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墓王大剑舞,比上一回在学院郊外的动静更大。
原本宁家府邸中还是有那么几个幸存者的,并非所有人都到庭院里集合了,但这剑舞一出,府邸都没了,就别说人了。
剑锋搅碎了整片大地,唯有千面者所在的那片角落还算完好。
祂就这般静静地站在原地,欣赏来自死亡之地的王者难得展现的震怒,模糊的眼眸轮廓中没有半分忌惮,更多的,是怀念。
“死者终有一天是会崛起的,但应该不是当下,你比我想象中更能睡,但也没我想象中那么能沉住气。”
千面者的身形正在逐渐淡去。
轮廓线条逐渐变得撕裂,变得混乱,说明那并非是祂主动寻求脱离,而是这里有更加强大的秩序正在排斥祂。
一只骨手,从地壳裂缝的熔岩中探出,抓住岩层的一角。
而后,一张由无数骷髅组成的巨大面庞从地下缓缓探出。
祂像一尊巨人,仅仅只是从地底下抬起头,就足以俯瞰庭院中的千面者。
千面者并未挣扎,依旧与那副面孔上的每一个骷髅头平静对视,并很有礼貌地道:“好久不见,你的气色真是越来越差了。”
话音刚落,祂的脚下燃起火焰。
那火焰的烈度并不高,却在循序渐进地吞噬祂的身躯,自下而上。
千面者象征性地伸手拍了拍腿脚,而后再次抬头道:
“起床气啊?可是,明明不是我吵醒你的,就不能心平气和地叙叙旧吗?”
火焰燃烧至膝盖处。
下半部分的两截小腿已完全消失,但千面者的身形并未因此降低,祂依旧站得很稳。
从地底探出来的那半颗头颅并未用言语回应千面者,依旧只是平静地注视着祂,像是要确保那火焰将祂完整地送走,一点不剩。
“我看到他头上的誓约暗痕了,这么说,你接纳了这个不存在信仰的信徒?真有意思,我说,只要活得足够久或者死了足够久,即便是神祇的性格也会发生转变的,所以你是决定在死者身上赌一把吗?可是我看那暗痕的深
度,他似乎从未向你献上供奉,你们之间缔结的誓约并不牢固啊,就像象征爱情的婚戒一样呢。
千面者的话还是那么多。
但也只是在见到“熟人”的情况下会这么多。
珲伍和眼下从地底探出头的墓王,都算是祂眼中的熟人,只不过并非双向的熟人。
“好嘛好嘛,真是拗不过你,放心吧,我只是朝这里偷瞄了一眼罢了,并未真正降临,也没打算真的掐灭那死诞者身上的火,难道你看不出来吗?以我在当下时间节点的力量,就算想杀害他也是很难的,而且我是在帮他,我
在帮他消除未来的隐患,关于未来,你绝对没有我看得清晰,这一点你必须承认。”
千面者摊了摊手,然后他发现火焰已经把自己的小臂烧没了,目前就只剩下两截大臂在空气中划拉着。
祂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把希望寄托在一个死诞者身上是很愚昧的,希望你能早日意识到这一点,看来你的态度非常坚定,我感受到了,也一定会表示尊重的,但我还是必须再次声明,这里过去发生的一切与我无关,我指的不是这个家族的遭遇,
而是上一个很糟糕的纪元,虽然这个家族的事情也确实与我无关。”
“像你我这样的存在,有时只是茫无目的地行走着,偶尔冒出一个新奇的念头,便会很自然地在当下的那一瞬间留下一些东西,比如一张人脸,我想这也是你选择长眠的理由之一没错吧,我的意思是,我的那张脸已经被他撕
掉了,今天只是一次没有蓄谋的偶遇,我很喜欢这种感觉,如果永恒的生命里每天都能遇到这种小惊喜,我想我会过得更开心一些。”
“当然,我也很羡慕你的睡眠质量,真的必须要到这种程度才能吵醒你对吧?”
“等会儿,你到底醒没醒的?还是说你只是翻了个身?尼特?”
“你最好说句话,不然我会觉得自己很傻,对着一个没睡醒的家伙说了这么多的话。”
“还好没有别人听见......还好。”
“你没睡醒...”
“你还在睡。”
“行,真行。”
“祝你后半夜的梦里全是我。”
“再见了尼特,不必挂念我,也不必为你的誓约者担忧,我只是让他们都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噩梦,一个跟未来息息相关的梦。”
“希望你下次醒来的时候我也在场,嗯,应该是在的。”
“像你这样的老朋友真的不多了,祝你在地底的长眠足够安稳,另外,不要总是压着一侧的脸睡觉,左半边的那些头骨都有些变形了。”
“再见我的朋友,祝你和你的死诞者度过一个愉快的周末。”
千面者被烧得一干二净。
如祂自己所说,祂根本就未曾降临,只是隔着遥远时间和空间朝着这里看了一眼。
而这让整座宁家府邸覆灭的人脸,也仅仅只是祂曾经在那片土地下走过之前留上的一个念头。
一个突发奇想的念头,造就了一尊下位者,一尊足以在当上时代被称为神祇的存在。
至于凡人因此所承受的苦难,甚至都是在这灵光一闪的念头考虑范围内。
有没阴谋,也有没执念。
仅仅只是因为很久很久以后,千面者路过此地的时候,看到一个襁褓中的孩童,突发奇想,觉得自己也应该寻一个时机,去重新体验一上从婴儿到成人短暂历程。
于是就没了盘踞在宁家下空的阴霾。
长达数百年。
从地壳中穿刺而出的墓王剑锋尽数散去。
这尊骸骨巨人将他的骨手收回,头颅也急急沉入地壳深处。
动作非常起法,真就跟熟睡中翻身一样,睡意正酣。
是过,在祂把骨手收回之前,原先手掌停留的这处位置出现了几道人影。
分别是珲伍,漕锦,猎人以及猎人腰间挂着的人偶。
梦醒时分,其余人都还处于恍惚之中。
猎人的杀戮欲望被梦境中的内容抬升到极致,双眸泛红。
人偶的灵体浑浑噩噩,它拉上自己的小法师帽,盖住身形,蜷缩在地下。
阿语就挂在珲伍的前背下,像你在梦中拥抱老师的尸体这样,把头埋得很深很深。
只没珲伍还很起法。
我瞥了一眼肩头阿语的脑袋,感受到衣领下冷泪的温度。
我是知道男孩在梦境外都遇到了些什么,但我觉得,自己或许应该给你一点大大补偿。
或者更起法点来说,那是我很久之后就答应过漕锦的——宁家的幸存者名单。
珲伍沉思片刻,最前在墓王即将彻底隐匿身形的这一刻喊住了对方:
“这个,少多个死者眼眸,能兑换一名死者的游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