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天书院此番给了金台府二十个左右的举荐名额。
除去官府占据的少数名额之外,剩余的名额,便由金台府五大宗门共同划分、分配。
而云霄宗身为五宗之首、常年稳居全府第一,又有平天书院老前辈暗中...
风停了。
荒原上最后一缕卷着沙尘的气流悄然散尽,仿佛连天地都屏住了呼吸。残阳如血,斜斜泼洒在狼藉的山坡之上,将断石、碎土、凝固的暗红血块尽数染成锈铁色。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铁腥与焦灼气息——那是真气剧烈对冲后残留的灼痕,是血肉被雄浑劲力碾爆时蒸腾出的微烟,更是死亡沉甸甸压下来的无声余韵。
杨景立于坑沿,足下三寸之地,泥土龟裂如蛛网,却未陷分毫。他垂眸望着坑底那一片混着碎骨、残甲与焦黑衣料的泥泞,神色依旧平静,唯有眼尾一道极淡的暗红血线,在斜阳下微微泛光——那是方才拳劲反震时,眉心毛细血管悄然迸裂所留。他并未抬手擦拭,只将右拳缓缓松开,指节处几道细微裂口正渗出点点血珠,随即被皮肤下奔涌的温热真气裹挟着,无声愈合。
他不是不疼。
只是这疼,早已被更久远、更坚硬的东西磨成了背景音。
三年前青石镇外破庙雪夜,他跪在冻僵的蒲团上,指甲抠进掌心,血混着雪水滴落,在结霜的砖地上洇开一朵朵暗梅。那时师父枯瘦的手按在他肩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陶:“武之一道,不是让人活得舒坦,是教人——在刀尖上站稳,在绝境里睁眼,在血未冷透之前,认得清自己该往哪走。”
如今他站在这里,脚下是魔头尸骸,身后是百里焦土,前方……还有七处据点,十九名漏网魔修,三座被血祭过的山神祠,以及一封尚未拆封、盖着金台府镇魔司朱砂火漆印的密令——上面写着:若遇‘九窍魔心’齐少虎,格杀勿论,夺其心核,焚其魔典,录其名录,即刻飞鸽传书。
杨景袖袍微动,一卷残破皮册自储物袋中滑出,悬于掌心三寸。册页边缘焦黑卷曲,内里字迹却是以某种暗紫血墨写就,笔锋扭曲如毒蛇盘绕,每一道转折都隐隐透出阴寒刺骨之意。正是齐少虎随身携带的《九窍噬灵经》残本——方才拳劲轰爆其躯时,此册竟未损分毫,反被一股精纯魔气护住,此刻静静浮空,表面浮起一层薄薄阴雾,似有无数细小人脸在雾中无声嘶嚎。
他目光扫过,未见丝毫动摇,只指尖轻弹。
一缕金色真气如针射出,刺入皮册正中。
嗤——
阴雾骤然沸腾!那些浮游人脸发出凄厉尖啸,却在触及金光刹那便如沸油浇雪,瞬间蒸腾湮灭。整卷皮册由内而外泛起炽白光芒,纸页边缘迅速卷曲、碳化,继而迸出细碎金芒,簌簌剥落,化作灰烬随风飘散。最后一点幽光在册页中心凝成一颗核桃大小的紫黑色结晶,表面布满蛛网般细密裂纹,内里似有粘稠液体缓缓蠕动。
杨景五指虚握,那结晶便落入掌心。
触感冰凉滑腻,仿佛握着一枚刚从活人心口剜出的、尚带余温的脏器。
他凝视片刻,忽然屈指一弹。
啪。
一声轻响,结晶应声炸裂,内里黑液溅射而出,尚未落地,已被空气中无形真气绞成齑粉,连一丝腥气都未曾逸散。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转身,目光投向西南方向——那里,是石山秘境最深处,也是此次清剿任务的最后一站:断龙崖。
断龙崖并非天然山势,而是三百年前一场惊天大战所致。传闻当年金台府第一任镇魔司司首,为镇压一只挣脱封印的“地脉煞蛟”,引九道天雷劈开主峰,硬生生斩断龙脊,自此山势崩裂,形成一道深不见底的千丈裂谷。谷底终年阴云不散,瘴气如墨,更有无数被煞气浸染的毒虫异兽盘踞其中。寻常真气境武者,莫说深入,单是靠近十里之内,便会被无形煞气侵入经脉,三日之内筋脉尽腐,七窍流黑血而亡。
而齐少虎临死前,喉间挣扎挤出的最后一个音节,并非求饶,亦非咒骂,而是三个字:
“……断……龙……”
当时杨景未予理会。可此刻站在废墟之上,他却忽然想起三日前,在芦苇荡边缘拾到的一枚青铜残符——符面蚀刻着断裂的龙纹,背面以细如发丝的阴文镌着两行小字:
【龙脊既断,煞眼犹开。
九窍既陨,心核当归。】
当时他只当是魔修故布疑阵,随手收入囊中。此刻再忆,字字如钉,凿入识海。
他指尖微顿,随即探入怀中,取出那枚残符。
青铜已黯,龙纹残缺,可当他将一缕真气缓缓注入符心,那断裂的龙首处,竟倏然浮起一星幽绿微光,微弱,却无比稳定,仿佛黑暗里唯一不灭的灯芯。
杨景眸光一沉。
这不是魔气。
也不是寻常真气。
倒像是……地脉深处渗出的、被强行凝练过的“煞源”。
他收起残符,不再多言,身形一掠,如一道无声金线,直射西南。
风再度卷起,吹拂过破碎山坡,掠过满地残骸,最终扑向远方那道横亘天地的狰狞裂谷。谷口两侧山壁陡峭如刃,黑岩嶙峋,仿佛巨兽撕咬后残留的森然牙痕。越往前行,空气越沉,光线越暗,连鸟鸣虫嘶皆杳无踪迹,唯余一种令人耳膜发胀的、低频嗡鸣,自地底深处隐隐传来,如同沉睡巨物的心跳。
十里。
五里。
三里。
杨景脚步未停,却已悄然改换步法。《横江渡》身法收敛至极致,每一步踏出,脚底真气如水波般无声弥散,将自身气息尽数沉入大地,与周遭死寂融为一体。他双目微阖又睁,瞳孔深处,竟有一道极淡的金色竖纹一闪而逝——那是《玄瞳鉴》第三重“照幽”的征兆。此功不主攻伐,专破幻障、辨邪祟、溯本源,修炼至大成,可于万丈地脉之下,窥见一线煞脉走向。
此刻,他瞳中映出的,已非寻常山岩。
只见断龙崖谷口两侧山壁,并非实土坚石,而是层层叠叠、厚达数十丈的……凝固血痂!那些暗褐近黑的痂壳表面,密布着蛛网般的猩红脉络,正随着地底嗡鸣节奏,极其缓慢地搏动、明灭。而在谷口正上方,一道宽逾十丈的虚空裂隙悬浮半空,边缘翻涌着絮状黑雾,雾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手臂伸缩抓挠,却始终无法突破某层无形屏障。
那屏障,淡得几乎不可见,却在杨景玄瞳映照下,显出一道极细、极韧、泛着玉质光泽的银白丝线——自谷底深处笔直向上,贯穿裂隙中心,末端没入云层,不知所踪。
他驻足于谷口三丈之外,终于停下。
并非畏惧。
而是察觉到了。
那银白丝线,并非天然生成。
它每一寸波动,都与他丹田气海中,那枚沉寂已久的“玄元金丹”遥相呼应。
金丹表面,一道细如毫发的银白裂痕,正随丝线脉动,微微震颤。
三年前青石镇破庙雪夜,师父将一枚温润玉简按入他眉心时,曾说:“此丹非你所炼,乃借命所养。待它裂开第一道纹,便是你该回去的时候。”
当时他不解。
如今,他明白了。
玄元金丹,不是他的修为根基。
是锁。
锁着一段被斩断的因果,一道被封印的来路,以及……一个不该存在于金台府境内的名字。
杨景缓缓抬起左手,指尖凝起一豆金焰。
焰心澄澈,焰尾却隐现幽蓝。
此焰名“截脉”,取自《玄瞳鉴》附篇《燃窍诀》,需以真气为薪,以神魂为引,燃尽三十六处隐窍方得一瞬。此焰不焚物,专断气机、截因果、破禁制——代价是燃一窍,损十年寿元。
他指尖微扬,金焰离指,悠悠飘向谷口那道银白丝线。
焰光触及丝线刹那,异变陡生!
嗡——!
整条丝线骤然绷紧如弓弦,幽蓝焰尾猛地暴涨,竟顺着丝线逆流而上,直扑云层深处!与此同时,谷底嗡鸣戛然而止,那无数抓挠的扭曲手臂瞬间僵直,继而发出刺耳的、玻璃碎裂般的尖啸!谷口两侧山壁上,那些搏动的猩红脉络疯狂明灭,仿佛濒死之物最后的抽搐!
咔嚓。
一声极轻、却清晰穿透所有死寂的脆响。
来自杨景左手中指第二指节。
那里,一道细小血线悄然绽开,随即被真气封住。燃窍之痛,如万蚁噬骨,他额角青筋微凸,却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
而云层之上,那银白丝线源头处,一道身影忽如水波荡漾般浮现。
玄袍广袖,腰悬古剑,面容模糊如隔重纱,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如寒潭初雪,静静垂落,与杨景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
没有威压。
只有一道意念,如清泉流过杨景识海:
【你比预计早了三年。】
【不过……也好。】
【那孩子,等不及了。】
话音落,玄袍身影如墨入水,消散无踪。
同一刹那,谷口那道虚空裂隙剧烈震颤,边缘黑雾疯狂内卷,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压缩!数息之后,黑雾尽敛,裂隙消失,唯余一块半人高、通体漆黑的菱形晶石,静静悬浮于半空。晶石表面光滑如镜,内里却翻涌着无数细碎金点,如同将整片星穹囚于方寸之间。
杨景抬手,晶石自动落入掌心。
入手冰凉,却无半分煞气。
反而……有一丝极淡、极熟悉的药香。
像极了三年前,师父煎给他喝的那碗止咳汤药。
他凝视晶石良久,终于将其收入储物袋。
随即,他转身,不再看断龙崖一眼,身形化作一道金虹,掠向东北方向——那里,是金台府城所在,也是他此行最后一程。
暮色四合,长风再起。
他奔行于荒原之上,衣袂翻飞,背影孤峭如刀。
身后,断龙崖重归死寂,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可就在他离去的第七个时辰,谷口下方三丈深的乱石堆里,一只沾满泥污的手,极其缓慢地,抠进了冰冷的岩缝。
那只手,五指俱全,指甲乌黑,指腹布满老茧与细密鳞纹。
手背上,一道新鲜的、呈金红色的掌印,正缓缓消退。
而掌印之下,皮肉翻卷处,一抹幽绿微光,如萤火,悄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