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灯火昏黄,照着满室金玉。
卓玉跪在地上面见锡兰皇帝伽罗耶。
樱姬伺候在伽罗耶的身旁,还是那副柔美媚态的模样。
令卓玉没想到的是,伽罗耶命人将康知遇抓入宫中,却没有急着审问她,而是直接关进了慎刑司。
一个连他也难以轻易进入的地方。
卓玉拱手行礼,姿态端正,语气从容。
“臣叩见皇上。”
伽罗耶没有立刻让他起来,而是打量他两眼,才慢悠悠开口:“起来吧,难得你这个时辰过来。”
卓玉直起身,垂着眼帘站着。
伽罗耶忽然询问:“朕听说,你今日又去了诏狱了?”
卓玉面色不变:“是,臣确实去了诏狱。”
“只因那个女囚是当初在海上同那女皇外甥一起抓获的燕人,臣想着再审问一遍,看看能不能问出更多有用的线索。”
“你真是有心了。”伽罗耶笑了一声。
“但是,朕记得,那个女囚已经关了好些日子了,该问的早就问过了,若她真有话说,何必等到现在?卓玉,你多事了。”
卓玉没有辩解,只道:“有些事,多问几遍或许会有不同的答案,臣做事一向如此,皇上应当清楚,臣没有二心。”
伽罗耶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层耐人寻味的审视。
“卓玉啊,朕当初让你做这个指挥使,是因为花鸣看中了你,说你稳重可靠。”
“朕也觉得你做事有分寸,从不越界,所以放心把差事交给你。”
“可朕怎么听说,你最近对那些北梁人、燕人,格外上心?”
他语气听着不重,可那话里的意思却让卓玉心头一冷。
他垂眼:“那孩子是北梁女皇的外甥,若要拿来做筹码,便不能让他们死在牢里,否则筹码没了,皇上之前的一番筹划也就白费了。”
伽罗耶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笑。
“你倒是会替朕着想,但那些燕人到了朕的地盘上,就得按朕的规矩来,朕给他们吃,给他们住,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至于他们能不能撑到谈判那一天,那是他们自己的造化,不该由你来操心。”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把“不该你管”说的明明白白。
樱姬在这时轻轻推了一杯茶到伽罗耶手边,温声细语地插了一句:“皇上,茶好了,您润润喉。”
伽罗耶接过茶盏喝了一口。
樱姬便趁此时看向卓玉,似笑非笑:“说起来,妾身这几日在宫里走动,倒是听说公主殿下一个人在宫里住了好几日了,也没见驸马来接过。”
伽罗耶看了卓玉一眼,目光不太友善。
“听到了吗,卓玉,这事连樱姬都听说了,原本你们小夫妻的事,朕不想过问,花鸣性格骄纵,偶尔你们拌嘴,也只当是情趣。”
“可你久久不来,她一个人在宫中住着,还怀着身孕,你也当真忍心?你忍心,朕这个做父亲的,可就要看不下去了。”
他将茶杯重重放下。
卓玉立刻拱手:“臣这几日公务繁忙,没能及时去接公主,是臣的疏忽,臣回去之后便安排。”
伽罗耶沉默,气氛骤然僵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已经不像方才那样随意。
“卓玉,你如今官居指挥使,公务繁忙朕可以理解。”
“可花鸣是朕的女儿,她现在怀着你的孩子,即将临盆,你若连她都不放在心上,朕怎么放心把更多的差事交给你?”
这话听着是在敲打,可落在卓玉耳朵里,那分量却不止如此。
他听出了话外之音。
伽罗耶是在告诉他,花鸣才是你在这儿的根基,你对她不上心,朕凭什么还重用你?
卓玉拱手道:“皇上教训的是。”
伽罗耶摆了摆手,像是懒得再多说:“行了,你退下吧,花鸣喜欢你,朕自然也会宽厚待你,但,卓玉,不要把这份恩德肆意挥霍,否则,朕可是要不高兴的。”
卓玉应了声“是”,转而告退。
他走后,伽罗耶叹了口气。
“……卓玉从前不是这样的,对花鸣那般上心,如今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
樱姬添茶,依附在伽罗耶身旁:“妾身也觉得有些奇怪呢,从前驸马爷总是把公主放在第一位,如今倒是一门心思扑在公务上。”
“或许……是那些燕人闹的事让他分心了吧,这倒是好笑,驸马对北梁人和燕人比对公主还上心。”
“不知皇上有没有听说一个传闻?”
伽罗耶询问:“什么传闻?”
樱姬掩唇一笑:“有人说,驸马不像锡兰人,也不像周边哪里的,就像燕人。”
“从前,妾身见过燕地养出来的公子,跟驸马非常像,举手投足温文尔雅,说话谈吐也颇具才情。”
“不过,谣言做不得真,妾身也只是随便一听,当做玩笑跟皇上说说罢了。”
不管说者是否无心,但听者有意。
伽罗耶眼神微微变化,冷了两瞬。
卓玉快步走在宫道上,廊下的琉璃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去,昏黄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此刻,他脑子里的念头转得飞快。
康知遇已经被扣进了慎刑司,那地方他插不进手,不能再等了。
得先把孩子和许靖姿从诏狱里弄出来,换个安全的地方安置!
否则等伽罗耶真起了疑心,想再动手就来不及了。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中盘算着可行的人手和路线,脚下的步子不觉又加快了几分。
至少今晚,就得把许靖姿先转移走。
就在他快要走出宫道的时候,身后暗处忽然掠来一道戾风。
卓玉的脊背猛地一绷,本能地偏了一下头!
可对方出手太快,闷棍带着风声砸下来!
顿时,卓玉只觉得后脑一阵剧痛,眼前骤然黑了一瞬!
他想回头看一眼是谁动的手,可身体已经不听了使唤。
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前踉跄了两步,然后重重地栽倒下去。
卓玉昏倒了。
那几道黑影从暗处走出来,确认卓玉昏迷了,才弯腰将他从地上架起来,拖进了宫道旁边的阴影里。
不远处廊下的琉璃灯色泽温婉,铜铃被风吹动,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很快又被夜风吞没。
风暴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