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云崖十万尽低眉,朔日钟声彻九围。
莫向外求玄妙法,心灯自开旧门扉。
却说,这一日,恰逢朔日“大讲”。
寅时未至,传道壁前,十万蒲座已满。
更远处山崖,云台上,还有无数弟子或驾云,或虚立,静静等候。
天边晨光初露,将三色灵雾染上金边,仙意盎然。
前排左首,李长风、周若琳、钱多多、孙步少,四名开山弟子赫然在列。
百年苦修,四人气象已大不同。
李长风一袭青衫,腰悬沧浪剑,周身不再是锋锐剑气,反如一块温润古玉。
只有眼力高明者,才能察觉他呼吸间,
周围三尺灵气皆随之轻颤,仿佛随时可化为无形剑意。
他已至金仙前期,所创“三才剑式”,成为宫中剑修宝典。
周若琳依旧是那身水蓝长裙,静静坐在那里,身周却隐隐有云气氤氲。
那云气时而化作春雨淅沥,时而凝为寒冰晶莹,时而散作薄雾朦胧……
变幻无常,却暗合自然韵律。
她于三十年前突破金仙,专研“水行三变法”。
将道门“上善水法”、儒门“水之九德”、佛门“净水涤尘”,融为一体。
开创出独树一帜的水法道统。
钱多多变化最大。
百年光阴,洗去他眉宇间所有焦躁,此刻闭目含笑,气息圆融如珠。
他腰间那副,从不离身的金算盘仍在,
但算珠已从金色,化为温润的木质,
拨动时无声无息,反有淡淡檀香。
他在四十年前晋入金仙,将商道“流通”之理融入修行。
创出“财侣法地”四要论:
专讲如何以正当手段,聚资源,择道友,选功法,定洞天……
成为宫内最受欢迎的讲法师之一。
孙步少依旧身形魁梧,但已非当年那般肌肉贲张。
他端坐如山,气血沉凝如大地,
每一次心跳都隐隐与三才峰灵脉共鸣。
他在二十年前突破金仙,将武夫熬炼气血之法,与儒门“养吾浩然之气”、道门“炼精化气”、佛门“肉身成圣”相结合。
走出了一条前所未有的“体修大道”,
单论肉身强度,已堪比大罗金仙!
右首则是玄清与了尘,二位太上长老。
二位本就根基深厚,加之三一宫修行资源,对他二人是无限供应。
他们在五十年前,纷纷步入金仙后期,且道基夯实。
云渺子、龙渊、凌虚三位护道长老,位列左首。
龙渊、凌虚本为散仙盟中,顶尖金仙后期。
困于此境已数千年,本以为大道无望。
却在修习三一真诀后,瓶颈松动,
百年间相继突破大罗,完成生命层次跃迁。
此刻二人与云渺子同列,气息渊深如海,却又各不相同:
龙渊气息厚重如大地,凌虚气息缥缈如天风。
而云渺子毕竟成就大罗巅峰多年……
气息更是捉摸不定,介于有无之间,恍若混沌。
辰时三刻,钟鸣九响,余韵在山谷间回荡不绝。
苏清玄自归一院缓步而出。
百年光阴未曾在他面上留下丝毫痕迹。
反因道基日厚,周身气息愈发返璞归真。
他依旧钟爱素青仙袍,别无纹饰。
长发以桃木簪随意绾起,踏空而行时衣袂拂动。
足下三色灵光自然流转,化作朵朵莲影,
一步一莲,九步而至玉台。
他落座,未即刻开讲。
目光温和扫过台下十万弟子。
目光清澈平静,无威无压,却如明镜般映照人心。
凡被目光掠过者,皆觉心神一清,
浮躁、杂念如被清风拂去,只余一片澄明。
“今日先不讲经文,不论神通。”
苏清玄开口,声音清晰传入每个弟子耳中,如在身旁低语。
“只问诸位一句:修行至今,可曾忘了初心?”
台下寂静无响,只闻山风过隙之声。
十万弟子皆陷入沉思,不少人面露惭色,低头自省。
苏清玄抬手,虚指传道壁。
壁上那历经百年讲法、已浸润道韵的玄铁石面……
泛起水波般涟漪,三行金色古篆逐字浮现,道韵流转:
儒者初心,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道者初心,在自然而然,在与道合真。
佛者初心,在破迷开悟,在渡己渡人。
金字光芒温润,不刺目,却直照人心。
“此乃三教本旨,亦是三一真诀本源。”
苏清玄缓缓道,每个字都如钟磬,轻轻敲在众人道心之上。
“然修行日久,道行渐深,易生三障。”
他伸出三指:
“一曰得法障。”
“自以为得真传,握大道,于是固步自封,视他法为末流,闻异议则生嗔。
却忘了,法无高下,应机者妙。
三教之法尚且互补,何况同门之间?”
“二曰门户障。”
“嘴上说三教合一,心中仍执于教派衣冠之别。
见儒衫则觉亲近,见僧衣则生疏离,见道袍方认同门。
此障不破,谈何归一?
大道无形,何曾有相?”
“三曰功利障。”
苏清玄声音微沉。
“此障最是隐秘,也最是凶险。”
“初时只为长生,渐而求境界突破,
再而贪神通广大,慕同门敬重,恋师长青睐。
于是闭关苦修只为破境,行善积德只为功德。
与人论道只为显胜——
修道至此,已非修心,实为修利。
初心蒙尘,大道渐远!”
话音落,台下已有不少弟子面色苍白,冷汗涔涔。
苏清玄所言,字字如针,刺中他们心中最隐秘角落。
他目光转动,落向一位坐在中排、面露焦躁的年轻弟子:
“你,陈远,卡在地仙巅峰已三年。
每日苦修八个时辰,服丹药,耗灵石,
请教讲法师不下十次,为何始终难破关隘?”
那名叫陈远的弟子浑身一颤,慌忙起身,躬身颤声道:
“回、回宫主,弟子……弟子自觉灵力已积满,
周天运转无碍,可每每行功至‘灵台穴’,
便如遇无形泥潭,滞涩难通。
冲关数十次,总差一线……”
“差的那一线,不在灵力,不在功法,在心。”
苏清玄温声道。
眸中似有明镜,映出弟子心底景象:
“三年前,你是否因一枚‘凝神丹’,与同期入门的周师弟,起了争执……
甚至以神通法力相逼?”
陈远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弟子……弟子知错!
那日,那日周师弟说他瓶颈松动,急需凝神丹助益。
弟子……弟子也觉只差一线,
若能得丹,必可突破,所以……”
“所以,你便觉得,那丹本该是你的。”
苏清玄接道,声音依旧平静:
“争丹是为突破,突破是为早日晋阶天仙,
晋阶是为得同门敬重,师长青睐,
或许还能得授更高法门,
在下次宗门大比中崭露头角——
这些念头,可有?”
陈远伏地不起,肩头颤抖,已说不出话。
“此念一生,初心已蒙尘。
你修的不是道,是利;
争的不是丹,是名;
求的不是突破,是虚荣。”
苏清玄并指虚点,一缕三色灵光如丝如缕。
自指尖流出,穿过数十丈距离,没入陈远眉心。
“此刻,放下所有杂念,再运转周天试试。”
陈远依言闭目,勉力平复心绪。
初时气息依旧滞涩,三十息后,忽然浑身剧震。
周身毛孔迸出丝丝缕缕淡黑色雾气——
那是积郁心中的妒火,焦躁,功利之念所化杂质。
黑气被山风一吹即散,而他体内原本淤塞的灵力,骤然奔腾如开闸江河,气息节节攀升……
灵台窍穴处那无形障碍轰然破碎!
“轰——”
一股清正平和的天仙气息,自陈远身上冲天而起,虽不甚强,却醇厚扎实。
他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冲破困了数年的关隘。
正式晋入天仙初期!
陈远睁眼,泪流满面,对着法台方向重重叩首,额触青石,咚咚有声:
“弟子……弟子知错了!
往后定当时时拂拭心镜,不敢再忘本心!
谢宫主点化之恩!”
满场肃然。
十万弟子皆有所悟,不少人情不自禁检视自身,冷汗涔涔。
那些卡在瓶颈多年的弟子,更是如遭棒喝。
开始反思自己,是否也陷入“三障”而不自知。
苏清玄这才转入正题,开始讲解《三一真诀》中——
“凝神卷”中“以心驭气、以气养神”的关窍。
他并没有引经据典,而是,句句皆从修行实感出发。
将玄之又玄的大道至理,
化为寻常可见的天地景象。
“何谓‘以心驭气’?”
他掌心浮现一团混沌灵气,随心意变幻形状。
“譬如农夫引水灌田。
心是那农夫,气是渠中水。
农夫需知水性(道),懂地势(儒),明收放(佛),方能引水自如,溉田而不伤苗。
若心浮气躁,强引猛冲,则堤溃田毁。
若心怠意懒,任水自流,则田旱苗枯。
故,驭气之要,在心静、意专、念慈。”
他又化出一缕神识,如丝如雾:
“何谓‘以气养神’?”
譬如灯烛需油。
神是灯烛,气是灯油。
油质需纯(道),灯芯需正(儒),呵护需勤(佛),方得长明。
若油杂则烟浊伤神,芯歪则光黯神疲,
不勤添油则灯灭神散。
故,养神之要,在气纯、性正、行恒。”
每讲一处关窍,他便配以相应法诀演示。
但见他指诀变幻,空中三色灵气随之演化出种种异象:
时而化为农人耕田,五谷丰登;
时而凝作山川河流,四季景象轮转不息;
时而绽开莲华,花开莲现,即因即果……
三像交替显现,最终又融为一团混沌灵光。
包容万物,蕴生万法。
台下弟子如痴似醉。
不少人情不自禁跟随演练,气息随之起伏。
讲至精妙处,场中不时有弟子浑身一震,瓶颈松动,气息突破。
但凡大讲,每次皆有上百人当场破境,
已成三才峰一景。
正讲至“三气归元,凝神如一”的妙处……
忽闻东方天际传来清越剑鸣。
初时如雏凤初啼,渐而如龙吟九霄,
最后化作铺天盖地铿锵剑音,万剑齐鸣!
“嗡——锵——”
两道璀璨剑光破开云海。
如流星经天,直落传道壁前。
剑光敛去,现出楚凌霄、楚云帆兄弟身影。
百年风霜,二人气质已大不同。
二人皆着三一宫制式青袍,腰悬长剑,
剑未出鞘,却自有凛然剑意萦绕周身。
楚凌霄面容更显沉毅,眉宇间的孤傲,
已化为山岳般的稳重。
楚云帆则多了几分从容,目光温润,如藏锋于鞘。
楚凌霄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剑行礼,声音铿锵,如金玉齐鸣:
“弟子楚凌霄、楚云帆,奉宫主之命,
遍历天界三十天传道,收拢剑宗遗脉,
历时八十五载,今功成圆满,率门人归来复命!”
苏清玄含笑虚抬右手:“辛苦了。且起身说话。”
楚凌霄起身,却未即刻开口。
而是与楚云帆一同,侧身让开半步,神情肃穆。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并指成剑,
向身后虚空一点——
“剑宗弟子,现!”
“铮!”
虚空震动,如平静湖面投入巨石。
涟漪荡漾间,三千余道身影,自虚空中逐一闪现,由虚化实。
这些剑修有老有少,装束各异:
有白发萧然,背阔剑的老者,
有面容冷峻,佩细锋的中年,
也有眼神明亮,持轻剑的少年。
他们大多衣衫简朴,甚至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可每个人都挺直如剑,目光坚定。
三千余人立在那里,沉默无声。
却自有冲霄剑意凝聚不散,
将周围灵气都切割得丝丝作响。
这便是剑修风骨——
纵然漂泊多年,落魄天界,
心中那柄剑,从未弯折。
楚凌霄转身,面对三千同门,声传四方:
“诸位道友,此地便是三一宫,前方玉台之上,便是宫主苏清玄。
宫主当面,当行大礼!”
三千剑修闻言,无人犹豫,齐刷刷单膝跪地。
抱剑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如经训练。
为首三名白发老者跪在最前,虽年岁已高,腰背却挺得笔直。
楚凌霄这才向苏清玄禀报,声音朗朗,传遍全场:
“启禀宫主!百年间,弟子与云帆踏遍天界三十天。
跨九十层云海,越八方荒天,寻得青云大陆剑宗,散落支脉七十六支。
历经甄别,考验,愿真心归附,共修正道者,计三千四百二十一人!”
楚凌霄顿了顿,继续道:
“其中,地仙剑修八百三十七人,
天仙剑修一百零九人,
金仙剑修三人。”
旋即引荐,跪在最前的三位白发老者,语气恭敬。
“这三位,乃昔年青冥剑宗,‘天、地、人’三垣长老,皆已至金仙后期!”
三位老剑修同时抬头,看向苏清玄。
三人虽白发苍苍,面容却如古松,目光锐利如电,似能刺穿虚空。
居中的天垣长老开口,声音浑厚苍劲:
“老朽天垣,与地垣,人垣,携剑宗残脉,归附三一宫。
往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吾等愿弃门户之见,修习正道,以手中剑,斩世间魔,护苍生安——
唯宫主马首是瞻!”
三人说罢,再次垂首。
身后三千剑修齐声应和:“唯宫主马首是瞻!”
声浪如剑,冲霄而起。
苏清玄起身,走下玉台,来到三位长老面前,郑重还礼:
“三位长老,与诸位剑宗道友能来,是三一宫之幸,亦是正道之幸。
剑宗风采,苏某久仰。
今日既入三一宫,便是同门手足,
今后当同心同德,共参大道。”
他直起身,看向一旁:“赤缨。”
“在!”赤缨自腾身跃出。
一身赤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英气逼人。
她戮魔枪已在手,战意昂扬。
“剑宗道友皆归你战阵阁统辖。
楚凌霄,楚云帆此番立下大功,擢升为战阵阁副统领。
与李长风副统领,并称战阵阁三大统领,辅你整训。”
“得令!”赤缨咧嘴一笑,转身对三千剑修一抱拳,爽利道:
“诸位,待法会结束,随我来演武场!
三一宫战阵,融三教之长。
与你们单打独斗大不相同,定能让你们耍单剑的——大开眼界!”
剑修们面面相觑,不少人眼中露出疑惑。
剑修之道,向来重个人修为,剑意感悟,何时需练战阵?
但见楚凌霄、楚云帆已坦然出列,对赤缨抱拳:
“谨遵统领之命。”二人神色欣喜,显然是跃跃欲试。
苏清玄重回玉台,继续讲法……
直至日头西斜,霞光满天,方告一段落。
十万弟子各有所得,恭敬行礼后徐徐退去。
不少弟子边走边与同门论道,交流今日心得…
这一夜,月华如水,清风雅静……
正是:
月浸心潭万籁收,剑光新淬玉峰头。
三千旧部同炉冶,铸得金身百丈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