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事起就没有见过母亲,只有一个酗酒的父亲。
喝醉了就打她,打完了又抱着她哭,说她是这世上他唯一的亲人了,他不能没有她。
可转头到了没有食物的时候,他又把司书浅推到那些陌生人面前去换东西。
她那个时候才五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那个男人是她的父亲,她应该听他的话。
她在父亲手里,像一件可以随时典当的物件。
后来她渐渐长大,学会了打架,也强迫自己,开始从别人手里抢东西。
她终于活下来了。
靠的是谁?靠的是她自己。
那个把她推出去换东西的父亲,后来在一次物资争夺里被人打死了。
司书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有哭,甚至没有觉得难过。
她只觉得松了一口气。
从那以后她就只信自己了。
她反复告诉自己,这世上没有什么靠得住的人,没有什么推心置腹的情分,只有自己抢到的资源才是真正的东西。
她靠着这个信念,在那个到处都是行尸走肉和饿疯了的人的世道里活到了现在。
然后她来到了这里。
现在想想,其实,端王府的庶女,是一个比她从前那个身世好了不知道多少倍的身份。
司书浅忽然觉得,她至少比许靖央幸运一点,端王还没有差劲到威国公那个地步。
她忽然无奈地笑了一下。
因为司书浅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原来这世上的人不管在哪个朝代哪个地方,都逃不出这几样东西。
权力、偏爱和牺牲。
谁有权,谁就能偏爱一个人,同时牺牲另一个人。
威国公偏爱他的儿子,便牺牲许靖央的感受。
司书浅的父亲偏爱他自己,便牺牲了她。
可许靖央后来成了一代女皇,她也活到了现在。
她们的共同之处便是都没有被那些想要牺牲她们的人毁掉。
因此,司书浅瞧不上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却唯独愿意将许靖央当做她的对手。
端王也好,那些宗室子弟也好,所谓人才,在她眼里都不值一提。
他们在乎的那些东西,嫡庶之分,宗室血脉,在她看来全都是虚的。
可许靖央不一样。
司书浅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她读过的那些关于许靖央的记载,不管是正史还是野史,不管写书的人对许靖央是褒是贬!
最后落笔的时候都会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一种情绪——
服气!
面对这样一个自己开山辟海的女人,千百年来,各朝各代都没有否认她的出色。
许靖央十四岁女扮男装参军,从最底层的兵卒做起,靠着九死一生的军功往上爬,最终成为一代女帝。
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
就算许靖央是大燕人,那些盘踞在北梁几百年的老牌权贵们,一个个恨不得把许靖央拉下来,可到最后都只能老老实实跪在她面前。
为什么?
因为他们发现,没有许靖央,他们连自己手里的那点东西都守不住。
司书浅承认,她对许靖央的看法很复杂。
她当然想要许靖央的气运,那东西她志在必得。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许靖央确实有让她看得上眼的地方。
这个时代的人大多昏聩愚昧,满脑子都是那些腐朽的条条框框。
可许靖央太独特了。
她开女学,让天下女子都能有更多的出路,还反复拉近北梁和大燕的关系,为后世的百年和平打下了牢固的基础。
司书浅坦白地想,换做是她自己坐到那个位置上,她未必会做同样的事。
她可没有功夫像许靖央那样,费心费力的去帮助别人在这世道中生存。
有时候,她也会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可笑。
明明她是来抢许靖央气运的,可她在这儿坐了半天,想的竟然全都是许靖央的好话。
司书浅摸着册子,喃喃感慨:“许靖央……我都有点可怜你了,待我拿了你的气运,我想……我也会好好对你的,至少会让你善终。”
*
张藏锋不安地蜷缩着小身子,靠在牢房的最里面。
这些天康知遇一直没有消息,他非常担心。
孩子急的发了一场高烧,按理说,狱卒是不会来管他的。
所以,饶是他靠着墙角昏睡了一天一夜,狱卒都没来问过。
还是隔壁关着的那位北梁商人先发现了端倪,不断拍打牢门,喊着:“那孩子病的晕过去了!你们再不治,他可就死了!”
狱卒冷漠地回了一句:“死不了!少操心,你都自身难保了!”
北梁商人见状,只能不停地喊张藏锋。
“小孩儿!你可别睡,撑住啊!”
张藏锋瑟缩着,紧闭双眼,嘴里喃喃:“好冷……娘,我要娘……”
就在这时,刑部的两个官吏来到牢房。
狱卒一看见他们,连忙点头哈腰地前去迎接。
两人态度冷淡,直接拿出花鸣公主的令牌。
“公主要单独将这个孩子关押起来,你们着手准备放人。”
狱卒一怔:“这……调走犯人需要刑部批令,怎么能随便放走?”
话没说完,那刑部官吏猛地瞪眼:“怎么!花鸣公主殿下的令牌也不认了?那好,我现在就回去回禀公主,你们便等着吧!”
“别,别,大人留步!”狱卒急忙拦住他,朝身后的同僚使眼色,“赶紧将那孩子放出来!”
最后,张藏锋是被狱卒抱出来的。
小小的身子已经瘦的一塌糊涂,昏迷不醒。
看着他的状态,刑部二人皱眉:“他怎么了?”
狱卒含糊不清地回答:“身子娇气,生了点小病,倒是不要紧。”
那两人对视一眼。
罢了,公主只说要带人走,至于别的,不是他们该操心的。
两人直接把孩子接过去,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