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菩提影里夜风腥,独坐孤峰对寒星。
百载道基凝霜雪,一寸丹心裂雷霆。
苏清玄依旧盘坐在菩提树下,背对着众人。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背影孤直。
却如一柄断剑,锋芒蝉蜕,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无人开口。
院中只闻夜风吹拂,菩提树叶沙沙声。
那声音在此刻听来,沉重得令人窒息。
林婉清紧紧咬着嘴唇,双手攥着衣角。
萧灵溪眼圈通红,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
萧灵玥闭目,手中念珠急速捻动,口中默诵静心咒,却压不住微颤的指尖。
赤缨银枪拄地,牙关紧咬,眼中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周身煞气不受控制地弥漫。
龙渊、凌虚二位长老面色凝重如铁。
他们虽未亲眼见到,但从苏清玄之前的反应,和此刻的气息。
已能猜出事情必然严重到极致,
甚至牵扯到宫主的至亲。
且发生在幽冥那等敏感之地。
时间一点点流逝,月影缓缓偏移。
终于,苏清玄缓缓转身。
他面色苍白,眼中血丝未褪。
那双眸子里,滔天悲痛与熊熊怒火,
已被强行压成两团深不见底,冰寒刺骨的寒潭。
他开口,带着回忆,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石摩擦,一字一句。
如同万钧铁锥,狠狠凿在每个人的心头:
“我父苏文渊,一生教书育人,仁厚传家。
在我老家清溪城内,凡有学子家贫,他必减束脩,甚至自贴银钱。
乡邻纠纷,他出面调解,必以理服人,以情动人。
几十年间,调解纷争数百,从无偏私。
他常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我不敢当。
但为往圣继绝学,为乡里开太平。
吾辈读书人,义不容辞。”
“我母亲柳氏,乐善好施,慈和温良。
冬日见乞丐瑟缩,必施粥饭;
夏日见行人口渴,必奉清茶。
家中虽不富裕,却常接济更困苦者。
蝼蚁不伤,飞蛾不扑,见杀生则蹙眉。
她总说:‘人能活着,已是天大福分。
有余力时,帮人一把,是给自己积福,也是给儿孙积德。’”
苏清玄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
“如此父母,按天道伦常,按幽冥律法。
死后当入天界,最次也入人道轮回,享一世福报。
甚至积福深厚,可得鬼神之位,庇护一方。”
苏清玄声音陡然转寒,如九幽寒风刮过:
“可此刻,他们却被囚于宋帝王辖区深处。
幽冥荒僻之地,一处临时搭建的玄铁监牢。
魂体遭魔链侵蚀,日夜抽取魂力。
虚弱得随时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看守者,非正统幽冥阴差,其身带魔息,与归墟魔念同源!”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惨白的面容:
“此,非天道轮回之常,亦非幽冥律法惩戒。
是有人处心积虑,故意为之!
意在折磨我至亲,乱我道心,阻我大道。
甚至……以二老为饵,设局引我入彀!”
林婉清再也忍不住,泪水滑落,颤声道:
“公子,伯父伯母他们……我们……”
“我要救他们!”苏清玄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
“立刻,马上,不惜一切代价。”
“但,不可贸然。”他话锋一转,强行压下声音中的急切,恢复冷静分析。
“那四名阴差不过小卒,抬手可灭。
可幕后黑手,既能将手伸入幽冥。
在十殿阎罗之一,宋帝王的辖区深处。
神不知鬼不觉设下私牢,囚禁亡魂。
其势力不可小觑,且在幽冥内部有高位接应。
一旦我们打草惊蛇,对方狗急跳墙。
毁我双亲魂体,则追悔莫及,万事休矣!”
他闭目,再次深呼吸,胸膛起伏。
再睁眼时,眼中只剩冰雪般的冷静,与深沉决断:
“云长老。”
“在!”
“烦请你,暗中联络幽冥旧识。”
以散仙盟十万载经营的人脉,以你个人情面。
不惜代价,摸清那处监牢的所有底细:
何人所建?何时所建?由谁具体看守?
与宋帝王殿下哪位判官、阴帅有关?
每日魂力流向何处?最重要的是——”
苏清玄眼中寒光一闪。
“查清幕后主使究竟是谁!是守旧派余孽买通幽冥官吏?
是归墟魔影渗透地府?还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说出最坏的可能:
“十殿阎罗中,有人起了异心,与魔为伍,欲乱阴阳?”
“老夫领命!”
云渺子沉声应道:
“散仙盟早年,确与几位幽冥退隐的鬼仙,夜叉有旧。
其中一位‘无面鬼王’,曾在宋帝王殿下,任职万年。
后因不满某些阴私,辞官隐于‘阴山’背后。
或许,他能知道些什么。”
“龙渊、凌虚二位长老。”
“在!”
“我离宫期间,你二人坐镇宫中,稳住大局。
启动宫内‘三才镇魔大阵’第二重‘守’字诀。
若有人趁机生事,伤我宫弟子性命者。
无论来自何方势力,有何背景,可先斩后奏。
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吾等领命!必不使宫中生乱!”
二人声音铿锵有力。
两位大罗金仙坐镇,加上宫内层层大阵。
除非三教天尊亲至,否则无人可轻易撼动三一宫。
“婉清、灵溪、灵玥、赤缨。”苏清玄看向四女。
目光柔和一瞬,随即又恢复坚定。
四仙子齐齐上前,眼含泪光。
“宫内一切事务照常。
讲法、炼丹、禅修、演武,一切照旧。
但,要注意新入弟子的心绪动向,谨防奸细趁机动摇人心,散布谣言。
你们四人,便是三一宫定海神针,绝不可先乱。”
“是!”
四女齐声应道,声音带着哽咽。
……
苏清玄目光扫过院中众人,沉声道:
“此事,干系重大,牵扯幽冥,更可能触及某些暗处的根本利益。
故,仅限此院中人知晓。
对外统一口径:
我感大道玄机将至,闭关参悟大罗之境。
期限不定,期间不见外客,一切宫务由长老会与四位仙子共决。”
“谨遵宫主之命!”
……
苏清玄转身,望向那幽暗深邃夜空……
今夜月明,星河璀璨。
可在他眼中,天空的尽头,只有无边的黑暗与冰冷。
他缓缓抬起右手,握掌成拳。
仿佛要将那隐藏于黑暗中的黑手,
连同整个阴谋,一同捏碎!
冰冷刺骨的声音,带着滔天杀意,与不容置疑的意志,在院落中缓缓荡开:
“无论你是谁,身在何方,有何等权柄,掌何种势力……”
“动过我父母一缕魂丝,便是与我苏清玄……”
“不死不休!”
话音落,夜风骤急,菩提树三色枝叶狂舞。
沙沙之声如万千刀剑交鸣。
天边极远处,一抹不知何时而来的厚重阴云。
悄然掩过满天星辰,天地为之一暗……
院落重归寂静,众人领命而去。
只留苏清玄一人。
……
苏清玄独立归一院中。
缓缓闭目。
试图以百年清修铸就的静心功夫。
将那撕心裂肺的痛楚,那焚心蚀骨的怒火压下。
他运转《三一真诀》中最上乘的“澄心印”。
三教真意在识海流转:
儒门正气如暖阳,欲驱散心中阴霾;
道门清灵如微风,欲抚平心湖波澜;
佛门慈悲如甘露,欲浇熄怒火炽焰。
然而,无用。
那痛楚非是心魔幻化,非是外邪入侵。
它源于血脉深处,根植于神魂最本真的角落。
是为人子者,目睹至亲受苦时,最原始,
最无法抑制的伤痛。
任他金仙巅峰修为,任他三教真意圆融,
任他道心坚如磐石。
在这等痛楚面前,竟脆弱得如同凡人面对天灾。
不,比凡人更甚!
凡人痛极,尚可嚎啕大哭,尚可捶胸顿足,尚可宣泄。
而他,身为三一宫主,肩负三教归一,平定魔劫之重任。
身后站着十万弟子,百万期待目光。
他不能失态,不能慌乱,甚至不能将这痛楚完全表露。
那痛便如万千烧红的钢针,自心窍最柔软处刺入。
顺着血脉经络,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寸肌肤。
每一缕神魂都在无声地尖叫、颤抖、撕裂。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自他喉间溢出。
他身形微微一晃,竟有些站立不稳,
下意识抬手扶住身旁的菩提树干。
指尖触及粗糙树皮刹那,体内暴走的灵力不受控制地外泄一丝——
“咔嚓!”
那株以三教真意浇灌百年,坚韧逾精铁的菩提树。
树干竟被他泄出的气劲,震出一道三寸长裂痕!
裂痕处,木屑簌簌而下,树身剧颤,
枝叶哗然,如泣如诉……
苏清玄面色惨白如纸,不见半分血色。
额角、鬓边,细密的冷汗涔涔而下,
浸湿数缕发丝,贴在颊侧。
那双平日温润如古玉,深邃如星海的眸子。
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瞳孔深处,仿佛有两团幽暗的火焰在无声燃烧。
那是强行压抑的悲痛与怒火,几乎要焚穿理智的牢笼。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周身的气息。
那原本圆融如混沌、温润如玉的三教道韵。
此刻紊乱如沸水。
金、青、白三色灵光,不受控制地,
自他毛孔中丝丝溢出。
在身周三尺内交织、碰撞、湮灭,
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空气因这紊乱气息而扭曲。
恰逢月光透过,竟折射出诡异的光晕。
一股无形却沉重如山的威压,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
院中石板“咔咔”作响,绽开细密裂纹。
道基动摇的征兆愈发明显。
可苏清玄恍若未觉。
他目光没有焦距。
只是穿透层层时空,又落在了那幽冥深处的黑暗监牢。
落在了父母苍白虚幻,备受煎熬的魂体之上。
一股更剧烈,更原始,更无法用任何道法修为,抚平的痛楚。
如海啸般轰然席卷他的神魂。
那不是简单的悲伤,不是寻常的愤怒。
那是混杂了噬骨愧疚,无尽悔恨,撕心裂肺的疼惜。
以及滔天杀意的复杂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理智的堤防。
“哇——”
一口淡金色的心血,自他口中喷出,
溅落在青石板上,竟将石板蚀出几个小坑。
心血之中,隐约有细碎的金色符文明灭——
已至道基崩溃边缘!
苏清玄踉跄一步,以手撑地,单膝跪倒。
他低着头,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面容。
只有肩头,难以抑制的剧烈颤抖,
和那压抑到极致,从齿缝间渗出的,
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低呜咽,
在死寂的院落中回荡……
百多年了。
飞升天界,创立三一宫,推行三教合一,
讲法传道,砥柱中流……
他一直是那个从容不迫、算无遗策、心怀天下的苏清玄。
无论面对守旧派的攻讦,魔修的暗算。
还是归墟魔将的凶威,他始终道心澄澈,波澜不惊。
他以为,自己早已超脱凡俗情感,道心圆融。
可堪承载先祖遗志,肩挑三界未来。
直至此刻……直至,亲眼见到父母魂体被魔链囚禁。
日夜受那抽魂炼魄之苦,虚弱得随时会彻底消散,永世不得超生。
直到那源于血脉深处、穿越生死界限的伤痛。
如亿万把钝刀,同时切割他的神魂。
他才恍然惊觉——
原来,有些痛,是修为再高、道行再深,
也化解不了,逃避不了的。
原来,他苏清玄,终究还是一个人子。
那八岁离家游学前,母亲连夜赶制冬衣时灯下的侧影;
那年幼时,父亲于书房中握着他手,一笔一划教他写“仁”字时的温度;
那北伐归来,二老在村口老槐树下,翘首以盼时眼中的泪光;
那飞升消息传来后,父亲一夜白头的萧索。
母亲连哭三日,几乎瞎眼的悲痛……
百年光阴,千年岁月,从未真正淡去,
只是被他深埋心底。
以“大道为重”,“苍生为念”的理由,小心翼翼地封印着。
而此刻,封印破了。
百年来因“未尽孝道”而积攒的愧疚,
因“未能见最后一面”而深藏的遗憾,
因“累父母担忧”而滋生的悔恨,
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爆发,瞬间将他吞没。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苏清玄低语,声音沙哑破碎,嘴里带着血沫。
“父亲一生仁厚,教书育人,乡邻称善;
母亲乐善好施,蝼蚁不伤……”
“他们何罪之有?!
幽冥律法何在?!
天道伦常何在?!”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光迸射,那强行压抑的怒火终于失控。
周身紊乱的灵光炽烈骤燃!
熊熊烈火将他包裹。
“若幽冥不公,我便砸了那阎罗殿!
若天道不明,我便戳了这苍天眼!
伤我父母一缕魂丝者,我必让他——”
声音戛然而止,他再次剧烈咳嗽,又呕出几口淡金血液,气息萎靡下去……
但周身燃烧的火焰,与那眼中的决绝与疯狂,令人心颤。
“清玄,痴儿!”
便在此时,一个宏大、慈悲、平静,
仿佛自无尽久远时光传来的声音,
毫无征兆地,在苏清玄识海中响起……
正是:
金血喷时道基倾,九幽深处唤亲名。
苍天若负仁善者,我化劫灰亦踏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