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罗宁落地,那具巨大的邪龙构装也缓缓降落在附近一处相对平坦的地面上。
那里经过了初步的修整,地面被清理得格外干净,就连少数苔藓都被除去,从而露出了下方黄褐色的化石地面。
这样的平地可供魔能飞艇进行临时性的落地停泊。
只是从周围的环境来看,这里没有太多类似飞艇这样空中载具在往来。
毕竟这附近已经属于高危区域了。
阿斯皮多克隆的岛骸自带土系元素魔力的庇护和稳定效果,实际上出了岛骸的范围,周遭的环境并不安生。
能在这里相对安稳飞行的载具至少也要达到巨灵飞艇的级别。
当然,像是邪龙构装体这样的超阶魔像自然能够畅通无阻。
罗宁和罗德打过招呼后就轻轻挥手示意他和法比安跟上。
三人来到了一处地形隆起的位置。
根据整体的轮廓和位置判断,这里或许是那头城巨龟生前庞大头颅蜷缩后的突出部。
在这处头颅区域,殿堂用平整的巨大石块垒出了一圈低矮的围墙。
墙内则修建了几间风格简朴,看上去和岛骸本身没有太多违和感的石屋。
其中的一间石屋看起来要稍大些,门前还立着一根用魔能金属锻造的魔石灯柱,散发出稳定而柔和的光芒,驱散了此地的灰暗。
罗宁率先走向那间最大的石屋。
他伸手推开厚重的独特的复合门,这个门看起来非石非木,带着些许玻璃的质感,但又明显要比一般的玻璃坚固,似乎是一整片晶体板。
它具备特殊的透光性,能让室内共享外边那根魔石灯柱带来的光辉。
屋子里的布局很简洁,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个面积不大的厅堂,在这里看不到多余的装饰。
中间摆放着一张用整块灰色岩石切削而成的椭圆形长桌,而周围还有几张同样材质的沉重石椅。
墙壁直接利用了化石颅骨的内壁,可以看到宛如年轮般层层叠叠的骨质纹理。
靠墙的位置有几个嵌入化石墙壁内的架子,上面放着一些记录卷轴和带有魔能效果的观测仪器。
屋内的整体环境很是干净,却也透着一种孤寂感。
要知道在破界计划正式执行前,这处守望者前哨可远远没有现在这么多人驻守。
而被委派到这里进行监测的施法者恐怕要忍受长时间的孤寂和压抑。
“随便坐吧。”
罗宁很随意地在其中一张石椅中坐下,他的姿态很放松,并不讲究那些首座和尾座排序的规矩。
就好似这里并非世界的尽头,只是他众多休息室中的一处。
法比安其实在进入屋子前想要退到门外安静等候。
但罗宁却示意他也入屋落座。
“法比安,你也留下吧。”
“关于索拉斯大陆的后续安排,有些事情我也需要听听你的意见。”
法比安微微一愣,眼中旋即浮现出一丝了然的神色。
他恭敬地应了一声,在罗宁左手边稍远些的位置坐下,神情很是专注。
他明白罗宁阁下让他留下,不只是要让他做个旁听者。
作为罗宁麾下的亲信,他长期负责驻守在黑滩镇,也就是如今的黑金城营地,肩负着跟罗德接触并处理索拉斯大陆北域诸多事务的责任。
对于法比安日后的任务,罗宁显然另有安排。
所以在他跟罗德交谈的时候,才会选择让法比安也留下来旁听。
在殿堂即将启动破界计划的主要步骤,同时对破碎的旧世界进行战略收缩的大背景下,罗宁是认真考虑过要扶持新秩序者的。
这样的事,其实殿堂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
而上一次奥秘殿堂力主扶持某位新秩序者的时候,还能追溯到第一位魔法守护者在任期间。
那时便是奥伦提亚联合王国建国的时候。
联合是个有趣的字眼,在这片大陆中也是一个了不得的成就。
只是联合终究抵不上统一,所有的弊端也在漫长的岁月后显现了出来。
罗德在罗宁的邀请下,于他对面的石椅入座。
他坐得很沉稳,目光平静地看向罗宁。
这次会面的对话即将开始。
罗德不打算让对方主动发问,他选择主动开口,尽量趁着这次难得的会面机会把自己所知的危机和诉求,全都有条理地陈述出来。
于是罗德从狼主开始说起。
他谈到狼主芬恩·卢佩卡尔对苍狼家族血脉的窃取与篡改,利用通灵烙印和邪异盐力在荒原氏族中塑造的虚假威望。
还有狼主背后跟盐晶半位面的隐秘联系!
罗德向罗宁强调的不是狼主为世俗带来的军事威胁,而是狼主还在悄悄利用古老而危险的盐系力量。
接着他又将话题转向广袤海洋。
海蛇及其藏匿的邪化海渊,所具备的隐患并没有消除。
邪化的海族中,复苏的黑暗娜迦以及被操控的海龙,都像是深埋海床之下的隐患,随时都有可能因为海蛇的野心和海渊深处的邪恶躁动而被引动。
陆地上的情况一样不容乐观。
罗德提到了寒霜坚壁和幽暗地域碎片。
这条寒霜坚壁绵延将近两千公里,其中多数区段都发现有黑暗兽人沉眠的迹象。
黑金城和东北域所涉及到的寒霜坚壁只是其中的一段罢了,但这同样是个不可忽视的大坑。
而幽暗地域自不必多说。
与之关联的卓尔精灵、灰矮人还有可能存在的古老蜘蛛女神相关的地穴怪物,包括夺心魔这样的高危地穴怪物都是潜在的威胁。
它们属于上古黑暗阵营残余的力量,每逢灾变周期的临近就会出现复苏的苗头。
这些都值得高度警惕。
它们一旦全面复苏,就会从散兵游勇一跃成为具备严密社会结构和黑暗传承的族群。
哪怕只是稍微形成规模都足以在北域广袤的地区掀起腥风血雨。
最后罗德重点提到了另一个威胁,那就是西域布莱库人和他们正在进行的血怒仪式。
他描述了托拜厄斯·维斯布鲁克大公如何利用结合死水与破碎神像中的诡异源质,催化出能够快速扩散并强化个体战斗力但同时又摧毁了理智,让一切都变得疯狂的群体诅咒。
血怒让前线战事迅速变得惨烈,未来还可能会像瘟疫一样蔓延,毕竟托拜厄斯打造血怒的方式和途径让罗德很容易将之和瘟疫联想在一起。
如果这玩意打破了布莱库人血脉和族群的界限,就会威胁到其他族裔的人类。
这种基于独特血脉和古老信仰的灾厄,其潜在危害足以让罗德感到不安。
这也是他在潜入布莱库地区,夺取到关键线索后,第一时间就带回样本让图奇和瓦力等人进行研究的原因。
“......以上的这些,只是我所接触和了解到的一部分。”
罗德结束了他的陈述。
“这些隐患的共同点在于它们会在关键时刻侵蚀索拉斯大陆本就脆弱的秩序。”
“并且它们都在沉寂灾变的阴影下,变得越发危险。”
罗宁一直安静地听着,那双深邃眼眸中,倒映着罗德沉静的面容。
他全程都没有打断罗德的叙述,更没有发出任何质疑。
此刻的他就只是富有耐心的倾听者,认真地将罗德所说的每一句话都纳入自己的思维中进行处理。
直到罗德说完,罗宁才缓缓开口。
“罗德伯爵,感谢你如此有条理地梳理了你的顾虑。”
“你提到的这些情况,殿堂或深或浅其实都有所了解。”
“今天我会逐一给你答复。”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盐晶半位面的力量本质、海渊与黑暗娜迦的古老盟约、幽暗地域碎片的躁动、以及布菜库血脉中潜藏的死水诅咒......”
“这些其实在本质上都不算是孤立的事件。”
“它们好似休眠中的火山,总会在特定的周期和特定的条件下相继苏醒。”
“这个苏醒的过程或主动或被动,就像是一位位不合时宜的宾客,积极参与到一场早已注定的盛宴中。”
“你刚才问到我的看法还有殿堂的态度……………”
罗宁话语再次停顿,手指在身前岩石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这样的潜意识动作是在强调他的态度。
“首先,我想要让你来理解一个更宏大的背景,那就是纪元的更迭,这是一切的前提。”
他的语气随即变得郑重起来。
“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经历过不止一次的文明循环。
“兴盛、巅峰、衰败、沉寂……………”
“但每次都从破败中重新萌芽。”
“奥秘殿堂数千年的研究,无数先贤的付出,都让我们确信这种周期性的沉寂灾变不是单纯的自然现象和偶发的文明内耗。”
“它的背后,存在额外的推手。
“有一种......或是几种力量,都在有意或无意地影响着这个进程。”
罗宁的目光落在罗德身上,评估他是否能承受接下来的信息。
在眨眼之后,他确定罗德有着足够坚韧的内心。
“先说一说当前纪元的索拉斯大陆吧。”
“目前活跃在索拉斯大陆上的主要智慧族群有奥伦提亚人、北域人、布莱库人,还有南域的奥伦提亚与南部异邦混血族群。”
“他们的来源、迁徙历史和血脉特性,都带有安排成分,并且都是在一个固定的时期漂泊汇聚于此。”
罗宁的语速不快,但他的话为罗德串联了一些关键的线索。
奥伦提亚的先民一直自诩是渡海而来。
而其他族裔也有类似的经历和说法。
果然,罗宁接下来就开始提及真正的重点了。
“奥伦提亚人是中庭和东域等地的主体人族。
“他们的先民传说是渡海而来,方向大致就指向了天灾界域。”
“但具体细节不明,连我的老师也就是第一代魔法守护者阁下也没有相关的记述,这里充满着值得商榷的地方。”
“说不定,破界计划要前往的天灾界域另一边才是奥伦提亚先民真正的故乡。”
“而北域人,其先民主要从荒原乃至更北的冰封大陆迁徙南下,带有不可言说的蛮荒血统,跟冰苔人和荒原人都有一定关联,却又不太一样。”
“而布莱库人,据传是唯一成功跨越死水海域的族群。”
“关于他们的来历,殿堂中推测有一定的线索,但牵扯太大,等稍后我会单独与你讨论。”
“南域人则是奥伦提亚人与南部大陆早期移民混血的后裔。”
罗宁只用了三言两语就说起了奥伦提亚联合王国中这个“联合”的奥妙。
还有这次纪元伊始时的诸多巧合。
正是这些巧合,让罗宁笃定地认为纪元更迭和沉寂灾变背后存在幕后黑手。
虽然动机不明,但所带来的后果与危害却是客观存在的。
“换而言之......”
罗宁准备进行总结。
“如今的奥伦提亚联合王国,其人口构成的基底,本身就是一块由不同来源、不同背景的族群在特定历史时期拼凑而成的拼图。
“这块拼图被放置在索拉斯大陆这个舞台上,然后不断受到演化的影响。”
“不同族群带来了不同的文化、信仰、血脉特质,也带来了不同的潜在隐患。”
“就算不谈布莱库人,奥伦提亚人可能就跟天灾界域另一侧的记忆有关。”
“而北域人及其先祖可能与冰封大陆的古老秘密乃至那些失落的过往有关。”
“布莱库人的血脉和死水这种绝地深度绑定,说不定还关联了死水之外的世界。”
“这些隐患在平静期会潜伏,但在纪元更迭,沉寂灾变出现预兆的时期就会逐一被触发,从而成为撕裂秩序,加速文明衰败的导火索。”
罗宁停顿了一下,给罗德和法比安消化这些信息的时间。
法比安脸上露出深思的表情,这些宏观的历史背景和族群分析,他作为高阶法师和罗宁的亲信,自然有所了解。
但是此刻从罗宁口中复盘性地阐述出来,还与当前具体的危机联系起来,就让他感到一种难逃的宿命感。
罗德则眉头微蹙。
罗宁的话印证了他许多的猜测,同时也提供了一个更高的视角。
索拉斯大陆的乱象,可不仅是贵族腐朽和野心家作乱那么简单。
这个世界的深处缠绕着历史、族群和世界层次的复杂纠葛。
狼主、海蛇、布莱库血怒、黑暗兽人复苏………………
这些看似独立的事件都是这块拼图在特定压力下产生的连锁反应。
“所以,您的意思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危机,某种程度上是注定的?”
“是这个世界周期性过程的一部分?”
“而奥秘殿堂选择破界,是为了跳出这个循环,不再被沉寂灾变所钳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