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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美仙丰姿冶丽,威仪俨然,卓立桂树之下,冷眼看着祝玉妍。

她原以为,当自己见到祝玉妍时,心中会恨火翻涌,怒意滔天。

可出奇的是,此时此刻,她心里却一片宁静。

过往旧伤,好似早已彻...

彭城至东平,水路顺流而下不过三日程。长孙号未走官道,亦未泊停沿岸郡县,只日夜兼程,船头劈开汴水,白浪翻涌如雪,甲板上风声猎猎,旌旗猎猎招展。船舱内却静得能听见烛火轻爆的微响。

单婉晶蜷在艉楼窗边软榻上,膝上摊着一卷《河洛图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页边缘,目光却未落在字句之间。她已连着两日未见陆天行——自那夜与祝玉妍密谈之后,他便闭门不出,只命人将整箱整箱的兵甲图纸、军械模型、水战沙盘送入舱室,又召寇仲、徐子陵轮番入内,一谈便是两个时辰。两人出来时,眉宇间俱是掩不住的亢奋,寇仲指节敲着舱壁比划“破阵三式”,徐子陵则伏案疾书,将几页密密麻麻的墨字反复誊抄,末了还郑重落款:“奉大护法令,依‘潮汐八变’重演‘九宫回环’之阵”。

单婉晶知他必在推演王通寿宴那日的杀局。

可她更清楚,那一局真正的变数,并非边不负的武功高低,亦非东平郡守的布防疏密,而是婠婠。

那夜娘亲所言犹在耳畔:“婠婠若真欲借刀杀人,她只需在边不负耳畔吹一句‘陆天行欲以天魔解体之法,摄其魂魄炼为傀儡’,边不负便绝不敢独赴东平——但若他赴约,且带足阴癸长老,陆天行便再难近身;若他不赴,婠婠便失约于你,阴癸派颜面扫地,再难与东溟派虚与委蛇。”

这念头如细针扎在心口,不疼,却令人坐立难安。

第三日清晨,船入济水支流,两岸芦苇渐密,水色由青转碧,风里浮起淡淡莲香。单婉晶正欲起身梳洗,忽闻舱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不似寻常弟子礼数,倒像竹枝叩击青玉。

她心头一跳,未应声,只赤足踩上冰凉地板,悄然移至门后,耳贴木壁。

门外无人言语,只有一缕极淡极幽的香气悄然渗入——非兰非麝,似雨后山崖冷松沾露,又似初绽昙花裹着夜雾,清冽中透出蚀骨甜香,正是阴癸派圣女出行时惯用的“寒漪散”。

单婉晶指尖一紧,袖中滑出半截青锋短刃,刃尖无声抵住门栓内侧。

“婉晶师侄,”门外传来婠婠的声音,语调懒洋洋的,像猫儿伸懒腰,“船行太急,婠儿追得有些喘呢……你不开门,莫非是怕我偷看你家大护法的睡颜?”

单婉晶屏息三息,忽地一笑,退开半步,抬手一旋门闩。

木门无声滑开一线。

婠婠并未闯入,只倚在门框边,一身素白窄袖劲装,腰束玄色云纹革带,长发未绾,湿漉漉垂至腰际,发梢还滴着水珠,在青石阶上洇开几点深痕。她左颊贴着门框,右眼微眯,眼尾一粒朱砂痣艳得灼人,唇角弯起三分,笑意却未达眼底。

“好歹同门一场,师侄连杯茶都不肯赏?”她指尖轻轻一勾,檐角悬着的铜铃叮咚一响,声音清越,竟震得单婉晶耳中嗡鸣半瞬。

单婉晶不动声色,侧身让开:“师叔请进。只是舱中简陋,怕污了您这双踏过月华的赤足。”

婠婠轻笑,足尖一点,已如白鹤掠水,飘然入内。裙裾未扬,足底竟未沾半点尘泥,只在光洁地板上留下两枚浅浅水印,转瞬即干。

她径直走向窗边软榻,也不客气,就势斜倚下去,长腿交叠,露出一截纤细脚踝,脚踝内侧一点胭脂痣,若隐若现。单婉晶反手关门,落闩,转身时,婠婠已从袖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墨玉匣子,匣盖掀开,里面静静卧着一枚青玉符。

“‘引雷子’。”婠婠指尖轻叩玉匣,“取东海万年玄龟脊骨,混以雷击木灰、紫霄云母熔炼七七四十九日而成。边不负若带此符赴宴,必遭天雷感应,周身气机紊乱,真气如沸,纵有长老护持,也难保其心神清明。”

单婉晶眸光微凛:“此物能破他‘魔心连环’?”

“破不了。”婠婠坦然摇头,指尖一弹,玉匣合拢,“但它能让边不负信——信他此去东平,是替阴癸派试探陆天行深浅,更是为寻回当年被邪王夺走的‘天魔策’残卷。他若信了,便会独自赴约,因‘天魔策’乃阴癸镇派之宝,关乎他能否压过尤鸟倦,坐稳四小高手末席。”

单婉晶终于动容:“你如何让他信?”

婠婠眼波流转,忽而凑近半寸,吐气如兰:“我昨夜,已在他枕畔,放了一张撕下的《天魔策》残页——墨迹新,纸边毛,连折痕都与他二十年前藏于床板夹层的那一张,分毫不差。”

单婉晶呼吸一滞。

婠婠却已坐直身子,从怀中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递了过来:“喏,边不负临行前亲手写下的‘赴约手书’,盖了他私印。你拿给陆天行看,他若不信,便让他自己问边不负——反正,人头落地前,总该听一听他临终遗言,是不是?”

单婉晶接过素笺,指尖触到纸背微潮,果真带着新鲜墨渍的微涩。她未拆封,只将其收入袖中,抬眼直视婠婠:“师叔为何如此笃定?若边不负识破,你岂非自陷险境?”

婠婠歪头一笑,指尖漫不经心卷起一缕湿发:“因为啊……”她顿了顿,眼睫低垂,嗓音忽然轻得像一声叹息,“我早就不信‘白暗毁灭最具威力’这句话了。”

单婉晶瞳孔骤缩。

婠婠却已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棂。窗外,济水浩荡东去,白鹭掠过水面,翅尖沾起碎银般的水光。她望着远方,声音飘渺:“师父说,至阴生阳,死中化生,是天魔功最后一步。可我练了十四年,直到遇见陆天行那一掌——他掌心血焰灼灼,焚尽我白衣,却偏偏未曾烧毁我一根睫毛。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真正能焚尽一切的,不是死气,而是生机。不是毁灭,而是……不可摧毁的活着。”

她缓缓回眸,眸光澄澈,竟无半分魔女阴诡,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所以,我要他死。不是为灭他,是为证我之道——若连边不负这等活生生的恶念都能被斩断,那我所修的,便不是通往地狱的窄门,而是通向生之彼岸的桥。”

单婉晶怔在原地,手中素笺仿佛有了千钧之重。

婠婠却已翩然转身,行至门边,忽又停步,背对着她,声音轻快如初:“对了,婉晶师侄,替我转告陆天行——若他真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于王通寿宴上,当着边不负所有亲信的面,用最堂皇的手段,斩下那颗狗头……我婠婠,愿奉他为阴癸派‘护法尊主’,从此,阴癸剑锋所向,唯他号令。”

门扉轻阖,余香未散。

单婉晶站在原地,良久未动。窗外风过芦苇,沙沙作响,如同万千细语。她缓缓抬起左手,袖中素笺已被掌心汗意浸得微潮。右手却不由自主抚上左腕内侧——那里,一道极淡的银色细痕蜿蜒如龙,是两月前陆天行为她接续断骨时,以精纯真气强行灌注留下的印记。此刻,那银痕竟微微发热,仿佛与远处某处搏动遥遥呼应。

她忽然想起昨夜娘亲在榻上附耳所言:“美仙,你可知他为何执意要赴东平?非为杀边不负,亦非为慑阴癸——他是要借这一战,告诉天下人,人仙之躯,不惧阴谋,不避杀局,不染尘垢,亦不堕魔障。他要踏着边不负的尸骸,走出一条……干净的路。”

干净的路?

单婉晶低头凝视腕上银痕,唇角缓缓扬起。

原来如此。

她转身走向内舱,脚步轻快如飞。推开陆天行舱门时,他正俯身于一张巨大沙盘之上,沙盘上,东平郡城楼、街巷、王府、酒肆皆以青玉、赤铜、黑檀精雕而成,纤毫毕现。他赤着上身,肌肉线条在烛火下如古铜铸就,肩胛骨随着执笔的手臂缓缓起伏,背后那道蜿蜒的暗金纹路——天魔解体时浮现的“龙脊”印记——正隐隐流转着微光。

单婉晶未出声,只将婠婠所赠素笺轻轻放在沙盘一角。

陆天行目光未离沙盘,右手执笔,笔尖朱砂在“王府西角楼”一点,倏然凝成血珠。

“她来了?”

“刚走。”单婉晶答。

他终于抬首,眸中映着烛火,亮得惊人:“她说什么?”

单婉晶未复述婠婠那些玄妙言语,只将素笺推至他眼前,一字一句道:“她说,边不负会来。孤身一人。他信了她。”

陆天行目光扫过素笺上那方鲜红私印,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带锋芒,却令整间舱室温度骤升,烛火噼啪爆响,竟似在应和。

“好。”他只说一个字,随即抓起案头一柄短匕,刀尖刺破食指指尖,一滴殷红血珠滚落,不偏不倚,正滴在沙盘中央那座小小的“王府”屋顶上。

血珠未散,反如活物般缓缓渗入青玉瓦片,瞬间化作一道细若游丝的暗红脉络,沿着屋脊、飞檐、廊柱无声蔓延,眨眼间,整座王府沙盘已被血线贯穿,经纬分明,如一张正在搏动的巨网。

“这是……”单婉晶呼吸微促。

“天魔解体第三重,‘血络通神’。”他收起匕首,指尖血痕已愈合如初,只余一点淡红,“自此,东平郡内,凡被此血线所系之处,我闭目亦知其砖石松动、梁柱承重、瓦缝深浅。边不负若踏进王府一步,他心跳、血脉、真气流转,皆如掌上观纹。”

单婉晶默然片刻,忽而伸手,指尖小心翼翼触碰沙盘上那道尚带余温的血线。

指尖微颤。

陆天行目光垂落,看着她颤抖的指尖,忽然开口:“婠婠说得对。”

单婉晶一怔:“什么?”

“干净的路。”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边不负不死,阴癸不净;阴癸不净,江湖永无宁日。这一战,不是杀戮,是……除锈。”

单婉晶抬眸,撞进他眼中。

那瞳孔深处,没有暴戾,没有狂傲,只有一片沉静如海的澄明,仿佛映照着万里无云的苍穹,也映照着她自己微怔的面容。

她忽然懂了娘亲为何那般笃定。

也忽然明白了,为何婠婠会以身为饵,以道为赌。

舱外,济水奔流不息,船头劈开碧波,驶向东方。天光破晓,云层尽裂,万道金芒倾泻而下,将整条长孙号镀成一条燃烧的金龙。

而龙首所向,东平郡,已在 horizon 之外,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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