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樾洞府位于阴阳宗南岛西边一座风景秀美的小山上。
洞府前是一片木参天的幽深树林,烟岚笼罩,颇为清静。
此刻。
霍青樾静坐在洞府内,身上毫发无损,只是忧思满面,不复以往那般英姿飒...
满楼酒客霎时鸦雀无声,连丝竹声都滞了一瞬。
那绣球被方泓袖风一荡,竟如撞上无形铜墙,粉红缎面“啪”地炸开三道细密裂纹,金线缠绕的流苏寸寸绷断,飘落如雪。球心内一枚暗红丹丸滚出半寸,尚未落地,已被一道极淡青光裹住,倏然缩回花魁广袖之中——快得只余残影。
花魁面上笑意未减分毫,眸光却微不可察地凝了半息。她足尖点空,旋身如陀螺,裙裾绽开一朵烈焰朱莲,再抬眼时,唇角弧度更深,似赞似讽,又似早知如此。
楼下忽有低笑响起:“啧,拒绣球不稀奇,可把‘牵魂引’震裂三道禁纹……倒真少见。”
说话者坐在斜对角雅间,一身玄色窄袖劲装,腰悬短戟,眉骨高耸,左颊一道浅疤自耳下蜿蜒至下颌,衬得整张脸冷硬如铁铸。他指尖蘸酒,在檀木案上缓缓划出一个扭曲符印,符成即燃,青烟袅袅聚成一只振翅欲飞的墨鹰,扑棱棱掠过中庭,直朝方泓所在雅间窗棂撞来!
赵守一袍袖微扬,指尖弹出一点银星,正中墨鹰双目。银星爆开,化作细密蛛网,将墨鹰裹住悬于半空,鹰羽簌簌抖落,每片皆映出方泓侧影,竟有十七个不同角度的面容,或蹙眉,或含笑,或垂眸,或冷睨——无一重复,无一失真。
“霍师兄。”赵守一声音温润,却带三分不容置疑,“今日是为师弟接风,扰了清兴,不合礼数。”
霍君复端坐原位,只将手中粗陶酒碗往桌上一顿,碗底与青砖相触,发出沉闷钝响。他未看赵守一,目光直刺方泓,嗓音沙哑如砂石相磨:“方师弟既识得‘牵魂引’,可知此物炼制之法?”
方泓尚未开口,花魁已轻启朱唇,声若碎玉投珠:“牵魂引,取七情劫火淬炼百年朱砂,佐以离魂草汁、忘川水露,再以施术者心头血为引,封入绣球三重禁制——第一重摄神,第二重种契,第三重……”她顿了顿,眸光扫过方泓袖口未散的青气,“……第三重,需得被摄者心念微动,方能引动命宫星火,反照施术者本源。方公子袖风刚猛,却留三分余力护持心脉,破禁而不伤元,这份收放之功,怕是连金丹长老也未必纯熟。”
满楼修士呼吸齐齐一窒。
方泓却只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花魁娘子博闻强记,令人佩服。不过此物既名‘牵魂’,便该知魂非外物可夺。我心不动,尔术自枯。”
话音落处,他指尖悄然掐了个极小的印诀——并非阴阳宗任何典籍所载,倒似《风月画册》末页那几页残图中,一道被朱砂圈出、又用墨线反复勾勒的晦涩指法。印成刹那,窗外海风骤急,卷起廊下纱灯摇晃,所有灯焰齐齐向内一缩,凝成豆大一点幽蓝火芯,映得他半边面容沉静如古井。
花魁瞳孔倏然一缩。
她认得这火——不是灵火,亦非丹火,而是传说中上古剑修斩断心魔后,自识海深处淬炼出的“寂心焰”。此焰不焚外物,专灼神识投影。方才墨鹰所摄十七个方泓影像,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剥落,如陈年壁画遇水晕染,眨眼间只剩十七团模糊灰影,在蛛网中簌簌震颤。
霍君复盯着那幽蓝火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忽然仰头灌尽碗中烈酒,酒液顺着他虬结的脖颈滑入衣领,留下一道湿痕。他抹了把嘴,哑声道:“好。好一个‘心不动,术自枯’。”
赵守一适时举杯,笑意温煦:“霍师兄莫恼,师弟初来乍到,性子难免疏朗些。来,饮胜!”
酒过三巡,丝竹声再起,舞姬重登白玉台,方才惊鸿一瞥的凝滞仿佛从未发生。可满楼修士目光频频扫向方泓雅间,窃语如蜂群嗡鸣——
“那青气……可是传闻中《太虚引气诀》的返璞之象?”
“牵魂引都破得如此轻易……莫非此人已通‘守一’关?”
“守一?呵,若真通了,方才何须动用寂心焰?分明是心神尚在磨砺,只是手段老辣得不像筑基修士!”
方泓置若罔闻,只拈起一片玄雪玉芹送入口中。清冽微苦的汁液滑入喉间,竟似有细小冰晶在经脉里游走,所过之处,先前因催动寂心焰而略显滞涩的神识豁然通畅。他心头微动:此菜所用妖兽心血,怕是掺了某种镇魂灵药……赵守楼果然不简单。
此时,侍女捧来新酒,琉璃盏中液体澄澈如秋水,却浮着三粒米粒大小的赤金粟米,沉浮不定。“此乃‘醉仙醪’,取东海蜃楼潮汐精华,配九曲寒潭冰魄,再以金粟为引,饮之可助神识清明三日。”侍女声音娇软,“赵公子特意吩咐,给方公子独备一盏。”
方泓垂眸,见那金粟随酒液流转,竟隐隐勾勒出北斗七星之形。他不动声色,指尖在盏沿轻轻一叩——咚。
一声轻响,如古钟初鸣。
盏中金粟骤然加速旋转,北斗七星图倏然崩解,化作七道细若游丝的金线,悄无声息没入他袖口。袖中归元瓶微微一颤,瓶内天水元精翻涌,似有呼应。
赵守一眸光一闪,笑容愈深:“师弟好眼力,此酒中金粟,乃采自北溟寒渊深处的‘星陨金粟’,寻常修士饮之,只觉神清气爽,唯通晓星图推演者,方能引动其内微末星轨之力。此物对神识淬炼极有助益,师弟日后夜观星象,或可事半功倍。”
方泓举盏回敬,眸光澄澈:“多谢师兄指点。”心中却已明了:赵守一在试他。试他是否真如传言般,仅靠双修与机缘堆砌修为,还是……早已暗中参悟大道至理,将风月之术,炼成了登天之阶。
酒宴将散,霍君复忽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乌木小匣,推至方泓面前。“萧侪伏诛那日,我恰在丹雀府废墟清理残阵。”他声音低沉,“此物卡在主阵枢机裂隙里,沾了萧家秘传的‘蚀心阴煞’,寻常丹火难净。我琢磨半年,只炼去七分煞气,余下三分,如附骨之疽。”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方师弟既擅破禁,不如试试?”
匣盖掀开,内里静静卧着一枚青铜罗盘。盘面布满蛛网般细密裂痕,中央凹槽里嵌着一块黑如墨玉的碎片,正散发出丝丝缕缕惨绿雾气,雾气触及匣壁,竟蚀出细微白痕。
方泓只看了一眼,便知此物不凡——罗盘材质似是上古“玄冥青铜”,碎片边缘泛着幽微的银白光晕,分明是破碎的“太乙分光镜”残片!此镜乃离火天宫镇宫至宝,能折射万般神通,镜碎之日,必有金丹大修以神魂为引强行催动,致其崩解反噬。萧侪临死前,竟还藏着这等杀招?
他指尖悬于匣上寸许,未触分毫,神识却如春水漫过堤岸,悄然渗入那惨绿雾气。雾气中无数细小符文如毒蛇游走,正是蚀心阴煞的本源印记。寻常修士以灵力硬冲,只会激得煞气反扑,蚀骨销魂。可方泓神识甫一接触,便如最精密的织机,瞬间拆解出符文运行的七十二处节点,更窥见节点之下,竟隐着一道微弱却极其稳定的“生门”脉络——那是太乙分光镜残存的最后一丝灵性,在绝境中本能构筑的求生通道。
他收回手,指尖捻起一粒酒席上未动的金粟,屈指一弹。
金粟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金线,精准射入罗盘裂痕最深处。没有惊天动地,只听“嗤”一声轻响,如沸水滴入寒冰。惨绿雾气剧烈翻腾,竟被金线牵引着,丝丝缕缕汇入那道生门脉络,沿着罗盘裂痕急速游走,所过之处,蛛网裂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平复!黑玉碎片上的银白光晕愈发明亮,惨绿雾气则如退潮般迅速消散,最终尽数被吸入碎片中心一点,凝成一颗芝麻大小的幽绿珠子。
方泓袖中归元瓶再次轻颤,瓶内天水元精自发升腾,凝成一滴剔透水珠,悬浮于他掌心上方。水珠表面,赫然映出方才金粟引煞、生门吞雾的完整轨迹,纤毫毕现。
“霍师兄,”方泓将幽绿珠子连同罗盘一并推回,“此物煞气已净,残留灵韵可炼入丹鼎,助人凝练‘玄冥真罡’。至于这罗盘……”他指尖拂过光滑如镜的盘面,裂痕尽消,“稍加祭炼,便是件上佳的寻灵罗盘,可辨百里内灵脉走势。”
霍君复盯着那完好如初的罗盘,又看看方泓掌心水珠中流转的清晰轨迹,脸上木讷之色终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灼热的审视。他沉默良久,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却畅快:“好!好一个‘稍加祭炼’!方师弟,你可知这罗盘,是我师父花长老当年亲手所炼,只为探查丹雀府地脉?如今被你三指两弹,便还了本来面目……这等手段,怕是连庶务殿那些老学究,也得刮目相看了。”
赵守一抚掌而笑:“霍师兄此言差矣。师弟手段固然精妙,可若无师兄慧眼识珠,赠此机缘,又岂有今日之效?”他转向方泓,眸光温润却锐利如针,“师弟,你既通星轨,又谙煞禁,更精于神识微操……不知对‘七柴宏舟市’近来频发的‘灵脉异动’,可有见解?”
方泓心头微凛。
七柴宏舟市地下,确有一条罕见的“双生灵脉”,主脉属阳,支脉属阴,两脉交汇处,形成天然灵泉眼,滋养整座坊市。可半月前,市中接连有三处店铺灵植枯萎、灵泉浑浊,庶务殿检测显示,支脉阴气竟在缓慢侵蚀主脉阳气,长此以往,坊市根基必毁。
此事宗门高层讳莫如深,只命巡检司暗中排查,至今未果。
他抬眸,迎上赵守一含笑的眼:“师兄既有此问,想必已知答案。不如……我们去泉眼看看?”
赵守一笑意加深,指尖在桌沿轻点三下。雅间窗外,三盏原本昏黄的纱灯骤然转为幽碧,灯焰拉长,化作三道细长光柱,直刺坊市中央高塔塔顶——那里,正是双生灵脉交汇的泉眼所在。
霍君复霍然起身,袖中短戟嗡鸣:“走!”
三人踏出赵守楼时,夜风忽紧,卷起满街灯火。方泓衣袂翻飞,目光扫过喧嚣人海,却见远处妙音楼飞檐一角,花魁独立阑干,素手轻托一盏琉璃灯,灯中焰火,竟也是幽幽碧色,与高塔塔顶遥遥呼应。
她远远望着方泓,唇角微扬,指尖一挑,灯焰倏然暴涨,凝成一枚小小罗盘形状,盘心一点幽绿,与方泓袖中归元瓶内,那滴映着金粟轨迹的天水元精,无声共鸣。
方泓脚步未停,心底却如古井投石——
这七柴宏舟市,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暗、也更烫。
而那枚被他弹入罗盘裂痕的金粟,并非来自酒盏。
是方才花魁抛出绣球时,他袖风震裂其上金线,趁机截取的一缕“星陨金粟”本源。
此物真正的作用,从来不是引煞。
而是……锚定。
锚定这整座坊市地脉深处,那一道被刻意掩盖、却始终未曾熄灭的……古老阵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