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晓旭铺辉覆九州,山河锦绣岁无忧。
人间烟火升平色,尽是先贤万古谋。
晨光熹微,自三万米高空俯瞰,
大夏山河如一幅缓缓展开的锦绣长卷。
昆仑山脉银装素裹,雪线在初阳下泛着金边,
仿佛巨龙脊梁横亘西陲;
长江黄河如两条玉带,一南一北蜿蜒东去,滋养着亿万顷沃土。
江南水乡白墙黛瓦,运河如网,乌篷船在晨雾中划过,橹声欸乃;
北国平原麦浪千重,联合收割机在田野间行进,金黄的谷粒如瀑布倾泻。
城市在苏醒,
龙京三环,早高峰的车流已汇成光河。
地铁站里,上班族刷着手机进站,屏幕上闪过今日新闻:
“‘羲父’可控核聚变示范堆,实现连续运行五百天”、
“‘天庭’空间站,迎来第三批常驻宇航员”、
“西北沙漠光伏每年发电量超重峡”……
无人驾驶公交精准停靠,学生背着书包上车,
讨论着昨晚的网课——
通过中枢育人平台,吐蕃区牧场的孩子,
和东海渔村的学生,能同时听特级教师讲解《论语》。
菜市场热气腾腾,
滇南的菌子、山鲁的苹果、阳湖的大闸蟹、西疆的哈密瓜,
清晨刚从产地冷链运达,水灵灵摆在摊上。
大妈用手机扫码支付,和摊主砍价:
“你这韭菜三块五?隔壁才三块二!”
“姐,我这可是头茬,您瞅这叶子多厚实!”
吵吵嚷嚷,满是烟火气。
村村通公路如毛细血管延伸至每个山坳。
黔东南的侗寨,老人们坐在鼓楼下,
用智能手机和在外打工的子孙视频:
“娃啊,别惦记家里,村里养老院饭菜香得很!”
信号满格,画面清晰——
这是“宏毅”卫星互联网系统,已覆盖国土全境。
秦岭脉深处,巡护员老张带着无人机巡山,
屏幕上实时显示红外影像:一只大熊猫带着幼崽在竹林嬉戏,
金丝猴家族在树冠间跳跃。
生态红线内,森林覆盖率恢复到65%,
消失多年的夏南虎重现闽西山岭。
南海礁盘上,“海洋牧场”的智能网箱徐徐展开。
机器人投喂饵料,传感器监测水质,五年禁渔让鱼群重新繁盛。
渔政船巡航而过,大夏国旗在碧海蓝天下猎猎飘扬。
从空中看下去,这片土地富足、安宁、生机勃勃。
看不到一个流浪汉——全国已建成三万所救助站,实现了,
“应救尽救”;
看不到一个乞丐——精准扶贫五年前全面收官,
最后一批深度贫困县摘帽,
残疾人、孤寡老人全部纳入社会保障网。
大街上,有环卫工在清扫,有快递员在奔忙,
有警察在执勤,每个人的脸上,
都有一种“日子有奔头”的踏实。
这是大夏国立国几十余载,是这片土地文明延续万年以来,最好的时代……
……
龙京,三一精舍观景台,
苏清玄一袭青衫,凭栏远眺。
晨风拂过他的鬓角,几缕微细白发,
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四年过去,曾经的“圣人”也有了沧桑感。
身后,林婉清端着茶盘走来,将一杯武夷岩茶轻轻放在栏杆边上。
她顺着苏清玄的目光望去,龙京城在晨光中苏醒,
长平街车水马龙,万年帝宫琉璃瓦泛着金光。
“在想什么?”她轻声问。
苏清玄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神识如涟漪扩散,覆盖这座上千万人口的超级都市,
触碰着每一缕生机:
早点摊前,母亲给孩子整理红领巾;
地铁车厢里,年轻人戴着耳机听音乐;
公园中,老者打太极,动作行云流水;
写字楼里,白领对着电脑开始一天的工作;
学校里,童声诵读“人之初,性本善”……
没有战火,没有饥荒,没有流离失所。
“婉清,”苏清玄缓缓开口,声音里有一种穿越万古的沧桑,
“我活得太久了。”
林婉清微微一怔。
“前世为苏烈,兵解镇魔,那是十万载之前。
转世为苏清玄,历景和朝,开创所谓‘景和盛世’——
史书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百姓安居,四夷来朝。”
苏清玄端起茶盏,氤氲水汽中,他的眼神有些恍惚,
“可那时的大夏朝,仍有饿殍。
江南水患,黄河决堤,一场瘟疫能灭一村。
所谓盛世,不过是饿死的人少些,冻死的人少些,
易子而食的惨剧……十年里发生两三回,便算太平年月了。”
他看向远处的高楼:“可现在呢?”
“去年全国粮食总产量,六万八千亿斤,人均近千斤。
国家粮库的储备,够全国人民吃两年。
九年义务教育全面普及,高中毛入学率60%,
大学毛入学率65%——
婉清,我当宰相首辅时,全国识字率不到四成。
太医署最好的金疮药,止血效果不如现在药店里,
十块钱一瓶的滇南白药;
八百里加急送军情,不如现在一条微信。”
林婉清沉默。
她知道,苏清玄不是在比较,而是在确认某种……
近乎神迹的事实。
“这还不是全部。”苏清玄指着远方的天际线,
“你看那些高楼,用的是新型碳纤维材料,抗震九级。
地下,综合管网里铺着光纤、电缆、燃气管道、直饮水管。
地铁网络每天运送上千万人,准点率99.9%。
医院里,机器人做微创手术,误差不到0.1毫米。
农民用手机APP控制大棚温湿度,产量翻倍……”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前世我修道,追求‘朝游北海暮苍梧’,以为那是大逍遥。
可现在,一个普通人坐高铁,日行三千里;
乘飞机,不到两个时辰从龙京到羊城。
他们用手机,可随时看见千里外的亲人;
上网络,可查阅人类万年积累的知识——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神通’?”
林婉清走到他身侧,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可这一切,来得太不容易了。”
苏清玄反握住她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婉清,你读过史书,可你未曾亲历——
我来告诉你,这片土地,曾经历过什么。”
他闭上眼,十万载记忆如潮水涌来……
“很久很久以前,那时还没有‘大夏’这个称呼。
我们的先祖在这片土地上聚族而居,观天象而定历法,
察地理而兴农耕。”
苏清玄的声音像从时光深处传来:
“他们发现,日月星辰的运行有规,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有序,
于是定二十四节气,指导农时。
他们观察山川脉络,悟出‘天人合一’之道——
人顺应天地,而非征服天地。
这套智慧,后来被称作‘道’,
于是有了文明。”
“我们在十万年前形成文字体系,八万年前烧制陶器,
七万年前种植水稻,六万年前养蚕织丝,
五万年前建立城邦,四万年前铸造青铜,
当西洲的先民还在岩壁绘制图腾时,
大夏已有了《上古典》、《易理经》;
当新大陆还处于部落文明时,大夏已建立起礼乐制度,
教化昌明,秩序井然。”
“我们有当世最精密的天文观测——
古时衡公造浑天仪,敬公编授时历,
比西洲天文学家早数万年意识到大地是球形。
我们有最先进的算学——《九数算经》里的方程术、
勾股术,奠定了代数与几何的根基。
我们有最系统的医学——《岐黄医经》提出阴阳五行、
经络气血,数万年后仍指导临床。”
“我们长期是世界的中心。”
苏清玄睁开眼,目光如剑:
“东南西北,四方来朝。
东夷、南蛮、西戎、北狄——
这不是蔑称,是文明程度的客观描述。
丝绸之路驼铃声响,洛都城里有西域商人、诸国使节、外邦学子。
他们来学习,来贸易,来朝贡。
因为这里富庶、强盛、文明。”
“那时的西洲,大部分地区,还是游牧与海盗的天下。
新大陆的原住民处于石器时代。
东海列岛的先民,冒着船毁人亡的风险渡海,
只为抄回一卷典籍、学一项技艺。”
“我们的万国来朝,不是靠刀兵,是靠文化。
我们的仁政、我们的自然、我们的慈悲,
这套价值体系,让周边民族心悦诚服。
他们以说大夏语为荣,以穿大夏服为美,
以用大夏文字为雅,这是文明的向心力。”
林婉清轻声问:“那后来……为何会衰落?”
苏清玄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移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盛极必衰,是天道循环。
但大夏的衰落,不全是天灾,更多是人祸。”
他声音沉下去,“万载文明,积累了太多包袱。
门阀垄断、土地兼并、官僚腐败……每个王朝到了后期,
都是这些痼疾复发。
但真正让大夏文明险些断绝的,是四百余年前的——”
他吐出四个字:“北狄南侵。”
林婉清身体一震。
她修习传统文化,自然知道那段尘封的、
沉重的文明浩劫史。
“那是发源于北疆极寒冰原的狄族,本是域外游牧部族,
文明尚处蛮荒,全靠掠夺与杀伐立邦。
趁大夏王朝末年藩镇割据、内乱不止,
他们买通朝中奸佞破关南下,最终入主中土,
统治了两百七十余年。”
苏清玄的声音冷如寒冰,
“狄族自知底蕴浅薄,难以凭自身文化统御万年文明的大夏,
便定下了‘弱民、愚民、断文脉’的国策,
要从根骨上磨灭大夏人的文化认同。”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禁书录》。
“改冠易服,不只是换身衣衫、改个发式。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是孝道根本;
衣冠礼仪是文明的表征。
他们强迫大夏人改换狄族服饰、废弃传统冠冕,
是要在精神上消解这个民族的根,让世代之后,
没人再记得自己是谁。”
“文狱大兴两百余年。
一句诗文稍有怀古之意,便株连九族;
一篇文字提及前朝旧制,便满门抄斩。
他们不仅杀读书人,更焚书——
大夏历代典籍,被销毁七成以上。
医书、农书、工书、算书,只要涉及夏夷之辨,
只要歌颂前朝,统统付之一炬。”
“最阴毒的是愚民之策。”
苏清玄合上书,手指在封面上摩挲,
“他们封禁民间学堂,刻意压制识字率,
到其统治末期,全国识字者不到百分之一。
选官只取僵化的时文,不许议论时政,
不许研究格物实学。
读书人皓首穷经,只为背熟官方指定的注解,
思想被彻底禁锢。”
“两百多年,足够让一个民族遗忘自己的辉煌。”
他转身,看着林婉清:“而这,只是浩劫的开端……”
“狄族王朝闭关锁海,夜郎自大。
当西洲列国进行工业革命、造出蒸汽机时,
他们还在用马车传递公文;
当海外诸国铺就铁路、架起电报时,
他们视之为‘奇技淫巧’,不屑一顾。”
“结果就是,一百八十余年前,西洲强国的几艘铁甲舰,
轰开了国门。”
苏清玄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海岸线:
“镇海之战、东津之战、黄海海战、九邦联军寇边……
一场接一场的败仗。
不是大夏人不勇敢——
镇海炮台守军战至最后一人,无一人投降;
不是将帅无谋——黄海一役,水师提督邓公撞向敌舰,以身殉国。
是代差,是术器发展的层级碾压。”
“讽刺的是,他们的火器源自大夏的火药配方,
他们的航海罗盘源自大夏的司南,
就连他们印制条约的造纸术,也是千年前从大夏传过去的。
然后……他们转头就用这些,来掠夺这片土地。”
苏清玄的手指颤抖着,点在地图上一个个地名:
“《海津条约》,割让香江岛,赔两千一百万银圆。”
“《沧溟和约》,割让沧溟岛、澎沧列屿,赔两亿三千万两白银。”
“《京畿公约》,九国列强勒索赔款四亿五千万两,分三十九年还清,
本息合计近十亿两——
那是当时全国十二年财政收入的总和。”
“更让人痛心的是文明的劫掠。”苏清玄的声音微微发颤,
“皇城珍宝被洗劫一空,运送的马车绵延数十里。
皇家藏书楼的古籍,被焚毁半月不熄。
西陲千佛洞的四万卷经书、壁画绢画,
被西洲探险家用几块银元骗走,如今散落在西洲各大博物馆中。”
“他们抢走的不止文物。
大夏的《万象大典》、《百工要术》被译往西洲,
成为他们工业发展的参考;
《百草医经》的药方被窃走,纳入他们的药典;
昌南镇的制瓷秘法被盗取,他们在西洲建起了瓷窑。
更有真金白银的掠夺,数亿两白银流水般流出海外,
那是大夏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分一毫攒下的血汗。”
“最致命的劫掠,是夺走了这个民族的自信。”
苏清玄闭上眼,万古神识里闪过一幕幕屈辱的画面:
沪上租界公园“夏人与犬不得入内”的牌子;
津门租界里,西洲巡捕当街殴打黄包车夫;
胶湾港口,东洲狼人肆意欺辱百姓,周围的大夏人敢怒不敢言……
“东土病夫。”他缓缓吐出这四个字,
“一个筑起万里长城、开凿千里运河、
诞生了无数传世发明的文明,竟被这般轻贱。”
“而昔日臣服大夏万年的东洲岛国,
在维新改制后,学了一点大夏与西洲的皮毛,
就敢反噬宗主国。
黄海海战,大夏水师全军覆没。
再后来,便是长达十四年的东洲寇夏之战。”
苏清玄的声音沉得像压了万钧寒冰:
“江宁城破,数十万手无寸铁的百姓惨遭屠戮。
他们视人命如草芥,杀人取乐、活人实验、焚村灭户,
扫荡后方时更是实行烧光、杀光、抢光的毒计,
千里之地沦为焦土。”
“十四年,三千五百万同胞死于战火。
平均每天,就有七千条鲜活的生命,消逝在侵略者的铁蹄下。”
林婉清早已泪流满面。
她读过这些史料,但从未像今天这样,
从一位亲历万古的圣人口中,听到这浸透血泪的陈述。
“为什么?”她哽咽着问,“我们做错了什么?”
正是:
文脉沉浮千载恨,河山荣辱一腔秋。
前朝血泪皆铭骨,不负今朝盛世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