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去祁澜这个一方之主,首功自是归于瑶姬。
可以说,没有瑶姬这个金仙,他们今天仅靠祁澜和龙吉联手,只能勉强拦住闻仲。
后面纵使有杜宇支援,依照双方战力,那最后多半也是互相僵持的局面,而非...
禹步踏出第三步,祁澜足下水波未散,长右残魂已至身前三尺。
那太古妖神虽只剩一缕残魂,却仍存金仙遗威,周身黑气翻涌如沸油,血眸之中竟浮现出千年前济水之上大禹立鼎、断流、镇渊的幻影——那幻影一闪即逝,却让长右虚影剧烈震颤,喉中发出非人嘶鸣,双爪撕裂水流,十指暴涨三丈,指甲泛着幽蓝寒光,竟是将水中游离水煞尽数凝成冰晶利刃!
祁澜不退反进,左足点在青铜长钺锋刃之上,借力腾空而起,腰身拧转如弓,右手持钺横斩,一道赤金色弧光破水而出,不是《轩辕金匮经》中“断流篇”所载的“截脉之斩”!此斩不劈形,专断气机;不伤肉身,直削神识根源。
长右残魂本能一滞,血眸中幻影骤然扭曲——它分明看见自己当年被大禹一指点中眉心,金光炸裂,魂体寸寸崩解的刹那!
就是这一瞬迟滞,祁澜已欺入中宫。
长钺柄端猛撞其额骨虚影,“铛”一声脆响,竟似敲在万年玄铁钟上,声波激荡,震得四周水壁嗡嗡作响,连远处水晶王座都簌簌落尘。长右闷哼,残魂震荡,黑雾大片溃散,露出内里一道细若游丝、却坚不可摧的暗金妖核——正是当年被禹斧劈开后侥幸留存的本命魂核!
“原来你还留着这东西……”祁澜瞳孔微缩,声音低沉如铁石相击。
他认得这核。
当年在奄都王宫地底,他以禹步引动残存禹息,便曾惊得这妖核自发震颤,如遇天敌。如今再临,那核竟隐隐发烫,表面浮起细密金纹,竟与他袖口暗绣的《禹书》残图隐隐共鸣!
长右残魂陡然暴怒:“你身上……有他的烙印?!”
话音未落,祁澜已掷出青铜长钺。
长钺脱手,竟不坠水,而是悬于半空,嗡嗡震鸣,钺身浮现金色符文,如活蛇游走。那是祁澜早先以自身精血为引、禹步为媒,在钺脊暗刻的“镇渊九字真言”——此前从未催动,因需朝元境圆满方能引动第一字;今朝气血奔涌、战意焚心,竟一举催开三字:【镇】【渊】【敕】!
三字金光炸开,化作三道锁链,自长钺中迸射而出,一缠颈项、一缚双腕、一绕腰腹,金链灼热如熔岩,长右残魂发出凄厉尖啸,黑雾被金光灼烧得滋滋作响,蒸腾起阵阵青烟。
可就在此时——
“哗啦!”
右侧水幕爆开,白浪如山倾覆而下!
济水龙君出手了!
他并未近身,而是盘坐于水浪之巅,双掌结印,口中吟诵古老水咒。整条济水仿佛活了过来,河床震颤,泥沙翻涌,无数水泡自龙宫四壁升腾而起,每一颗水泡之中,都映照出一个模糊人影——有的披甲执戈,有的跪拜献祭,有的焚香祷告……全是东夷遗民数百年来对济水龙君的香火信仰所凝之象!
“信愿为薪,水脉为炉,炼尔魂魄!”济水龙君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身后水幕轰然展开,赫然化作一幅百里长卷,画卷之上,千军万马踏浪而来,旌旗猎猎,杀气冲霄!
这是东夷战魂借水显形!
当年历城之战,闻仲雷法破阵,斩杀东夷战士数万,其怨气、战意、忠魂尽数沉入济水,被济水龙君悄然收纳,蛰伏至今。今日,终于成了他反扑天庭的底牌!
千道水影,齐齐张口,吐出灰白浊气,汇成一道横贯龙宫的死亡洪流,直扑祁澜后心!
祁澜背对洪流,却似早有预料。
他左手并指,疾点自己左肩三处大穴,指尖渗出血珠,血珠未落,已被周身罡气蒸腾成淡金色雾气,弥漫周身三尺。
——《轩辕金匮经·护命篇》中“血罡障”!
金雾一凝,竟化作三重薄如蝉翼的金膜,层层叠叠,无声无息浮于背后。
“轰!!!”
浊气洪流撞上金膜,第一层应声碎裂,金雾爆散;第二层剧烈凹陷,嗡鸣不止;第三层金膜却只微微泛起涟漪,随即稳如磐石!
祁澜身形未晃半分,禹步再踏第四步,足下水波逆旋,竟将长右残魂刚刚挣开的两道金链重新拽紧,勒得它魂体噼啪作响,黑雾大范围剥落,露出底下暗金妖核之上一道新裂——正是当年禹斧留下的旧痕!
“你……竟敢……用他的法……”长右残魂声音嘶哑破碎,第一次透出真正恐惧。
“不是用他的法。”祁澜冷声道,目光如电扫过长右妖核,“是还他债。”
话音未落,他右手五指猛然张开,掌心朝上,一尊虚影自丹田升腾而起——并非法宝,而是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金色虚影,状如人形,头戴玉冠,手持耒耜,脚下踩着九重浪涛,眉宇间一股不容置疑的浩然正气,赫然是大禹圣像!
此乃祁澜以三年苦修、日夜观想、禹步导引、血脉共鸣所凝之“禹灵虚影”,平日深藏丹田,非生死关头绝不轻动!今日,三妖齐聚,凶威滔天,他终是祭出了这张最沉的底牌!
禹灵虚影一现,整座龙宫水压骤增十倍,水流凝滞如胶,连远处巫支奇欲趁乱偷袭的手臂都僵在半空!济水龙君更是面色剧变,手中水卷猛地一颤,千道战魂影像齐齐低头,仿佛朝圣!
“禹……禹灵?!”济水龙君失声惊呼,声音发颤,“他竟已修至此境?!”
长右残魂则彻底癫狂,魂体疯狂膨胀又急速收缩,血眸爆裂,喷出两道血箭:“不可能!他死了!他早就该灰飞烟灭!你……你怎配承他意志!!”
“我不配。”祁澜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但这条河,配。”
他五指猛地一握。
禹灵虚影随之抬手,食指缓缓点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铺天盖地的光芒,只有一道纯粹到极致的金色指劲,如针如线,如墨如律,无声无息,直刺长右残魂眉心妖核!
那指劲所过之处,水流自动分开,形成一条真空甬道,甬道壁上,竟隐隐浮现出无数细小篆文,正是《禹书》失传已久的“定川九章”!
长右残魂想要躲,却发现周身空间已被禹灵虚影的气息彻底锁定,连思维都迟滞如铅。它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根手指,点向自己千年不灭的妖核。
“不——!!!”
轰隆!!!
金指触核,无声无光。
可下一瞬,长右残魂整个虚影轰然静止。
紧接着,从妖核中心开始,一道细微的金色裂痕,蛛网般蔓延开来。
咔……咔咔……
裂痕所至,黑雾湮灭,血光熄灭,连那残存的暴虐与疯狂,都在金色纹路的侵蚀下,化为最原始的、澄澈的水汽。
它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是静静悬浮,如同一尊被时光风化的古老石像,正被无形之力,一寸寸,剥去所有邪祟,还原其本初——那本就是济水一缕精纯水魄,被太古妖神强夺,扭曲,炼化千年。
金色裂痕爬满全身。
最后一声极轻的叹息,如风吹过芦苇荡,消散于水中。
长右残魂,彻底消散。
唯余一枚核桃大小的暗金妖核,静静悬浮,表面金纹流转,再无一丝戾气,反而散发出温润内敛的光泽,如同沉睡的种子。
祁澜伸手,轻轻一招。
妖核落入掌心,入手温凉,竟微微搏动,如一颗新生的心脏。
他闭目一瞬,神识探入,只见核中一片澄澈水光,水光中央,一株青翠小苗正悄然萌发嫩芽——那是被净化后的济水本源,正孕育新生。
“……原来如此。”祁澜睁开眼,声音低沉,“它不是妖,是病。”
是济水的病,是这片土地千年的郁结。
而大禹当年所做,并非斩尽杀绝,而是祛病扶正,导流疏浚,令污浊归海,清流复生。
这一刻,祁澜终于彻悟《轩辕金匮经》中“治水即治世,治世即治心”的真意。
可就在这心念通明的刹那——
“噗嗤!”
一道灰色妖光,毫无征兆,自他左侧肋下破水而入!
巫支奇!
他一直在等!等祁澜心神沉浸、禹灵虚影消散、气息最松懈的这一刻!
七臂之中,最粗壮的那条手臂早已化作一杆乌黑短矛,矛尖淬着幽绿毒光,乃是采自泗水淤泥深处的“腐骨煞”,专破护体罡气、蚀魂销骨!此刻,矛尖距祁澜心口,仅差半寸!
祁澜甚至能感觉到那毒光带来的刺骨阴寒。
但他没有回头。
甚至没有抬手格挡。
就在短矛即将洞穿他肋下的瞬间——
“叮!”
一声清越剑鸣,如凤唳九霄。
一道青白色剑光自斜刺里悍然斩来,精准无比地劈在矛尖之上!
火星四溅!
乌黑短矛应声断为两截,断口处绿光狂闪,随即如冰雪消融,被剑光中蕴含的浩然正气彻底净化!
杨婵持宝莲灯立于祁澜身侧,灯焰摇曳,青白神光如水银泻地,将祁澜周身三尺尽数笼罩。她发丝微湿,眉宇间却不见丝毫慌乱,只有一片沉静如渊的专注。
“你心神太专,忘了身后。”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祁澜嘴角微扬,反手将那枚温润的妖核塞入杨婵掌心:“拿着。它现在干净了。”
杨婵一怔,低头看去,妖核在她掌心轻轻一跳,青白神光与金纹交映,竟隐隐共鸣。
而此刻,巫支奇的断矛余势未消,裹挟着腥风,直扑杨婵面门!
祁澜动了。
他没有取钺,没有踏步,只是右手五指张开,向前一按。
掌心正对巫支奇七窍。
“嗡——”
一股无形巨力,凭空而生!
不是罡气,不是法力,而是纯粹的、源自禹步九宫、地脉共鸣所引动的——“势”!
泰山压顶之势!
巫支奇前冲之势戛然而止,七窍齐齐喷出血雾,双目圆瞪,难以置信地看着祁澜那只平淡无奇的手掌。他感到自己仿佛撞上了一座正在下沉的山岳,五脏六腑都在哀鸣,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噗通!”
他庞大的身躯,竟被这一掌“势”,硬生生按进了下方水晶地板之中,整个人深深嵌入,只露出一颗狰狞头颅,口鼻溢血,七臂抽搐。
“你……”他喉咙咯咯作响,眼中尽是骇然,“你竟能……引动……地脉之‘势’?!”
祁澜俯视着他,目光平静无波:“地脉不属你,也不属我。它只属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脚下水晶王座,扫过远处瑟瑟发抖的济水龙君,最后落在杨婵手中那枚搏动的妖核上。
“——属于它本来的样子。”
话音落,祁澜左手倏然抬起,五指虚握。
悬于半空的青铜长钺,嗡然回旋,自动飞入他掌中。
他持钺,缓步走向水晶王座。
每一步落下,脚下水波自动退散,露出干涸的水晶地面,地面之上,无数金色纹路如活物般游走、交织,迅速勾勒出一座微型禹步九宫图。
济水龙君终于崩溃,尖啸一声,转身欲遁入王座后方暗流。
“龙君留步。”祁澜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在他耳畔。
他身形一顿,惊恐回头。
只见祁澜已立于王座之前,长钺高举,不是劈砍,而是缓缓下压。
钺锋所指,并非龙君,而是整座龙宫水府的穹顶。
“你布阵伤人,我便拆阵救人。”
“你聚怨成兵,我便散怨归流。”
“你窃水为妖,我便——”
长钺重重落下,钺锋点在水晶穹顶正中一点。
“——还水于民。”
“嗡!!!”
整座龙宫,剧烈一震!
不是坍塌,而是……舒展。
穹顶之上,无数被强行拘禁、扭曲的水脉节点,在钺锋金光的引导下,轰然贯通!一道道清澈水流自穹顶裂缝中奔涌而出,不再是浑浊妖光,而是带着草木清香、鱼虾生机的纯净活水!
水流冲刷王座,冲刷墙壁,冲刷巫支奇嵌入的身躯,所过之处,妖纹褪尽,污秽消散,连那被信仰怨气浸染数百年的水晶,都透出温润暖光。
济水龙君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周身龙鳞片片剥落,露出底下苍老枯槁的人形——那是他本相,一个被权欲与仇恨啃噬千年的东夷老祭司。
他跪倒在流水中,仰天恸哭,泪水混着血水,滴入脚下清流。
祁澜收钺,转身。
杨婵默默递来一方素帕。
他接过,擦去额角汗珠,目光投向龙宫之外。
水面之上,阳光正穿透云层,洒下万道金光。
济水,终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