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李仙同“阮古”离了岛,暂脱凶险,出手偷袭,将阮古与同行的印花弟子打晕,用花索纷纷捆紧,倒挂在树上,便自逃远去。
行不远,见一道河流。李仙跃进河中,潜入溶洞,避开诸多眼耳防备,通入群溪涧的...
山风骤停,奇秀山顶的云气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凝滞不动。众长老面面相觑,衣袍下暗劲悄然流转,袖口微鼓,指节绷紧——那不是惊惶,是武人本能的临战之姿。赵英琼足尖点地,金镯无声,可小腿肌理已如弓弦般绷起,腰腹内炁悄然沉坠,脊椎一节节微颤,似有龙脊将醒未醒;丁龙香则垂眸不动,黑袍下十指悄然掐进掌心,指甲刺破皮肉渗出细血,却浑然不觉痛,只盯着柳璟身后三十七名鉴花卫甲胄缝隙里透出的暗青色鳞纹——那是玄甲卫独有的“逆鳞甲”底衬,专克内炁外放,更兼能吸摄声波,寻常呵斥、传音、甚至真气震荡,离体三尺便如泥牛入海。
李仙立在人群最前,长枪斜拄于地,枪尖轻颤,嗡鸣低不可闻。他没回头,可耳后发丝却微微一动,似有极细银线自袖中游出,悄然缠上赵英琼右腕金镯内侧镂空铃球——那铃球本该随呼吸微震,此刻却静若死物。丁龙香眼角余光扫见,心头猛地一跳:昨夜赤珠峰上,她虽昏迷,可神志深处分明记得那面具玉心弹出涎玉时,李仙指尖曾掠过她耳后一道细小旧疤,疤下皮肤瞬间泛起微红涟漪……原来那时便已布下伏笔。
柳璟缓步上前,甲叶不响,靴底碾过碎石却发出清晰脆响,一声,两声,三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喉头。他停在石碑前三丈处,目光如冰锥刺来,先掠过汤文书绷直的下颌,再滑向肖不武按在刀柄上的拇指,最后,竟在李仙脸上停驻足足三息。那眼神里没有怀疑,只有确认——确认一只幼虎终于睁开了眼。
“李仙。”柳璟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你昨日卯时二刻,独自离居,赴赤珠峰。”
李仙眉梢微挑,未答。
柳璟左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一枚青铜印凭空浮现,印底篆文流转:“烛照无瑕”。他拇指轻按印钮,印面倏然投射出一道青光,光中浮现出模糊影像:赤珠峰半山腰,两道黑影并肩而立,其中一人背对镜头,长发束得极紧,肩线绷如铁弓;另一人侧身半倚,黑袍下摆被山风掀起一角,露出一截裹着金镯的足踝——正是赵英琼昨夜所穿那双鹿皮软靴,靴筒边缘还沾着半片枯萎的赤珠草叶。
影像一闪即逝。
“赤珠峰无人迹,无山路,唯有一条‘断魂涧’横亘山腰。”柳璟声音冷得掉渣,“你如何上去?又如何下来?”
汤文书忽笑出声,笑声干涩:“柳大人,莫非我等连登山之权都没了?这岛是你家后院?”
“非也。”柳璟目光未移,“是有人在断魂涧底,寻到了这个。”
他右手一翻,掌心托起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珏。玉质温润,却通体漆黑,表面蚀刻着七道细密裂痕,裂痕中渗出淡淡腥气——丁龙香瞳孔骤缩,那是“七窍断魂钉”的残骸!此钉专破金罡神掌护体罡气,钉入人体后,七窍会随心跳同步渗血,三日内必成尸傀。她当年亲手炼制此钉三百枚,尽数毁于城北火并,怎会在此出现?
李仙忽然抬手,指向石碑顶端:“柳大人,你可知此碑为何只雕七彩纹,却不刻一字?”
柳璟一怔。
“因阴九毒早料到,诸位长老只会盯着碑文苦思。”李仙枪尖微抬,遥指赤珠峰方向,“真正经文,不在碑上,在碑影里。”
话音未落,天边忽有流云疾掠,恰将日光遮去大半。奇秀山顶顿时昏暗三分,而石碑投在地面的阴影,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阴影边缘泛起水波纹,纹路深处,隐约浮现出扭曲古字,正是昨夜赵英琼在登高之际所见的那些“似懂非懂”的怪字!更诡异的是,那些字迹竟随李仙说话节奏明灭闪烁,仿佛他言语便是钥匙,开锁之声即为诵经。
“三十三境神欢功……”李仙吐字缓慢,每个音节都像重锤砸在众人耳膜,“修习者需二人同心,一主攻,一主守。主攻者需阳刚至极,主守者需阴柔至纯——可若主守者阳气过剩,主攻者阴气过盛,又当如何?”
赵英琼浑身一僵,腰腹间暖流轰然炸开,正是昨夜初登第一重天时留下的余韵。她猛地想起昨夜李仙俯身低语时,指尖曾似无意拂过她后颈命门穴,那里此刻正隐隐发烫,仿佛埋了一颗烧红的炭!
柳璟脸色终于变了。他袖中暗器匣“咔哒”轻响,却未出手。因他忽然发觉,自己右臂小臂内侧,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淡的朱砂印记——形如半枚莲花瓣,花瓣尖端,一点金芒微微跳动。那是“天机莲”的子印!唯有亲触过天机莲本体之人,才会被莲心金粉染上此印,且三日内不褪。
李仙目光扫过柳璟手臂,笑意渐深:“柳大人,你袖中藏的‘噬灵蛊’,可还安分?”
柳璟霍然抬袖,袖口翻飞间,一只通体漆黑的甲虫正沿着他手腕往上爬行,甲虫背壳上赫然烙着与李仙枪尖同款的魑魅魍魉纹!那虫子爬到朱砂印记旁,竟停住不动,六足齐齐叩击皮肤,发出细微“笃笃”声,如同叩拜。
“你……”柳璟声音第一次出现裂痕。
“我什么?”李仙枪尖忽然点地,嗡鸣炸响,“我昨夜上赤珠峰,只为采一株‘醒魂草’。”他左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青翠欲滴的草叶,叶脉间金线游走,“此草生于断魂涧底阴寒绝壁,专解春眠香余毒。丁姑娘昨夜晕厥,赵将军腿脚酸麻,皆因此香未散尽。我若不采,她们今日怕要瘫软如泥,如何随诸位长老拜会土坛郑飞?”
他摊开手掌,草叶在掌心轻轻摇曳,叶尖金线突然射出一缕微光,精准映在柳璟袖口朱砂印记上。那印记金芒暴涨,竟在众人眼前缓缓旋转,最终化作一朵含苞待放的金莲虚影!
“天机莲认主,不认人。”李仙收手,草叶金线倏然隐没,“它只认气息,认血脉,认……那一夜在碧霄长梦楼顶层,你亲手喂我饮下的那盏‘醉生梦死茶’。”
柳璟如遭雷击,踉跄退后半步,甲胄碰撞声清脆刺耳。他死死盯着李仙,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夜碧霄长梦楼顶层,他确曾以“试毒”为名,逼李仙饮下掺有天机莲汁液的茶水——只为验证此人是否真是三年前叛出烛教的“白鹤子”转世。可白鹤子早已在三年前死于玄甲卫围杀,尸骨无存……
“你究竟是谁?!”柳璟嘶声问。
李仙却看向赵英琼,眼神温柔得近乎残忍:“将军,昨夜赤珠峰巅,你说过一句话——‘他娘的,那赵天星说得‘擒龙缚虎之局’,莫非便是指的此节?’”
赵英琼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耳根滚烫。她想怒骂,可舌尖抵着涎玉,只发出“呜呜”闷响。更可怕的是,她分明感到腰间金镯内侧,那枚细小铃球正随自己心跳加速,发出极其微弱的“叮”声——这声音旁人听不见,可李仙的枪尖,却已随着那“叮”声,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擒龙缚虎……”李仙轻笑,“龙在天上,虎在地下。可若龙虎相交,阴阳交汇,又当如何?”
他猛地转身,长枪如龙抬头,枪尖直指奇秀山顶最高处一块嶙峋巨石。石缝间,一株通体赤红的小花正迎风摇曳,花瓣层层叠叠,形如莲座,花蕊处一点金光吞吐不定——正是天机莲本体!此莲向来只开于月圆之夜,此刻烈日当空,竟真真切切绽放在众人眼前!
“天机莲不惧日光,只惧……”李仙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山巅落叶簌簌而下,“惧那登高魂销、精妙绝伦之势!”
话音未落,赵英琼足下金镯骤然爆鸣!不是往日的酥麻,而是如千针攒刺,直透骨髓!她闷哼一声,膝盖一软,竟不由自主向前扑倒。李仙旋身,长枪横扫,枪杆稳稳架住她腰背,顺势一带——赵英琼整个人被带得腾空而起,黑袍猎猎,足踝金镯撞出清越长鸣,那声音竟与天机莲花蕊金光吞吐频率完全一致!
“叮——!”
金光暴涨!
天机莲整株赤红花瓣轰然炸开,化作漫天金粉,如雨洒落。金粉飘过之处,鉴花卫甲胄无声溶解,玄甲卫鳞纹寸寸剥落,连柳璟袖口朱砂印记都剧烈闪烁,仿佛随时将熄灭。而赵英琼体内,那股蛰伏的暖流如火山喷发,顺着任督二脉狂涌而上,直冲百会!她脑中轰然清明,昨夜赤珠峰所有细节纤毫毕现:李仙指尖温度,山风拂过耳后的痒意,涎玉抵住舌根的微凉,还有……那声撕裂灵魂的“干娘”!
“啊——!”她仰天长啸,声震四野。啸声中,黑袍无风自动,袍角猎猎如旗。金镯内铃球疯狂旋转,撞出密集如鼓点的“叮叮”声,竟在空中凝成一道金色音浪,直扑天机莲残梗!残梗剧烈震颤,梗端金粉尚未散尽,竟重新聚拢,缓缓凝成一枚拳头大小的赤金莲实,莲实表面,九道金纹如活物般游走。
李仙枪尖轻点赵英琼后心,一股纯阳真气涌入。赵英琼双目赤金,抬手一招,那赤金莲实如乳燕归林,倏然没入她掌心。她低头看去,掌心皮肤下,九道金纹正蜿蜒游动,最终汇于掌心一点,化作一枚微缩的赤金莲印。
“天机莲认主,只认一次。”李仙收枪,声音平静如水,“赵将军,此印既成,你便是它此世唯一的‘守莲人’。从此,你命即莲命,莲枯则你亡。”
赵英琼缓缓抬起手,凝视掌心赤金莲印,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有羞赧,不再有屈辱,只有一种踏碎虚空的凛冽与……久违的、属于金身将军的睥睨。
“好。”她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金铁交鸣,“本将军,接了。”
山风再起,卷走最后一粒金粉。奇秀山顶,万籁俱寂。只有李仙枪尖,犹自轻颤,嗡鸣不绝,如龙吟,似凤哕,更像一曲……刚刚奏响的,百肝成帝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