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步踏出第三步,祁澜足下水波未散,长右残魂已至身前三尺。
那太古妖神虽只剩一缕残魂,却仍存金仙余威,双爪撕裂水流如破帛,爪尖所过之处,水纹凝滞、寒气倒卷,竟在水中结出寸许厚的玄冰——那是被强行抽干水汽、冻结灵机的征兆!
祁澜不退反进,左手青铜长钺斜劈而下,刃口未至,一道沉浑如山岳倾压的禹息已先一步撞上长右爪风。
“轰!”
两股截然不同的水之本源轰然对撞。
不是寻常水脉之力,而是大禹治水时亲手梳理九州地脉所凝炼的“禹息”——既含疏导万川的柔韧,亦具镇压洪流的刚断。长右爪势一滞,冰晶寸寸崩裂,爪尖竟泛起细微裂痕!
他血眸骤缩:“禹……禹息?!你竟能引动此息?!”
话音未落,祁澜右脚猛踏神奈背脊,借力腾空翻转,禹步第四步踏出——
“巽位·引!”
脚下水涡凭空旋生,非是吞噬,而是牵引!整片龙宫水域骤然一颤,所有被长右操控的水矛尽数偏斜,如百川归海般倒卷而回,尽数刺向其自身虚影!
长右怒啸,残魂剧烈震荡,周身黑雾暴涨,硬生生将水矛震碎成漫天水星。可就在这一瞬迟滞,祁澜已欺至其眉心三寸!
青铜长钺横斩,钺锋未触其魂体,一道金光自钺脊迸射而出——却是准绳所化金丝,无声无息缠上长右额角断角残根!
“啊——!!!”
长右惨嚎如裂帛!那断角本就是他当年被大禹点杀时最痛之伤,如今被禹息所激、又被准绳金光灼烧,魂体登时翻涌如沸,黑雾狂泄,显出内里嶙峋白骨与跳动的赤色心核!
“他在借伤引劫!”杨婵清叱一声,宝莲灯青白神光骤然炽盛,灯焰暴涨三丈,直照长右心核!
神光入魂,如雪遇炭,滋滋作响。长右心核表面竟浮现出细密金纹——正是千年前大禹封印残留的禹纹!此刻被宝莲灯神光一激,竟与祁澜手中准绳遥相呼应,嗡鸣共鸣!
“封!”
祁澜舌绽春雷,禹步第五步踏出,左足重重踩在长右心核正上方虚空中——
“轰隆!”
一声闷雷自水底炸响,并非天雷,而是钵池山地脉封印与济水龙脉在准绳牵引下猛然贯通!整条济水河床剧烈震颤,数十里外水面掀开百丈巨浪,而龙宫之内,水晶穹顶寸寸龟裂,蛛网般的金纹自祁澜足下疯狂蔓延,瞬间覆盖长右半边残魂!
长右魂体猛地一僵,黑雾凝固,血眸中第一次掠过真正的惊惧。
“不……不可能!大禹早陨,禹纹早该消散……你……你怎敢以凡躯重续禹脉?!”
他嘶吼着,残魂剧烈挣扎,断角处竟有猩红血光喷薄欲出——那是他藏于魂核最深处、以东夷血祭百年才凝成的一滴“凶祖精血”,一旦引爆,足以撕裂朝元境修士神魂,更可污浊禹纹,令封印反噬!
可就在此刻——
“叮!”
一声清越剑鸣,如春冰乍裂,自侧后方疾斩而至!
龙吉公主不知何时已立于长右左肩之上,七龙剑悬于指尖,剑尖轻点其耳后命窍。她素手微抬,掌心托着一枚青玉符箓,符上朱砂绘就的“定”字正微微发亮。
“定魄符?!”济水龙君瞳孔骤缩,失声喝道,“瑶池秘传‘九天定魄真箓’?!”
龙吉嘴角微扬,指尖剑光倏然暴涨:“定不了你全魂,定你一窍,足够了。”
剑光没入长右耳后,凶祖精血喷涌之势戛然而止!那滴猩红血珠凝于半空,仿佛被无形琥珀封住,连其中翻腾的暴虐气息都被彻底冻结!
长右魂体剧烈抽搐,却连眨眼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祁澜禹步第六步踏下——
“艮位·镇!”
足落如山崩,金纹轰然合围,长右残魂被硬生生按入水中,半边身躯沉入河床淤泥,另半边则被金纹死死钉在水晶王座扶手上。他引以为傲的太古凶威,在禹步、准绳、宝莲灯、定魄符四重压制下,竟如困于琥珀的飞虫,连一丝挣扎的涟漪都荡不出来!
“巫支奇!救我!!”长右终于崩溃嘶吼。
可巫支奇哪还有余力?
他正被闻仲死死缠住!
方才交手不过三息,巫支奇便知自己错了——错在低估了这个曾被自己视为“小辈”的天庭太子。闻仲手中七海瓶并非单纯吸摄法宝,瓶口漩涡实为“吞天纳地阵”的微缩雏形,每一次旋转,都在抽取巫支奇体内妖元;而他腰间悬挂的雷公鞭更在无声蓄势,鞭梢雷光吞吐,每闪一次,巫支奇四肢经脉便如遭万针攒刺,妖力运行滞涩三分!
更可怕的是闻仲本人。
他面无表情,眼神却冷得像千年寒潭,招式毫无花哨,每一击都精准落在巫支奇旧伤溃烂处——断臂、腰肋、颈后逆鳞,全是当年被庚辰长枪挑破的致命创口!仿佛他早已将巫支奇的妖躯弱点,刻进了骨髓!
“你……你怎么会……”巫支奇咬牙吐血,灰毛簌簌脱落。
“庚辰教的。”闻仲声音平淡,却字字如锤,“他说,打蛇打七寸,打妖……打旧伤。”
话音未落,雷公鞭悍然挥出!
“噼啪——!!!”
一道紫白雷光撕裂水幕,不劈头颅,不攻丹田,直贯巫支奇右膝关节!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巫支奇右腿软软跪倒,膝盖处皮肉翻卷,露出焦黑碎骨——正是当年庚辰枪尖挑断其膝筋之处!
“啊——!!!”巫支奇仰天咆哮,却再难维持人形,庞大猿躯轰然砸入河床,溅起浑浊泥浪。他想自爆妖丹,可雷光余劲如锁链缠绕丹田,连引爆的念头都刚起便被雷霆震散!
此时,济水龙君脸色铁青。
他本欲坐山观虎斗,待三方两败俱伤再行渔利。可眼前一幕彻底颠覆预判——祁澜以禹步为弓、准绳为矢,竟将不可一世的长右残魂钉在原地;龙吉以定魄符封其凶血,闻仲以旧伤为刃,将巫支奇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而杨婵宝莲灯始终悬浮于众人头顶,青白神光如伞盖垂落,将所有逸散妖气、反噬余波尽数净化,连一丝水泡都未曾惊扰。
这哪里是围剿?分明是……碾压!
他忽然想起闻仲刚才的话——“庚辰教的”。
庚辰是谁?治水四臣之首,大禹左膀右臂,执掌天下水脉权柄的神将!此人若亲至,怕是吹口气就能让他这济水龙君灰飞烟灭!
一股寒意从尾椎直冲天灵。
济水龙君猛地抬头,望向龙宫穹顶裂缝——那里,一缕天光正透过破碎水晶,斜斜照在祁澜持钺的左臂上。袖口撕裂处,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淡金色的蜿蜒印记,形如九曲黄河,又似禹步轨迹……
那是禹脉初醒之象!是大禹血脉与九州水脉共鸣时,烙下的本源印记!
“他……他真得了禹脉承继?”济水龙君喉结滚动,声音干涩。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噗!”
一声轻响,如针扎破鼓膜。
祁澜胸前衣襟突然绽开一朵暗红血花。
他身形微晃,却未回头,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青铜长钺垂落,钺锋滴下一串血珠,落入水中,竟未晕染,反而化作八粒金粟,沉入河床淤泥,瞬间催生出八株金茎莲,莲瓣舒展,莲心各浮一尊微缩禹像,八尊禹像同时抬手,齐齐指向济水龙君!
“你……”济水龙君骇然失色,“你何时……”
“你盯着长右的时候。”祁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已踏遍龙宫八方,引禹纹入地脉,布下‘八极禹镇’。”
他缓缓转身,目光如刀,直刺济水龙君双目:“你济水龙宫,建在当年大禹治水时斩蛟定柱的‘定海柱’残基之上。你以为遮掩龙鳞气息,就能瞒过禹脉感应?”
济水龙君浑身一颤,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一枚暗青龙鳞正微微发烫,鳞纹扭曲,仿佛要挣脱束缚!
那是他当年被闻仲雷法重伤后,为镇压伤势而埋入丹田的本命龙鳞!也是他所有修为根基所在!
“你……你如何……”他声音发颤。
“你忘了?”祁澜抬起染血的左手,指向龙宫深处一座坍塌的玉碑,“那碑上‘禹奠’二字,至今未毁。你每日坐于王座,龙气浸润碑文千年,早与你龙鳞气息同频。”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你的命,早刻在禹碑上了。”
济水龙君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在水晶王座上,王座轰然碎裂!他低头看去,自己左掌心赫然浮现出一道淡金禹纹,正沿着掌纹缓缓爬向手腕——那是禹脉反溯,正在强行绑定他的龙躯与禹碑因果!
“不……不可能!我乃济水之灵,只听命于……”他猛地抬头,望向苍穹方向,声音陡然变调,“……只听命于……”
话未说完,一道银光自天而降!
“铮——!”
银光斩断他脖颈,却未见血。
那银光竟是……一根银针?!
针尖悬停于他颈侧三寸,针尾微微震颤,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意。
龙吉不知何时已立于王座残骸之上,指尖拈着那枚乾坤针,唇角噙着一丝冷淡笑意:“你想说,只听命于谁?”
济水龙君咽喉滚动,冷汗涔涔而下。
龙吉目光扫过他腰间龙鳞,又掠过地上巫支奇抽搐的躯体,最后落在长右残魂被金纹钉死的额角上。
“你们三个,一个被闻仲打废,一个被禹纹钉死,一个被我定魄符锁喉。”她轻轻一弹指,乾坤针嗡鸣一声,针尖寒光暴涨三分,“现在,轮到你了。”
她缓步走下残骸,青鸾翎羽在幽暗水底泛着微光:“交出济水龙珠,自废龙丹,束手就擒。我给你半息时间。”
济水龙君嘴唇翕动,眼中凶光闪烁,却又迅速黯淡。
他看向巫支奇——后者正用仅存左臂死死抠进河床,指甲崩裂,鲜血混着泥沙流淌,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再看向长右——那残魂已被金纹彻底覆盖,只剩一双血眸在金光下徒劳转动,再无半分凶威;最后,他望向祁澜。
少年持钺而立,胸前血迹未干,禹纹却愈发清晰,仿佛有金色河流在其血脉中奔涌。他身后,宝莲灯神光如幕,七海瓶漩涡低鸣,雷公鞭雷光隐现……三件至宝,皆为镇压之器。
没有胜算。
一丝绝望,悄然爬上济水龙君的眼角。
就在此时——
“哗啦!”
龙宫深处,那座坍塌的禹碑之下,淤泥突然翻涌!
一只枯瘦如柴、覆满青苔的手,猛地破土而出!
五指张开,掌心向上,掌纹竟与济水龙君掌心禹纹分毫不差!
紧接着,第二只手、第三只手……十二只青苔覆手接连破土,呈环形拱卫禹碑残骸。十二只手掌同时翻转,掌心禹纹金光大盛,彼此勾连,竟在淤泥之上,凝出一幅巨大金图——图中非山非水,而是一座巍峨祭坛,坛上供奉一尊无面神像,神像手持耒耜,足踏巨鳌!
“禹……禹坛?!”杨婵失声低呼。
祁澜瞳孔骤缩,青铜长钺瞬间横于胸前:“这是……大禹治水前,东夷九黎部族供奉‘水伯’的祭坛!”
话音未落,十二只青苔覆手猛地合十!
“嗡——!!!”
金图轰然炸开,化作十二道金光,如离弦之箭,分别射向祁澜、龙吉、闻仲、杨婵四人眉心!
速度太快!快到连宝莲灯神光都来不及完全展开!
祁澜只觉眉心一凉,仿佛被古井寒泉浸透,无数破碎画面涌入脑海——
滔天浊浪中,一尊巨人持耒耜劈开山岳,身后跟着无数披发跣足的东夷祭司,他们高举陶罐,罐中盛满鲜血,鲜血滴落处,竟生出青翠藤蔓,藤蔓疯长,瞬间缚住十二条翻江倒海的蛟龙……
画面一闪而逝。
祁澜踉跄后退半步,抬手抹去眉心水渍——那并非水,而是淡金色的、带着泥土腥气的液体,正缓缓渗入他眉心禹纹!
同一时刻,龙吉指尖乾坤针当啷落地,她捂住额头,眼中金光流转,喃喃道:“……原来如此……瑶池初建时,西王母曾遣使赴东夷,求取治水古仪……”
闻仲雷公鞭雷光骤熄,他单膝跪地,手指深深抠进河床,指缝间渗出的不是血,而是混着金沙的泥浆——那是济水最深处的“禹泥”!
杨婵宝莲灯光芒忽明忽暗,灯焰之中,竟浮现出十二个东夷少女的虚影,她们手牵着手,围着一株通天建木起舞,歌声苍凉:“……水伯不仁,禹凿龙门……”
十二道金光,十二段记忆,十二种禹脉共鸣!
禹碑之下,淤泥彻底崩裂。
一具身披破碎麻衣、头戴鹿角冠的干尸缓缓坐起。干尸空洞的眼窝转向祁澜,干瘪的嘴唇开合,发出非人非鬼的嘶哑之声:
“孩子……你眉心的禹纹……是活的……”
“而我的……是死的。”
干尸抬起手,指向自己心口——那里,一枚暗沉如墨的禹纹,正随着它的心跳,一下,一下,微弱搏动。
“大禹……从未真正杀死水伯……”
“他只是……把水伯……封进了……自己的禹脉里……”
祁澜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前那朵未干的暗红血花——
血珠边缘,正悄然浮现出极其细微的、与干尸心口一模一样的墨色禹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