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说赵祥云是工头,自然是因为在燕澄看来,这次步入芙蕖天中的筑基修士无一不是搬运工。

收获的机缘都不属于自己,只是暂时归他们管罢了。

分别在于前程远大些,背景深厚些的修士,能分到的油水便多些。

像赵祥云般全无背景可言的修士甫一步出洞天,只怕死得惨不堪言。

不过,此刻的燕澄也无心关注旁人的运道了。

燕漫、燕流已然在片刻前冲入前方的小楼,赵祥云眼看着亦是朝这边来。

小半日前才总算分割开来的战场,下一刻便将再度聚合。

等着诸修的,乃是筑基仙修间前所未有的大混战。

而燕澄本人的战力,相较步入洞天前的自己却是弱了不少。

无法勾连太虚,代表他无法与蔽月宫中的宓娘取得联系。

自然也无法借助双方间的命约牵连,动用【幽语钟】

失去法宝护身的他,也只是个能够越价逆伐寻常后期修士的中期罢了,这不免教他感到有点缺乏安全感。

他指尖轻轻擦过藏于袖中的一滴太阴真水,身形飞掠进小楼里。

小楼里虽然仍是幽暗,却不似开始时的大殿般暗得不见五指,还是能依稀瞥见众人的轮廓的。

但见燕漫执着战斧而立,仙基光彩灼亮,神色满是警惕。

燕流则是盘腿坐在了地上,手中捏印,只管抬头望向头顶的一片渌天。

又见浮影。

这处的浮影,似乎不是接续着大殿中的浮影来的。

画面中的大日已然黯然失色,一轮明月高悬于大日之上,昭示着三千年一度的伟大胜利。

自日月在天以来,太阴头一回压过了太阳。

永续的寒霜已然席卷大地,沉坠之土散发着阵阵幽息,流焰于南方升起,覆盖了四分之一的天空,渺远处的海平面上,隐隐可见龙躯翻腾,祸乱四海。

一条蛇游走于大地表面。

它自寒霜中穿梭而过,于是霜雪中有巨大身影浮现。

它掠过沉土,于是岩土往下沉落,无穷幽黯之气,伴随着土中清炁浮往明月。

它的长尾末端燃有一点流火,于是将滔天魔焰自南方的天空带到北方的土地上。

赤焰点染的虚空中,隐隐有九道亮芒冉冉高升。

最后,它无光的双眸盯向最遥远的海平面。

随着重元前赴仙都为大战作准备,四海第一次落入空虚。

自海渊最深处蜿蜒而出的大蛇入海,将一点点余位之光捏灭,激起的洋潮堪比天高。

然后下一瞬间,一头巨狼自地平线上一跃而起,将残缺的大日吞没。

下一幕。

纵然明知此刻共非为着陈年旧事分心的好时机,燕澄仍然压不下心中震撼之情。

这就是仙朝灭亡的开端。

天狼食日,盘螭夺渊,幽冥浮现,巨人们于寒霜中朝仙都发起最后的冲锋......

竟只因着一人而已。

【幽仙】,这个名字向来极少被正经的道籍提及。

然而任何人若想要搞清楚仙朝兴亡的旧史,便绝不能绕过祂的名号。

身为当世人人嘲弄的最弱道统【寒炁】一道之仙,他却做到了以一己之力,让反对帝君的力量统合为一,发动总攻,将北煌仙朝送进了历史。

到了这一步,一己的神妙高低已不是关键性的因素。

论神妙,谁能胜得过北煌?

仙朝鼎盛之时,即便撇除幽仙不论,犹有八位仙君,可结局何曾因此而改变?

浮影再次变幻。

这一次,似乎是带着对自身无力参与到那一场大战里头的无尽愧疚,天穹上浊水流动,将一位位仙君殒落前的景象展现在诸修眼前。

津仙的身躯碎散化作津波横流,却随即被气焰更盛的流火盖没,堂堂仙君,死前不见英姿,后亦无哀荣。

霄仙的战锤将大蛇的头颅砸烂,空中玄霄飞荡,紫电腾空,似是为着果位昔日的主人送行。

至于北煌帝君的仙位,仍自高高在仙宫的最高处。

座前空留半截残枪,而不见人影。

幽邃将大地掩盖,空中的霜雪如同鸦羽飞落满地,持剑的人影于黑雪中与长蛇相缠斗。

最终,人影将虹光澄澈的仙剑刺入长蛇肚腹,可长蛇的毒牙也将人影的脖颈咬破。

这便是仙朝覆灭的最后之战,北煌仙朝鼎盛之时的九位仙君,除却太阴无一生还。

洛神并没有亲身见证当年的大战,祂所描画的战场细节并不充足,许多人物的结局亦有所遗漏。

燕澄只能从有限的资讯中,推断出事情可能的走向:

‘如果说洛神离世之前,还有什么大敌是祂能想到,而又无力或无法为周血裔们扫清的,也就只有当年反仙朝一方幸存的强者了。’

‘在洛神看来,幽仙已然死在与明仙的最终决战中。

‘天狼与北煌一换一,大蛇亦死于霄仙残雷之下。’

‘所余下者,无非是寒霜巨人一族尚存的仙人们,不知生死的冥府之主。’

‘以及......太离。’

想到此处,燕澄登时深深皱起了眉头。

【南藏太离晦焰魔君】,即便是在仙人不出世的这个年代,这位魔君的淡出也显得过于彻底。

教人不禁怀疑,祂是否在破灭仙朝一役中受了太深的伤创。

别的仙人们,也大抵是如此,乃至于在近古无一例外地不再行走于世间,使得三教,以及出身于三教的五仙接管了这个时代。

然而在洛神的角度,自必然将这些古仙视为最大的威胁。

祂们是恶逆,是叛党,是自家血海深仇的仇敌,更是后裔续接荣光的最大障碍。

无论如何,后人必须谨记,当初的一战并未告终,只是步进了漫长的休战期而已。

‘可是他没有想到,周最后不曾于外敌,倒是被自家子弟和藩臣的野心撕了个粉碎。”

‘被外力击碎的帝国,或许尚有再起之日。’

‘可这败亡既起于萧墙之内,恐怕却再也没有复兴的机会了…………………

‘洛神走前,未尝不曾预见姬周内斗成风带来的潜在危机。’

‘然而就连北煌帝君,也是借着吞食始祖而成就大业。’

纵然让他指点后人步上另一条道路,祂又如何指点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