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卡姆精神病院。
迪蒙在门前站着。
红灯戒在他的无名指上安安静静地趴着。
他一直在跟着这股热流走。
红灯戒知道方向,它从来都知道....
自己的愤怒究竟该导向何处!
阿卡姆的前台是一个被防弹玻璃隔开的圆形柜台。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
“探视时间是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下午两点到四点。”她面无表情,“现在是晚上十点二十七分。请明天再来。
“我在找一个人。”迪蒙说。
“明天再来。”
“他叫达米安。”
“我们这里没有叫达米安的病人。”女人平静道,“阿卡姆的患者属于医疗隐私,按照哥谭市法律第七章第三节的规定,未经授权的人员无权查阅、询问或以任何方式获取在押患者的姓名、编号、所在楼层和治疗方案。”
“你在紧张。”迪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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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她终于正眼看向了他,“这里是阿卡姆,你觉得你一个从外面走进来的小年轻能让我紧张?”
“我已经说了,这里没有叫达米安的病人,请你离开,否则我会按下这个按钮叫保安。
迪蒙沉默了片刻。
随即转身走向前厅右侧的铁门。
“喂!你不能往那边走!”
女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迪蒙却是将右手搭在了铁门上往下一压。
“你需要授权卡才能打开那扇门。”女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年轻人,我最后说一次,请你……”
“嘎吱。”
不锈钢的门把手被捏碎了。
迪蒙推开了门。
女人看着年轻人走进走廊深处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沉默地坐回椅子上,拿起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阿卡姆的走廊比迪蒙想象的要长。
迪蒙闭上了眼睛。
红灯戒搏动了一下。
脚下?
迪蒙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他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
却见楼梯口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他手里拿着一块写字板,正在上面写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你是哪个区的护工?”他皱了一下眉,“我没见过你。”
“我不是护工。”迪蒙说,“我在找一个人。”
“你是医生吗?”
“当然不是。”男人理直气壮。
“那你是谁?”
“精神病院里的当然是精神病人啊。”男人不屑的笑笑,“你是不是不太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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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蒙嘴角抽抽,连忙从白大褂身边走过去。
“喂!”
白大褂伸手想拦他的胳膊,可却下意识地缩回了手,后退了半步,写字板滑落在地,纸张散了一地。
迪蒙的脚步声沿着楼梯向下。
一级一级地远去。
C区的最底层比迪蒙预想的要安静得多。
他以为这种关押高危患者的地方应该充满了咒骂声,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
可这地方的走廊两侧却不是铁门。
而是整面的强化玻璃墙,玻璃后面是单独的隔离间。
迪蒙一路走过去。
红灯戒几乎烧起来。
隔离间里坐着一个人。
他坐在金属床的边缘。
白色拘束服将他的双臂交叉束缚在胸前。
就是这个人。
就是这张脸。
就是从这张脸后面发出了那道命令,让欧米茄的光柱从天而降,让整个堪萨斯变成了一面镜子,让卡西和铁匠叔和药店老太和镇口老黄狗和三十七枚绿灯戒和老爹.......全部消失了。
就是他。
迪蒙的双手颤抖起来了,他掌心贴上了强化玻璃。
裂纹向四面八方碎裂!
“嘭”
整面玻璃向内碎落。
冷气从隔离间里涌出来。
阿卡姆的中央空调把C区底层的温度压得很低,低到正常人在这种环境里待上半小时就会开始打寒战。
据说这是有意为之的设计,因为低温能降低高危患者的攻击性。
迪蒙踩着碎玻璃走进了隔离间。
男人亦是睁开了眼睛。
“我等你好几天了。”达米安轻笑。
“你还记得我是谁?”迪蒙问。
“当然记得。”达米安靠在墙上,“你是那个应该死掉但没有死掉的人。欧米茄大炮的数据报告显示泯灭区域内的有机物质归零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八,剩下的那零点零零二就是你。
“零点零零二。”迪蒙愣了愣。
“对。”达米安点了一下头,“迪蒙·肯特。”
“你认识我?”
“我当然认识你,哈哈哈...”达米安笑出声。
“你在笑什么?”迪蒙不解地问。
“我在笑命运的幽默感。”达米安回答得毫不犹豫,“你知道古希腊人有一个概念叫Moira吗?命运三女神。克洛托纺线,拉刻西斯线,阿特罗波斯剪线。她们决定每一个人的生死。但希腊人相信命运女神偶尔也会犯错……”
“她们的剪刀会走偏,她们的量只会读错刻度。”
“而你……”
“就是那把走偏的剪刀。”
“她们应该剪断你的线的。”
达米安继续说,“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们没有。”
“你活了下来,从堪萨斯走到了哥谭,从一个农夫变成了一个戴着红色戒指的复仇者。”
“这太有趣了。”
迪蒙沉默地看着他。
达米安笑着微微歪了一下头。
“那我换一个你能听懂的好了。”他语气依然轻松,“你种庄稼对吧?你应该知道什么叫间苗。”
“……..……知道。”
“太密的苗必须拔掉一部分,否则所有的苗都长不好。一块地的养分是有限的,水分是有限的,阳光是有限的。你不可能让每一棵苗都活下来。”达米安将后脑勺靠在墙壁上,视线扫向迪蒙身后已经碎裂的玻璃墙,“斯莫威尔
就是我间掉的那一片苗。”
“…….....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苗是苗。”迪蒙完全无法理解,“人是人。”
“在足够高的视角上来看的话……”达米安不以为意,“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
“从太空看地球,一个人和一棵玉米的体积差异可以忽略不计,从更远的地方看,甚至连地球本身都可以忽略不计。”
“有区别。”
“什么区别?”
“我们是人。”
达米安愣了一拍。
然后他的笑声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变得密不透风!
“你说得对。”他笑到眼角都溢出了一点水光。
“你到底在笑什么?”迪蒙皱起了眉头。
“我在笑,你让我重新评估了人的价值。”达米安一本正经。
“………………能不能说人话。”
“你看,这就是我们之间的核心矛盾。”达米安耸耸肩,“我和你使用完全不同的语言。”
“我说的每一个词你都能听见,但你无法理解它的含义。”
“我们之间的沟通效率接近于零。”
“而当沟通效率接近于零的时候,”达米安轻声说,“剩下的解决方案只有暴力了。”
“你的老头子。
“李忠。”
迪蒙瞳孔一缩。
“他是绿灯侠。”达米安说,“在我的宇宙里,他的名字被刻在欧阿星的荣誉大厅里,排在第四行第七列。”
“你怎么知道我老爹的事情?”迪蒙的声音发紧了。
“我调过档案。”达米安回答,“李忠,或者说他本来是这个世界还活着的李忠。”
“其实以他的资历和意志力水平,足够他挡住欧米茄射线的全部输出,按道理来说他本可以多救十到十五个人。”
迪蒙愣住。
“但他没有。”达米安目光直直地盯着迪蒙的左手,“他选择将所有剩余的意志力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三十六条命,换你一条命。’
“你觉得这笔账划算吗?”
空气凝固了。
迪蒙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
膨胀到他的肋骨开始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像是有一头公牛被关在了一个太小的笼子里,正在用角和蹄子撞击每一根铁栏。
“老爹没有做选择。”他说。
“每一个人都在做选择。”达米安打了个哈欠,“甚至从这个角度来看……”
“我和你的老爹....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
隔离间骤然暗了下去。
因为...
怒火上涌了!
在怒火之中!一切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红灯戒在嗡鸣。
达米安看着面前被红光笼罩的年轻人。
“你看。”他满足到,“当沟通效率接近于零的时候,剩下的解决方案只有暴力………”
“你说得对。”迪蒙深吸一口气。
他上前一步抓住了达米安。
“轰——!!”
迪蒙抓着达米安便冲破了阿卡姆!
阿卡姆精神病院主楼的穹顶在最后一声闷响中向外炸开,瓦片和砖石碎块在夜空中散成了一朵灰色的蘑菇云!
哥谭的夜空是没有星星的。
城市上空永远漂浮着一层厚厚的光污染,形成了一面看不透的穹顶。
迪蒙则抓着达米安穿过了这层穹顶!
风在他耳边尖啸。
达米安的黑发在气流中向后翻飞,拘束服的布料被撕成了碎条,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他脸上却还挂着笑容。
“你打算飞到哪里去?!”达米安在风中大声喊。
迪蒙没有回答。
他带着达米安向上飞了大约三百米………
直到足够高到能看见整个哥谭港区吼,他才一个垂直俯冲。
哥谭的地面在他们下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放大!
他们落进了哥谭港区以东的一片废弃工业区。
“我
灰尘被冲击波掀到了半空,然后缓缓落下来。
达米安躺在坑底。
拘束服已经基本不存在了,只剩下几条撕成布条的白色残片挂在他的肩膀和腰间,露出了里面的灰色囚服。
他躺在那里喘着气。
嘴角却依旧歪歪扭扭地挂着一丝笑。
他...
还在笑?!
迪蒙蹲在他面前。
“你笑够了吗?”
“哈哈哈...”
“砰
-!"
一拳落下!
达米安的头在打击下偏过去,又慢慢地转了回来。
“继续。”他哈哈大笑。
“砰!砰!砰
达米安的脸在这些重复的打击下开始变形。
血从裂口中涌出来,可他还在笑。
迪蒙停下手。
“打累了?”达米安含混不清地问,有一颗牙齿混在血沫里从嘴角滑了出来。
迪蒙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眼眶里流出来了。
“你到底为什么要笑?”迪蒙完全无法理解,“这到底哪里好笑了?!你到底把生命把人当成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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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的父亲也死了。”达米安平静道,“乔恩·肯特的原子战斧召唤了一个平行宇宙的氪星人和蝙蝠侠,那个蝙蝠侠在战斗中死了。那个蝙蝠侠是我的父亲。
“我活了下来。他没有。”
“你叫我审判者。”
“可审判者本身也需要被审判。”
“你来审判我了。”
“这很好。”达米安哈哈大笑,“快动手吧!”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
迪蒙抬起了右手。
红灯戒的光将他整条手臂包裹成了一支火炬。
最后一拳。
“嘭——!!!”
坑底下方的水泥地面以着陆点为圆心向外龟裂!
废弃厂房残存的几根工字钢骨架在冲击波中弯折!
“哗……”
灰尘下落。
一切归于安静。
迪蒙低头看了一眼。
达米安浅绿色的瞳孔里映着月亮,可瞳孔已然开始涣散。
对光反射消失。
可他...
还在笑。
他释然地勾起了嘴角,哪怕他胸腔停止了起伏。
“………………你到底为什么要笑啊?”迪蒙喃喃着在坑洞边缘坐下。
废弃厂房很安静。
他把双手搁在膝盖上。
左手无名指上的红灯戒暗了下去,光芒收敛到只剩一圈微弱的暗红色轮廓。
他的手在抖。
“达米安说他的父亲也死了。”
“他的父亲是蝙蝠侠。”
“蝙蝠侠死了,然后达米安就变成了审判者。”
“老爹死了,我就变成了......”
他会变成什么?
迪蒙迷茫地睁开眼。
坑洞里的那个人已经彻底没有动静了,黑色的头发散落在水泥上面,和灰尘混在一起。
“嗡”
一声震颤。
皮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很有节奏,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完全相同。
金色的身影在他身后停下。
金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世界」的轮廓在他身后缓缓淡化。
迪奥沉默地将目光落在坑洞底部的躯体上。
审判者浅绿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已然涣散。
远处的雾笛又响了一声,从哥谭港区的水面上传过来。
“迪奥叔叔。”迪蒙开口,“你是来阻止我的吗?”
迪奥没吭声,只是静静地看着男孩的背影。
他的背影在月光里显得比实际年龄大了很多。
弓着的脊背,垂着的双手,微微低着头...
像是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在漫长的丰收季结束后坐在田埂上歇脚。
“算是吧。”他说。
男孩缓缓转过身来,眸子在月光里湿得发亮。
他脸上有两道很长的泪痕,一路淌到下巴,落在他膝盖上还沾着血的手背。
“我一直把你当父亲一样敬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