脊骨,焚其魂魄,炼成的‘蚀神粉’。”计缘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原本以为用不上,现在看来……倒是个不错的‘佐料’。”
他将蚀神粉轻轻撒入面前那团尚未熄灭的金色火焰之中。
火焰猛地一跳,颜色由金转紫,随即又泛起诡异的灰白。
“第八层,【葬灵渊】,也该启封了。”计缘抬眸,望向灵台方寸山面板上那一片始终蒙着浓雾的空白区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既然诸位前辈如此热情,不远万里赶来寻我……总不能,让你们空手而归。”
他指尖一划,一滴心头血落在青铜匣上。
血珠未散,匣盖自行合拢,随后“咚”一声轻响,沉入青砖之下,再无痕迹。
悟道室内,终于重归寂静。
唯有计缘一人盘坐中央,眉心朱砂微光流转,左手金纹隐现,右肋之下肝木鹰振翅无声,而他的影子,在墙壁上缓缓拉长、扭曲,竟隐隐显露出一尊双手持斧、面目狰狞的青铜巨人轮廓。
那巨人影子,正缓缓抬起一只巨手,指向灵台方寸山之外——指向东海之滨,指向所有循迹而来的炼虚、合体大能。
指向,这一场风暴的真正中心。
计缘闭上眼,轻声呢喃,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来吧……让我看看,你们这些活了万年的大人物,到底有多怕死。”
窗外,海风呜咽,浪声如雷。
而远方,第一道属于合体期强者的遁光,已然撕裂云层,朝着寒霜城的方向,轰然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