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若是他们不能及时发去援军,将商军抵挡住,那么只怕屈元焕也会迫于压力投降。
“先锋为何人统帅?”
祁澜看着信使道。
“乃原佳梦关魔家四将,魔礼青、魔礼红、魔礼海和魔礼寿四人。”...
青鸾双翼一收,轻巧落在宫阙前的白玉广场上,爪下踏出两圈微不可察的灵纹涟漪。杨婵足尖点地,裙裾如莲瓣轻旋,发间一支素银步摇随着动作晃了晃,垂下的流苏在斜阳里划出细碎光痕。祁澜紧随其后,袖口微扬,准尺隐入腕底青纹,只余一缕温润水息萦绕指尖。
龙吉抬手一招,那青鸾便低鸣一声,化作一道青光没入她掌心锦囊。她转身时裙摆翻飞,云纹金线在余晖中灼灼生辉,笑意却未达眼底:“这斗阙建得仓促,比不得瑶池半分气派,可好歹遮风避雨,不至于叫表妹和……祁公子,在山门外吹海风。”
话音未落,山门内忽有清越钟声三响,自云海深处荡开,震得松针簌簌而落。钟声未歇,数十道身影已自殿宇飞檐间掠出,衣袂翻卷如鹤翼,落地无声,齐齐垂首,手中托着玉盘、素绢、青瓷净瓶、琉璃盏、沉香炉……琳琅满目,却无一件金玉堆砌,皆是温润内敛之物,连那沉香亦非浓烈熏人之味,而是清冽如初春山涧穿石而过的气息。
“青鸾斗阙侍者,恭迎公主归山。”为首一名素袍女子声音清越如泉击石,额间一点朱砂痣,眉目间竟与龙吉有三分相似——不是血脉之亲,倒似长年奉侍,被那仙灵之气浸染出的神韵。
龙吉颔首,目光扫过众人,却在那素袍女子面上多停了一瞬,随即笑道:“都起来吧。今日不设仪典,只备些清茶素果,再取三副云纹软榻来,置于观澜台。今日晚霞甚好,正好叙叙旧。”
她顿了顿,眼角微弯,看向杨婵:“表妹,你可记得幼时,姑母最爱在桃山之巅煮雪烹茶?那时你尚在襁褓,我隔着云幕远远瞧过你一眼,眉心一点胭脂痣,像极了姑母当年降生时的模样。”
杨婵身形微顿,手指不自觉抚上自己眉心——那里此刻光洁一片,可她分明记得,儿时镜中曾映出一点淡红,七岁那年却悄然褪去,连母亲都未曾提起。她抬眸,对上龙吉含笑的眼,那眼神里没有试探,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沉静的了然,仿佛她早已见过无数个这样的时刻:一个被削去印记的孩子,在人间辗转长大,忘了自己生来就带着天庭赐予的胎记。
祁澜不动声色,只将左手负于背后,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卷尚未干透的《禹贡·扬州卷》帛书。纸页微糙,墨迹沉实,是他亲手写下的山川经纬、水脉走向、治水方略。这卷帛书上,没有神谕,没有敕令,只有泥土的厚度、水流的喘息、百姓灶膛里将熄未熄的柴火余温。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表姐既言桃山旧事,那我倒想请教——当年桃山封印,是以何法布阵?又以何器镇压?”
空气静了一瞬。
素袍女子端着玉盘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盘中一枚青梅滚落半寸,被她指尖轻轻一拨,稳稳停住。
龙吉却未有半分意外,反而笑意更深,转身迈上汉白玉阶,裙裾拂过阶前一丛幽兰,兰叶微颤,凝露坠地,竟化作一颗剔透水珠,悬浮半空,映出三人侧影:“你倒问得直白。”
她脚步不停,声音自前方传来,带着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从容:“封印之法,乃‘九曜锁天阵’,借周天星斗之力,压其本源神格;镇器……是一柄断剑,名‘斩厄’,剑身熔铸三十六颗陨星铁,剑脊刻《太初玄律》残篇,剑柄缠着姑母一缕本命青丝。”
她忽而驻足,回眸,晚照为她侧脸镀上金边,眸中却是一片深潭般的幽邃:“可那剑,早在桃山崩裂那一日,便随封印一同碎了。碎片散落九州,有人拾得,炼成刀兵,有人熔了,铸成农具,也有人……把它埋进自家祖坟,当作镇墓之器。”
杨婵呼吸微滞。
祁澜却缓缓点头,仿佛早知如此:“难怪当年天河水倾,虽乱了天河星轨,却未引动九曜大阵反噬——原来阵基已毁,只余残阵苟延。”
“聪明。”龙吉轻笑一声,指尖一弹,那颗悬浮水珠骤然炸开,化作细密水雾,缭绕于三人周身,雾气之中,竟隐隐浮现出一幅模糊图影:一座孤峰矗立于云海之上,峰顶裂开一道巨大缝隙,缝隙深处,并非岩浆或黑气,而是一片混沌蠕动的灰白之雾,雾中隐约可见断裂的青铜锁链,链环上铭文剥蚀,唯余“坤”“艮”“兑”三字尚可辨识。
“那是……桃山地脉?”杨婵失声。
“是地脉,也是心脉。”龙吉声音低了几分,“山体崩裂,地脉断绝,可心脉未死。那灰白之雾,便是瑶姬姑母被削去神格后,所剩的最后一丝真灵不灭之息。它不伤人,不害物,只是……日夜吞吐天地浊气,久而久之,便成了滋养妖祟的温床。”
她转过身,目光沉沉落在杨婵脸上:“表妹,你可知为何天庭百年来,从未派人重修桃山封印?”
杨婵摇头,喉间微紧。
“因为重修,需以至亲血脉为引,以心头精血为墨,重书《太初玄律》全文于山体裂缝之上。”龙吉一字一顿,“而瑶姬姑母的至亲血脉,如今,只余你一人。”
风忽止。
山间百鸟齐喑。
唯有远处飞瀑轰鸣,如天地垂泪。
祁澜终于上前半步,立于杨婵身侧,肩线微绷,却未伸手,只将声音压得极低,却如磐石坠地:“若需血脉为引,我愿代为承之。”
龙吉静静看着他,良久,忽而一笑,那笑容却不似先前那般明艳,反倒透出几分倦意与审视:“代承?祁公子,你可知那精血一旦离体,便再难收回?纵你身怀天命水君之格,能调万水,却调不回自己流失的命元。此非寻常术法,是献祭。”
祁澜未答,只缓缓抬起右手,指尖一缕青蓝水光悄然凝聚,继而,那水光竟泛起淡淡赤色——并非血光,而是水行本源与生命精气交融后,自然蒸腾而出的命火之色。他轻轻一弹,一滴赤青相间的水珠脱指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光,悬停于三人之间。
水珠之内,竟有山川缩影流转,有江河奔涌,有稻浪翻涌,有孩童掬水嬉戏,有老者拄杖临溪而望……那是他这一年治水所见所感,所护所守,所书所录的全部山河人间。
“我祁澜,非为替婵儿承劫。”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瀑布轰鸣,“我是以治水之功为契,以九州山河为证,向天命请愿——若此愿可通,便允我以命元为薪,燃一盏灯,照彻桃山裂隙,引姑母真灵归位;若此愿不通……”他顿了顿,目光澄澈如洗,“那我便以凡躯筑堤,一砖一石,一木一桩,生生将那灰白之雾,堵在桃山之下,永世不泄。”
风又起。
吹散水珠,也吹散那缕命火微光。
龙吉久久未语。
她望着祁澜,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少年——不是看他身负何等神职,不是看他手握何等神器,而是看他眼中映着的,是人间炊烟,而非天上宫阙。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悲悯,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释然:“罢了。你既有此心,我也不拦。只是……桃山之事,暂且按下。眼下还有一桩更要紧的。”
她抬手,指向山门深处:“你们可曾留意,这一路行来,凤凰山中,可有兽类?”
杨婵一怔,下意识回想:飞瀑旁偶见青鹿饮水,松林间惊起白鹇,崖壁上盘踞着几尾玄鳞小蛇……可待她细思,却悚然发现——那些青鹿步态僵硬,饮水时脖颈转动如木偶;白鹇振翅,羽色过于鲜亮,竟无半分野性灵动;那玄鳞小蛇,眼瞳浑浊,盘踞处地面竟无半点湿气,分明是水属之灵,却干涸如枯枝。
“它们……不是活物。”祁澜沉声道。
“正是。”龙吉眸光冷了几分,“是‘傀儡灵’。以东海鲛人泪为引,掺入北海玄冰髓、南荒梧桐灰,再以我昔日所授的一段《潮汐诀》为骨,炼制而成。能仿生,能惑神,能御敌,唯独……不食不饮,不生不灭,不堕轮回。”
她指尖一划,一道金光掠过广场边缘一丛野蔷薇。蔷薇枝叶无风自动,花瓣簌簌而落,落地即化为细粉,露出下方灰白木质——那根本不是花枝,而是以某种惨白骨质雕琢、覆以草木精魂伪装的傀儡。
“是谁在凤凰山中,布下这满山傀儡?”杨婵声音微颤。
龙吉却望向祁澜,目光锐利如剑:“你既掌天命水君之权,当知水脉有异,必生妖氛。可这一月来,你梳理长江入海口水脉,可曾察觉,东海近海,有一股极细微、极隐蔽的‘逆流’?”
祁澜眸光骤凝。
他想起来了。
就在三日前,他潜入海底三百丈,以准绳丈量海沟深处一条隐秘支脉时,曾觉一丝异样——那支脉中的水行元气,竟在某个节点微微打了个旋,旋向与所有已知洋流方向截然相反,且旋涡中心,残留着一丝极淡、极冷的……金属腥气。
他当时以为是海底沉船锈蚀所致,未曾深究。
“那不是锈气。”龙吉的声音如冰锥刺入耳膜,“是‘断厄’碎片的气息。有人,正以桃山碎剑之残锋,截断东海龙脉,抽取其中‘镇海’之气,炼制傀儡灵。而凤凰山,恰是东海龙脉十二处‘锁窍’之一。”
她目光扫过满山云雾,声音渐沉:“我在此百年,守的不是这座宫阙,是这处锁窍。可如今,锁窍已松,傀儡遍野……说明那人,已在我眼皮底下,动了我的根脚。”
山风忽厉,卷起她鬓边一缕金发。
龙吉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位置,那里,隔着宫装云纹,似有一道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灰白裂痕,正随她心跳,微微明灭。
“所以,表妹,祁公子。”她唇角扬起,笑意却冷如寒潭,“你们若真想帮上什么忙……不如先随我去一趟山腹地宫。那里,我藏了一样东西——是当年姑母托人,悄悄送来的。”
她顿了顿,眸光扫过二人,一字一句:
“是一枚桃核。”
“内中,封着一滴,未散的桃山真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