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轮灵笼中,二层。
“人呢?”
苏亦凝左顾右盼,寻找着陈时的身影。
刚刚她正在和陈时下楼,但歌舞厅突然响起了戏曲声,她恍惚了一下,回过神来自己便已经来到了二层。
陈时也没了踪影。
“又是精神侵扰,这些凶灵怎么总喜欢这一招?”
苏亦凝嘀咕着,在廊道内探寻。
“但陈时有吊绳,应该不会被困住太久吧?”
她没有冒失,一边按照计划寻找哭声,一边留意着陈时的踪迹。
自从刚刚将舞女逼急以后,灵笼便很不稳定。
灯笼摇摆,狭长昏暗的廊道被红光笼罩。
整艘渡轮都在摇晃,好似踩在木筏上对抗江浪。
“还好我不晕船。”
苏亦凝庆幸。
空间狭隘,地面摇晃,但凡她有点晕船,现在早吐了。
她继续深入廊道,赤眸左右瞟着。
“呜......”
死寂之中,一阵幽幽的哭声毫无征兆飘了过来。
苏亦凝猛地回头。
身后,廊道上空空如也,只有一望无尽的诡谲笼光,一扇扇客房门紧闭着向前排列,让廊道看上去格外狭长。
“没人?”苏亦凝警惕起来。
“呜......”
又是一声哭声。
伴随着哭声响起,灯笼摇摆,笼光忽然明灭!
“呜呜......”
哭声阴冷凄恻,不似活人,萦绕在耳边,好似有人趴在肩上说悄悄话。
哭声时轻时重,好似带着某种诡异的节奏,每一声呜咽,都会让笼光熄灭,整条长廊明灭闪烁着。
客房门都在随着哭声颤抖,好似有什么东西由内而外拍打着房门,即将破门而出。
“装神弄鬼。”
苏亦凝咽口水,提着嗓子壮胆:
“吓吓人就行了,你是灵,我也是灵,你还想吓到我呀?”
她嘴上这么说,却一直看着身后,小步后退。
"ngng............"
哭声变得断续起来,声音无比沙哑,像要被人掐着喉咙。
苏亦凝慢慢后退。
伴随着一声呜咽。
“咚!”
身侧的客房门突然颤动,好似有人重重拍打大门。
苏亦凝被吓了一跳,香肩一颤,瞪了眼大门。
“怎么这些灵都喜欢搞些有的没的吓人?”
她一边吐槽,一边小心后退。
“呜......”
哭声渐弱,灯笼明灭的频率开始减弱,客房门的震动也逐渐消失。
“结束了?”苏亦凝疑惑。
又是几秒,哭声彻底消失。
灯笼再次长亮,血红色的光将廊道铺满,耳畔再次回荡起歌舞厅的老式音乐。
“这就走了?”
苏亦凝有些意外:
“还以为要来点跳脸杀啥的呢。”
她嘀咕着,又后退一步。
突然,脚后跟踢到了什么东西。
苏亦凝表情了下来,整个人滞在原地。
她没转头。
像是为了确认一般,她向后伸手,摸索了一下。
有一个圆形的硬物,还有一种缠绵的手感。
往回擦了一把,几缕黑发缠在手心,顺着手掌满满滑落。
苏亦凝滞住了。
“不是吧?”她有些无奈。
做好了心理准备,苏亦凝猛地回过头。
身后,一个女人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脸庞,肩膀不住地剧烈耸动,像在无声抽泣。
紧接着,女人的手慢慢放下。
长发顺着脸颊滑开。
一张惨白的脸皮赫然出现!
女人没有脸,只有一层空洞的皮肉,眼窝空洞。
嘴巴的皮肉粘黏在一起,看不到唇形。
无脸女抬头,空荡荡的眼窝盯了过来。
她发出沙哑的低吼,嘴部的皮肉好似快要撕裂。
虽然之前听陈时描述过,但是...………
该死的。
简直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咿…啊……”
无脸女缓缓起身,双腿完全伸直,脑袋好似要顶到天花板上,如山般屹立在面前!
笼光落在她的身上,一个惊悚的阴影自头顶投下,将苏亦凝完全笼罩。
“?”
苏亦凝眼角一抽。
陈时没告诉过她无脸女会变这么高啊!
苏亦凝一凛,突然旋身,一脚重重横扫在无脸女的膝盖上。
然而,毫无作用。
无脸女就这样用空洞的眼窝俯视她,她就这么抬头看着无脸女。
苏亦凝深知,虽同为灵,但现在只有一个选项。
润!
没有任何犹豫,她撒腿就跑。
“不是吧,陈时不是说她暴怒只会挥爪子冲上来吗?”
苏亦凝在廊道上狂奔,马尾左右甩起。
“怎么几小时不见还长高了!?”
正当她飞奔时,却发现身后并没传来脚步声。
“难道没跟上来?”
苏亦凝一边向前跑,一边回头。
霎时,就见无脸女的诡异身影几乎将廊道填满,她在追,但却更像是在飘。
没有脚步声,没有震感,就这么紧紧跟在后方,长到诡异的双手直直抬起,如厉鬼索命。
苏亦凝倒吸一口凉气,拔腿狂奔。
不可能,陈时绝不可能对她故意隐瞒信息。
既然这样,就是灵笼变得更危险了。
“因为刚刚把舞女激怒了?整个灵笼的危险级别也提高了?”
苏亦凝一边狂奔一边吐槽:
“太赖皮了吧,玩不起啊!”
她不再回头,只是在廊道上飞奔。
楼梯间!
要跑回楼梯间。
那里空间逼仄,大门狭窄,无脸女的体型进不去。
只要进去就能甩掉她!
然而,即便苏亦凝已经用上了浑身解数,惊悚的黑影却已经从身下探了出来。
黑影越来越近,甚至能看到一张惨白的肉脸从头顶探出,空洞的眼窝直勾勾盯了过来。
苏亦凝大气不敢喘,更不敢停下脚步。
看着近在咫尺的楼梯间,无脸女却快她一步,黑影已经将她完全遮盖。
余光一瞟,两只手已经从身侧探了出来,光是手臂就足有她一人高,眼看着就要将她抓住。
忽的,两道白光降下。
定睛一看,是两面镜子!
“这是!”苏亦凝眸子一亮。
下一秒,两个“陈时”便从镜子中冲了出来,手执吊绳。
“他们”一左一右,从苏亦凝身侧掠过跑向后方,吊绳抛出,精准套住无脸女的胳膊。
“嘎吱!”
绳圈收紧,将她的双手瞬间拉开。
“咿啊咿…..……”
无脸女发出低吼,手腕开始灼烧,庞大的身体堵住长廊,手臂抽动试图将投影甩出。
苏亦凝急刹,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余光一瞥,有一个身影从楼梯间跑了出来。
“陈时!”她一喜。
陈时径直冲出,手中拿着【引魂琴】。
“学姐,站我身后。”
苏亦凝刚转身,陈时便已经冲到了身前,将她一把护在身后。
陈时回眸一笑:
“好拉扯,学姐。”
语毕,他搭弓拉琴,黑泥瞬间从脚下涌出:
“咕噜咕噜~”
这一次,黑泥并不汹涌,只是快速向前蔓延。
陈时细腻拉弓,奏响琴声。
两只手从黑泥中涌出,托着舞女的断手,以此为媒介拿出了红镜。
苏亦凝就这样站在陈时身后,像是被欺负的小猫迎来了自己的靠山。
她暗暗攥拳,心里打气的同时,忍不住去看陈时的侧脸。
那颜值确实不低,是坐在位置上,隔壁女生路过会往教室里看几眼的程度。
苏亦凝脸蛋微红,挪着脚跟,站得更近了些。
只见陈时拉弓奏乐,相比起最初,他的琴艺已经有了极大进步,不仅能范围操控,也能把控细节。
“咿……啊……”
无脸女还在挣扎。
枯手将红镜高高举起,对准了无脸女的脸。
霎时,镜子中映出了旧时的廊道——灯红酒绿,壁灯排列,地上铺着昂贵的地毯。
同时,无脸女的脸也被映入镜面。
镜子中,并不是没有五官的惨白脸皮。
恰恰相反。
那张脸,是标准的民国闺秀容貌。
柳叶眉,脸颊抹着淡淡的胭红,唇瓣朱红,容貌倾城。
正是舞女,南辞锦的脸。
“你的脸,我给你找回来了。”陈时拉弓。
“咿…啊……”
无脸女歪头,空洞的眼眶对着镜子。
渐渐的,她不动了。
庞大的身体开始复原,惨白的皮肤开始溃散,身体如流沙般消逝。
两个绳圈松下,投影消失。
几秒后,无脸女彻底消散,地上只剩下了一摊死灰。
“成功了?”苏亦凝欣喜。
“看上去是的。”
陈时镜戒一转,撤回两个投影。
同时,小臂处绸缎持续泛着光——【无疾绸缎】在抵消【镜戒】的副作用。
他拉弓奏出一个长音,将红镜收入黑泥。
到底有没有成功,接下来才是关键。
陈时上前,手一挥,轻轻扫开死灰。
尘埃扬起,一块指尖大小的不规则硬块出现在地上。
“成功了,有新线索!”
陈时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真的有东西诶?”苏亦凝趴在肩膀上,“你怎么猜到要用镜子去照那个无脸女的?”
“因为那块红镜,能找出房间的旧时模样。”
陈时解释道:
“既然这样,渡轮内的其他东西也应该是同理。只要是旧时光存在过的东西,它都会产生反应。既然如此,‘人’也一样。”
“我当时照镜子不是被吓了一跳吗?因为我在镜子里的脸很诡异,完全不像活人。”
“那是因为在渡轮的旧时光里,我根本不存在。”
“相反,无脸女也说不了话,穿的衣服也和舞女一模一样。既然她也是南辞锦,那红镜自然可以照出她旧时光的模样。”
苏亦凝思索了一会儿,终于想通了:
“难怪你当时说了,我们已经见过她的脸了。”
在舞女开启灵笼前,他们就见过南辞锦正常状态下的脸了。
“不过,为什么会有两个南辞锦?”
苏亦凝疑惑:
“明明有舞女凶灵了,但还有一个灵异?我们之前是不是从来没遇到过?”
“确实。”
陈时推测道:
“但和舞女凶灵本体不同,无脸女每次出现都在哭泣。很有可能,也是线索之一。”
“你是说,哭泣的无脸女在暗示南辞锦某个时间段的状态?”苏亦凝歪头。
“嗯。”
陈时捡起那地上的硬块仔细观察————底色发白,混杂斑斓彩晕,半透明,像带红色纹路的粗晶石。
苏亦凝凑上来,嘀咕道:
“这看着,怎么像是某种矿石?无脸女掉落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也没见过这种东西。
这确实难到陈时了。
不过,也不用硬想。
根据先前的经验,灵笼剖析越深,日记内容就越多。
现在得到了新信息,日记也应该有了新内容。
打开线装宣纸本,一页页向后翻。
果然,日记上有了新的字迹。
但是,这一页上布满泪痕,字迹深刻,像死死攥着笔一字一句刻上去的:
【二十三年,三月廿八】
【今日夜宴过半,舞厅人声喧哗。】
【我在角落整理舞衣,耳畔飘来一桌客人闲谈的话语。他们谈起边城战火,说劳军的戏班遇上炮火,不少令人没能活下来。】
【几句零碎描述撞进我的耳里。】
【是梁平。】
【怎会如此?】
【我不能接受。】
【苦苦守候一整年的约定,没有等来归人,只等来这样一句轻飘飘的死讯。】
【甚至没人在意他们的死亡,全权当做一场酒后戏谈。】
在旁边,能听到苏亦凝轻轻惊呼了一声:
“不会吧?”
陈时翻页,继续往下看。
【二十三年,四月初二】
【连日失眠,夜里常常抚着腹中六月的孩子。】
【孩子在我身体里轻轻动弹,每一次胎动,都叫我满心愧悔。我多么想护他平安来到世间。】
【可我看得清清楚楚,我逃不开南家。】
【倘若我苟活,便要被迫嫁入那户豪门;就算我拼死生下这个孩子,南家也绝不会接纳一个来路不明的骨肉。他要么被送走隐匿,日后任人摆布,要么沦为家族交易的筹码,重蹈我的命运。】
【降生于此,于他而言,未必是解脱。】
【我寻来了红砒。那一小把红白交错的矿粉,被我悄悄收在妆最深处。】
【什么特殊血脉,什么使命,我都不在乎。】
【我要以我的死,当作对南家蛮横的抗议。】
下一页,字迹更加凌乱。
【二十三年,四月初五】
【明日便是渡轮的盛大夜场,我依旧是压轴的舞女。】
【舞裙换了又换,宽大衣裙勉强遮住弧度。但今日过后,便不用再强撑了。】
【满堂权贵,南家的长辈也会在场观舞。】
【我打算在众目睽睽的舞台之上结束性命。舞曲响起,我将饮下混有红粉末的酒,最后起舞。】
【我对不起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儿,是我做母亲的无能。】
【梁平赠予我的玉佩,我系在颈间贴紧心口。若有魂魄,但愿死后,我能顺着江水,去往他埋骨的边城。】
日记来到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墨字晕开,泪痕浸染纸页。
【二十三年,四月初六】
【锣鼓快要响起。】
【粉已经混入酒中。】
【不必等我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