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德林邦城北十几里开外的那片丘陵中。
这里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样子。
若是从空中向下俯瞰,就能看到丘陵的南侧外围有着一大片密集的营帐。
营地内外的篝火简直是昼夜不息。
那一根根烟柱在天气晴朗的时候隔着老远都能看到。
但整个营地都透着一股子浑浊的气息,属实跟传统的行军阵仗不搭边,反而像是各地城外黑街的贫民窟……………
甚至单论规整程度,就连贫民窟都比这里要强。
哪怕是秋日清爽的风在这里也变得十分怪异。
这些营帐属于狼主麾下的蛮军。
当然,蛮军依然只是个统称罢了,严格来说这些蛮子们同样是一支特殊的联军。
这些就是过去十多年里狼主陆陆续续笼络的各个氏族聚集在此的兵力。
熊、狼、犬、鹰、荒蜥、野鸦等等……………
足有数十个大大小小氏族的皮制图腾旗正在风中有气无力地摆动着,以此来标识着他们各自所属的氏族。
荒原战士们穿着仿佛永远都无法洗干净的兽皮和破旧的镶铁皮甲,纷纷围坐在火堆旁,用砺石打磨着战斧和砍刀刃口。
打磨完毕后就放下刀剑咀嚼着分发下来的杂麸面饼。
直到嚼出一截硬邦邦的树皮,然后破口大骂为止。
营地内的伙食标准越来越差劲了。
狼主正在渐渐背离他最初给出的有美酒、美食和美人的承诺。
荒原战士们不仅吃不到美食,就连肉食都吃不上了。
主粮是掺入了相当比例麸皮、树皮的黑麦粉烤制的面饼。
蛋白质来源全靠豆家三兄弟,也就是蚕豆、豌豆和小扁豆。
而豆类虽然是植物蛋白的补充小能手,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长期食用,或是短期内大量食用都容易导致胀气。
因为豆子里含有大量的寡糖。
这就导致营地内此起彼伏的都是放屁声。
往往是你方放罢,我方接着放。
除了寡淡的伙食和随处可放的臭屁外,蛮子们大多变得沉闷,每个人都显得无所事事。
偶尔还会有以氏族为单位的小规模斗殴爆发。
多半都是毫无意义的争斗,有些时候是争夺一些额外口粮,而更多的时候其实只是一个眼神的对撞。
诸如“你瞅啥”和“瞅你咋地”这样的口角,最后都会演变为混乱的群殴。
别忘了这些蛮子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一条心。
他们本质上还是来自一个个不同氏族的氏族民而已,还远远达不到万众一心的地步。
在狼主对此比较上心的时候,还能凭借着他的忽悠能力勉强维持着秩序。
可当他开始摆烂时,蛮子们的纪律就自然而然地开始崩坏了。
这种小规模的斗殴最后全靠各自氏族的萨满和猎手头目来平息。
蛮军整体的士气就像是秋日逐步下降的气温那样,正在发生难以复原的变化。
每隔三天都会有一批蛮子轮流进入山腹内参与挖掘工作。
这些挖掘工倒是能得到少量额外补给。
时至今日,就算是一口浑浊的麦酒对蛮子们而言都变得弥足珍贵了。
后勤的压力与日俱增。
而狼主目前还能勉强养活这十几万人,主要原因是狼旗派贵族在后方的抱团供应。
要知道蓝溪林地区还在狼主手里,而周边的狼旗派贵族也隐隐连成了一片,早在两年前就开始有意识地筹措物资。
来自南部大陆的庄园主和种植园主都在高价往这几个地区出售粮食,所使用的还都是秘密渠道。
没有通过常规的船运或陆运,而是奢侈地使用了诸如双足飞龙这样的南部龙兽,搭配储物首饰进行转运的模式。
作为代价,那些狼旗派贵族们被迫打开了自己的私库,开始掏出老本支持狼主的事业。
没有办法,如果这支军得不到吃食而导致原地崩溃,那么有极大概率会反噬后方。
如今已经明确站队的狼旗派贵族,就算心中后悔或摇摆也为时已晚了,只能选择一条道走到黑。
此外,还少不了去年冬季的未雨绸缪。
但粮食压力依然是巨大的。
十几万人加上那些胃口巨大的图腾兽,每天消耗的粮草都是天文数字,而且这种动态的消耗完全是只进不出的单向折损,让后方压力山大。
不过这段时间,倒也不能说狼主毫无作为。
可以看到,前方围绕着这片杂乱营地外围的,是一道道用新近开凿出的岩石和夯土砌成的矮墙和战斗胸墙。
这些墙体构筑的防线依托周围的自然地势,完全将营地给保护在内。
假如德林邦城方面调派大军进行反攻,或是后续有王国势力的援军加盟,那么这些防线都能有效防止营地被对方一波打穿。
防线所用的所有石材和土方都取自后方那片丘陵山体的内部,所以看起来有着相当鲜亮的颜色。
跟周围那些风化的山岩形成了明显的区别。
墙后设有瞭望哨和弓弩手的射击位。
这些要点大部分由狼主麾下较为精锐的射手和部分荒原的投石手与短弓猎手负责。
主要是监视着德林邦城方向以及众人头顶的天空。
尽管那种烦人的木头鸟已经有好一阵没出现过了,但它们所带来的阴影仍旧挥之不去,以至于让许多蛮子都产生了类似PTSD的后遗症。
以上就是狼军营地,位于地面部分的情况。
若是穿过这些地上营地进入丘陵深处,那么所能看到的景象就完全不同了。
山与山之间由一条条通道连接。
在这里就完全没有了地表上的嘈杂。
这里的山体内部会传出持续的敲击和挖掘声,还有用木车拖运土石时的碾压声。
许多山体内部都被开凿出了一个个巨大的石厅。
大部分石厅的洞口都会有穿着狼旗贵族甲胄的士兵把守,同时也有贵族私兵在这些石厅中不时地进出。
此外就是大量从后方蓝溪林地区调派来的奴工,他们往往背着沉甸甸的箩筐,靠人力将新鲜的土石运出,最后倾倒在外围的工事建造点上进行汇集。
另有部分蛮子会亲自参与挖掘,靠着荒原人独特的体魄淬炼体系打下的基础,这些蛮子战士倒都是做牛马活的好手。
最大的几个石厅内已经完成了拓宽和加固,由此形成了一片规模可观的地下空间。
山腹内就是狼旗派贵族私兵的驻地。
相比外面那些忍受风吹日晒且纪律涣散的蛮子们,这些更“文明”的贵族私兵所得到的居住条件要稍微好一些。
山腹内虽然整体缺乏照明,主要需要依靠火把和临时性的魔石灯来提供光亮,但洞内干燥避风,有着相对安全的居住空间。
更重要的是,它能躲避大部分来自外部的袭扰,无论是木头鸟的空袭,还是黑金城的炮击都不例外。
狼主下令在主要通道的两侧开辟出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石窟营房,里面铺上干燥的草垫,而贵族军官则有独立的小间。
就连这些贵族兵的食物的配给也有着更高的优先级。
虽然他们所吃的食物同样和丰盛不搭边,但最起码还能喝上一口热汤,就连硬面包掺入的杂质都更少。
只是长期待在地下不见天日,有许多贵族私兵也变得压抑和不安。
他们私下谈论的话题永远都绕不开那日的惨败。
在这片山中空间的最隐蔽处,一个开凿得格外宽阔,并且有数条岔道交叉拱卫的洞窟内,正在进行着秘密的部署。
这里连火把都没有点燃,取而代之的是沿着洞壁摆放的数十盏铜制油灯。
灯内所燃烧的是一种混有特殊香料和独特盐晶粉末的油料,这就使得灯焰看起来既苍白又稳定,是那种透着寒意的冷光。
整个洞窟都因此被照成了一片惨白。
这里的空气更是过度干燥了,呼吸时肺部都会有细微的颗粒感,就像是待在一片蒸发量惊人的盐池里。
在洞窟中可以看到一个直径接近百米的巨型圆祭坛。
祭坛的基座是黑色的岩石,只不过它们的表面都被打磨得颇为平整,还刻满了歪歪扭扭的纹路。
这些纹路相互勾连,由此在基座的表面形成了一套庞大的阵列。
毫无疑问,这些都是狼主的手笔。
这家伙表面看起来是在崛起求生,实际上依然没有放弃作妖,正在暗中筹备着某种邪恶的手段。
狼主这人其实一点儿都不光正伟岸,缺乏正向领袖所具备的基本素质。
他的手段翻来覆去就只有三板斧,那便是威逼利诱和盐化后手。
只是其中还存在一定的信息差。
比如他招揽荒原蛮子和笼络狼旗贵族所用的就是两种不同的套路。
虽然两方都在狼主手下办事,但却互相尿不到一个壶里去,更不是一个体系的战力。
这处巨型祭坛整体很是粗糙,算是狼主仓促下的布置。
但阵列上的纹路风格带着古老的韵味。
而在祭坛上还有堆积如山的精盐。
雪白的盐粒在油灯冷光的映照下,泛起星星点点的反光,看上去就像是祭坛上长出了一座微型的雪峰。
盐堆填充着祭坛上的纹路凹槽。
精纯的盐分已经开始侵蚀附近的岩石表面,从而留下了大片浅浅的渍痕。
为了搜集这些精盐,狼主动用了隐藏的渠道,压榨了那些狼旗派贵族的库存。
整个过程都在相对保密的状态中进行,当然这里的保密只针对那些蛮军。
实际上狼旗派贵族们反而是亲自参与了整个筹备过程。
此时此刻,狼主芬恩·卢佩卡尔就站在这座祭坛的旁边。
他那淡黄色的狼眸看起来分外冰冷。
狼瞳更是微微舒张,不断凝望着祭坛中心那片纹路。
不过他的脸上其实没有什么表情流露,反而看起来十分地紧绷。
不管他还有什么手段,也不管他究竟还对这些手段抱有多少指望,在经历了罗德给予的数次打击后,狼主实在是狂妄不起来了。
而且狼主对荒原氏族早就不抱太多期望。
这些脑子里长满肌肉,只懂得追逐掠夺的蛮子,在打顺风仗的时候倒是一把好刀。
可要是遇到真正的坚城铁壁,而且被挫了第一波锐气,那么就会立刻变成一盘散沙。
以至于会成为消耗粮食的一种巨大负担。
过去一个多月在德林邦城下的僵持已经彻底暴露了这支庞大联军外强中干的本质。
如果继续指望他们去填平罗德打造的防线,那么代价会大到让他无法承受,还有可能会先一步从内部崩解。
因为近期狼主已经察觉到了屁股着火的先兆。
最近两周从荒原方向陆续飞来了一些巡鹰。
那些扁毛飞禽分别来自不同的荒原氏族。
芬恩很了解荒原氏族的生活,这些巡鹰属于较为常见的通用型通灵兽,它们和图腾兽不同,属于工具型的飞禽。
通常由留守氏族的萨满和通灵者操纵,是荒原内部远距传讯的重要方式。
跟定向传信的飞禽不同,这种由通灵者操控的巡鹰可以说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飞行目的地由通灵者控制,期间还能操控巡鹰捕猎或休息。
理论上只要通灵者的精神力不枯竭,就算它们飞过半个索拉斯大陆都没问题。
当然,此地距离荒原有着不短的路程,对通灵者而言已经是非常大的负担了,所以一般情况下不是重要的消息,荒原氏族不会派巡鹰传讯。
但是最近有数个氏族都有巡鹰往来。
而收到巡鹰带来的传讯骨片后,那些氏族头目和老萨满都纷纷选择了沉默。
完全没有像过去那样向他汇报或请示。
即便表面看上去还是一切如初,但是这点儿不寻常的意味已经足够让阴谋嗅觉很敏锐的狼主察觉到不对劲了。
要知道阴谋家天生就对阴谋很敏感。
只要将当前的情况梳理出来,再进行最不乐观的分析,其实狼主就能得出一个猜测。
荒原起风了。
风就在那片他起家的广袤土地上。
“龙……………”
狼主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
他甚至隐隐猜出了原因。
罗德有龙,那头银白色的霜龙令他很是畏惧,同时也无比地羡慕。
作为龙氏族出身的“杂种”,他很清楚荒原古老的歌谣和传说里,唯有霜龙才是真正的守护者。
而驾驭霜龙的龙主更是能够凌驾于所有图腾主之上!
龙主的权威和号召力,要比他倚靠通灵手段弄出来的狼主身份更具含金量。
他知道罗德已经去了荒原。
狼主对此并不感到太意外,他也没有产生过度的愤怒。
当前占据他内心的情绪其实是嫉妒!
深深的嫉妒!
他实在是太嫉妒罗德了,以至于他不止一次在夜晚入睡后又突然惊醒。
明明这会是个狼旗飘扬的时代,明明他会借由卢佩卡尔的姓氏来得到至少半个北域。
可是偏偏出现了一个罗德。
他分封在黑滩镇的那个角落,却在数年的时间里成长为了狼主眼前巨大的麻烦。
活像是命运对他开了个玩笑,深深的挫败感之后,所剩下的只有嫉妒了。
为什么?
凭什么?
狼主想不通,狼主也不愿再去想。
而在放下傲慢后,他才终于有了觉悟。
即便要舍弃狼旗和荒原中笼络的那些蛮子,他也要在这里真真正正地动用后手了。
想到这里,狼主瞳孔不再舒张,而是坚定地望向了那座祭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