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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6章 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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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说完这话,便问道:“陛下可否允许微臣传新的证人?”

萧熠没有拒绝的道理,便微微颔首:“可。”

谢临对外吩咐了一句。

接着便有两个人押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其中一个人,是商贾模样。

进了帐内一双腿都在打颤,看样子怕极了。

另外一个,则是膳房的嬷嬷。

谢临开口道:“此人便是开纸铺的,淑妃差这位嬷嬷离开营地,到城内和这纸铺掌柜要求,让掌柜用安魂草制造洒金纸。”

锦宁看到这两个人并不怎么意外。

她早些时候就查到了......

魏莽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那药渣……真是你悄悄换的?”

海棠垂眸,指尖无意识绞着袖口绣的一枝折枝梅,针脚细密,是她亲手所绣——三年前锦宁初入宫时,她便跟着主子从江南来,一针一线缝补过主子多少件旧衣。如今袖口微磨起毛,却仍被她日日熨得平展如新。

她没应声,只将手中托盘里的空茶盏轻轻放在案上,青瓷底叩出一声脆响,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纹。

魏莽却已了然,喉结滚动了一下,忽而伸手,从怀中摸出个油纸包,递过去:“刚从营外炊饼摊上买的,热乎着。娘娘……用过了吗?”

海棠接过,指尖触到他掌心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她顿了顿,才道:“娘娘喝了一小碗粥,又歇下了。”

魏莽点头,目光扫过帐内屏风后隐约可见的龙纹锦被一角,声音更轻:“陛下走时,脸色黑得能滴墨。福安公公说,御前侍卫今夜轮值全换了,连孟鹿山将军都亲自带人绕着营地查了三圈。那南疆细作的尸首……”他顿了顿,“已烧了,灰都扬进渝江里了。”

海棠掀开油纸一角,咬了一口炊饼,麦香混着芝麻焦香在口中散开,却压不住舌尖泛起的涩意。她咽下去,才道:“烧得好。”

魏莽一怔。

海棠抬眼,眸色清亮如淬过寒泉:“若不烧,怕是要有人借尸还魂,再写一封血书,指证南疆巫蛊咒杀皇嗣——那字迹,怕是比贤贵妃抄经时落笔还要工整三分。”

魏莽呼吸一滞,下意识左右瞥了一眼,见四下无人,才低声道:“你……早知道?”

“我只知道一件事。”海棠将剩下半块炊饼仔细包好,塞回魏莽手里,“娘娘小产那日,太医署送来的安胎药,共三副。头一副煎得慢,药渣沉在砂锅底,我亲眼看李院使徒弟倒进药渣桶;第二副火候急,药汁浑浊,我趁人不备,舀了半勺兑进第三副未煎的药汤里——那第三副,本该是明日晨间才煎的。”

魏莽瞳孔骤缩:“你往药里加了……安魂草?”

海棠摇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安魂草性烈,三钱便足使人昏沉三日,七钱可致胎死腹中。可娘娘喝下的,不过半钱。那药汤入口微苦,后味回甘,分明掺了蜜饯熬的枸杞膏——谁会信,一个连脉案都不敢明写的太医,敢拿龙嗣试药?”

她终于抬眸,直视魏莽:“所以,那包‘消失’的药渣,不是被人偷了,是我亲手烧的。火盆就在我值房后头,炭火旺,三息即尽,连灰都没留下。”

魏莽默然良久,忽然解下腰间铁牌,往海棠手心里一按:“拿着。孟将军昨夜调我守西营粮仓,今儿起,你若要见娘娘,走西营角门,报我名字。”

海棠没推拒,只将铁牌攥紧,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她忽然问:“魏大哥,你跟了陛下几年?”

“七年零四个月。”魏莽答得干脆,“从潜邸侍卫做起,亲眼见过陛下为一卷边关军报,在灯下枯坐整夜;也见过他跪在先帝灵前,把奏折撕成碎片,血顺着指缝往下淌——那是瑞王第一次勾结北狄,害死三千戍卒。”

海棠轻轻笑了下,笑意未达眼底:“那你可知,陛下为何独独信娘娘?”

魏莽一愣。

“不是因为娘娘温婉,不是因为娘娘聪慧。”海棠望向帐外沉沉夜色,雾霭浓得化不开,“是因为娘娘从不说谎——至少,在大事上,从不骗他。”

帐内忽而一静。

帘外风动,烛火摇曳,映得锦宁侧影在纱帐上微微晃动。她并未睡熟,方才海棠与魏莽每一句低语,皆如细针扎入耳中。她闭着眼,手指却缓缓抚上小腹——那里平坦依旧,唯有衣料下一层薄薄暖意,是萧熠方才用掌心捂出来的温度。

她想起三日前,李院使跪在帐中,额角汗珠滚落,声音发颤:“娘娘脉象滑数,确有喜兆……可这喜脉虚浮,似有外力扰动,臣不敢断言,只敢开三副温补之剂,静观其变。”

那时她坐在榻上,指尖掐进掌心,疼得清醒。她不能让萧熠知道她已有孕——瑞王尚在暗处窥伺,贤贵妃已执掌六宫大半权柄,若此时传出她怀有嫡长子的消息,便是将未出世的孩子,活生生架上烈火。

所以她选了最险的法子:用半钱安魂草,诱出假症。安魂草能乱脉象、损元气,却伤不了胎,只让太医诊出“气血两亏、胎元不固”,继而顺理成章地“小产”。

可她没算到,贤贵妃会借机泼南疆一身脏水。

更没算到,萧熠会回来得这样快,快得让她来不及收拾所有破绽,快得让他眼底血丝密布,快得让她在他怀抱里,第一次尝到心口发烫的滋味。

帐外脚步声又起,比方才更沉,更稳。

萧熠掀帘而入,玄色常服未换,发梢犹带夜露湿气。他身后跟着福安,捧着一方紫檀木匣,匣盖微启,露出一角明黄缎子。

“宁宁。”他走到榻前,声音已褪去方才的沙哑,只余一种沉甸甸的笃定,“孤让内务府翻了三年出入宫籍名册,又调了渝州大营近半年采买账目——那洒金纸,非南疆所产。”

锦宁掀开眼皮,眸光清亮:“哦?”

萧熠示意福安打开匣子。

明黄缎上,静静卧着三张纸。一张是洒金纸原样,金箔细碎,纸面微糙;一张是南疆贡纸拓本,金粉粗粝如砂,纸背有天然树皮纹;最后一张,则是一张寻常竹纸,纸面光滑,却在右下角,印着一枚极淡的朱砂印记——形如半枚残月,月弯处一点墨痣。

“这是内务府库房管事私藏的样纸。”萧熠指尖点在那枚残月印记上,“他招了,此纸乃宫外匠人所制,专供……镇国公府抄佛经用。”

锦宁呼吸微滞。

镇国公——贤贵妃之父。

帐内烛火“啪”地轻爆一星,照见萧熠眼中寒芒凛冽:“贤贵妃昨夜戌时三刻,曾以‘祭祖需净手焚香’为由,独入内务府库房半柱香。库房总管病休,当值小太监,今晨暴毙于茅厕。”

海棠端着新煮的姜茶进来,恰听见这一句,手一颤,茶汤险些泼出。她忙低头跪下,却见萧熠靴尖离自己不过三寸,玄色锦缎上,沾着几粒干涸泥点——是快马踏过渝州泥路时溅上的,新鲜得尚未被夜风吹干。

“起来。”萧熠嗓音不高,却让海棠脊背一僵,“你家娘娘,要听真话。”

海棠捧茶的手稳住了,膝行至榻前,将茶盏奉至锦宁手边。热气氤氲里,她低声开口,字字清晰:“娘娘,奴婢还查到一事——那日替贤贵妃取洒金纸的小太监,名叫阿丙,十三岁净身入宫,原是镇国公府家生子。他死前,曾偷偷塞给奴婢一样东西。”

她摊开手掌。

掌心静静躺着一枚铜铃,不过指甲盖大小,铃舌已断,铃身刻着极细的梵文——正是镇国公府佛堂檐角所悬风铃的式样。

锦宁指尖抚过铜铃冰凉表面,忽而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让萧熠猛地攥紧了拳。

“陛下。”她将铜铃放在萧熠掌心,指尖无意擦过他手背青筋,“您还记得吗?三年前,您初登基,赐贤贵妃凤印那日,她曾在御前焚过一炉安神香。香是她亲手调的,说能宁神静气,助您批阅奏章。”

萧熠眸色骤沉:“那香……”

“那香里,也有安魂草。”锦宁抬眸,直视帝王双眼,“只是剂量极轻,混在二十味香料里,连李院使都未能分辨。可您那夜,却整整两个时辰未曾合眼,批红朱砂,染透三十七份折子。”

帐外风声骤急,吹得帐帘猎猎作响。

萧熠盯着锦宁,喉结上下滑动,许久,才哑声道:“所以,你早就知道她……”

“臣妾不知道。”锦宁打断他,声音轻得像叹息,“臣妾只知道,能将安魂草用得如此精妙之人,绝不会蠢到用南疆毒药栽赃——南疆巫蛊,向来以剧毒见长,何须费心调换洒金纸?”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铜铃:“真正的毒,从来不在纸上,而在人心。贤贵妃要的,从来不是臣妾的命,而是……您对南疆的恨。”

萧熠沉默着,忽然抬手,将铜铃收入袖中。

他俯身,额头抵住锦宁额角,气息灼热:“芝芝,告诉孤,那孩子……还好吗?”

锦宁身子一僵。

帐内霎时落针可闻。

福安垂首退至帐角,海棠屏息敛眉,连烛火都仿佛凝滞不动。

锦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水光潋滟,却无半分怯意:“陛下,您信臣妾吗?”

萧熠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她抱得更紧,紧得她能听见他胸腔里,那颗心正一下,又一下,沉重而坚定地搏动。

“孤信。”他声音低哑如砂砾摩擦,“孤信你宁可自伤三分,也不肯让孤涉险一分;信你步步为营,只为护住腹中骨血;更信你此刻说的每一个字——哪怕它会烧尽孤的江山。”

锦宁鼻尖猝然一酸。

原来最锋利的刀,并非架在颈上,而是悬在心口。而最深的软肋,亦非稚子,而是眼前这人毫无保留的信任。

她将脸埋进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是他惯用的沉水香,冷冽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像冬夜燃起的第一簇火苗。

“陛下。”她声音闷在衣料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孩子很好。安魂草只用了半钱,脉象虽虚,胎心却稳。李院使开的安胎药,臣妾每日都喝,药渣……也都留着。”

她微微侧首,唇瓣擦过他颈侧皮肤,声音轻得像一句耳语:“可臣妾不敢告诉您。因为臣妾怕……怕您知道后,会不顾一切杀了贤贵妃,杀了瑞王,甚至挥师南疆——可那样,臣妾保得住孩子,却保不住您。”

萧熠身躯一震。

他缓缓松开她,双手捧起她的脸,拇指拭去她眼角将坠未坠的一滴泪:“傻芝芝……孤的江山,从来不是孤一人打下的。可孤的命,却只有一条——若你和孩子有半分差池,这江山,要来何用?”

帐外忽有鹰唳划破长夜。

孟鹿山的声音穿透帐帘:“启禀陛下!西营角门发现可疑人影,属下追至江畔,拾得此物!”

福安掀帘,双手呈上一只锦囊。

萧熠解开系绳,倾出一物——半枚断裂的玉珏,断口参差,玉质温润,上镌“瑞”字古篆。

锦宁瞳孔骤缩。

那是瑞王贴身佩玉,三年前围猎时,曾当众摔碎一半,以示与太子决裂。

萧熠指尖摩挲着断玉,忽然笑了。

那笑不带温度,却比寒霜更冷:“瑞王……倒比孤想的,更急一些。”

他起身,玄袍带起一阵风,烛火剧烈摇晃。他走到帐中案前,提笔蘸墨,笔锋凌厉如剑,在空白奏折上写下第一行字——

“查!渝州营地内务府、镇国公府、瑞王府三方往来文书,自去岁秋至今,凡涉及纸墨、香料、药材者,一并调阅!”

墨迹未干,他掷笔于案,转身时,目光扫过锦宁苍白却镇定的脸,声音沉如磐石:“宁宁,等孤。”

锦宁望着他掀帘而出的背影,忽然开口:“陛下。”

萧熠顿步。

“若查到……是贤贵妃所为。”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请留她一命。”

萧熠侧过脸,夜色勾勒出他下颌冷硬线条:“为何?”

锦宁抚着小腹,指尖下,仿佛能触到那微弱却倔强的心跳:“因为臣妾要她活着,亲眼看着——您立储诏书上,写的是哪个名字。”

帐内烛火倏然大盛,映得她眼底,有火光跳跃。

风卷残雾,东方天际,已悄然浮起一线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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