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景行敲开书房门的时候,温老爷子正躺在太师椅上听京剧。
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空城计》,诸葛亮在城楼上优哉游哉地抚琴,唱腔拖得又长又稳。
温老爷子半阖着眼,手指搭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节拍,听见门响他也没睁眼,只慢悠悠地抬了一下手指,示意来人进来。
温景行站在书桌前面,把那摞泛黄的病历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温老爷子这才缓缓睁开眼,只是目光落在桌子上那摞泛黄的病历上时,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你这小子,一大清早地抱着一堆破烂来找我做什么?”
温景行没跟他绕弯子,直接翻开最后一页,指尖点了点诊断结论那一栏:“爷爷,太爷爷当年是脑溢血走的,这种急症,吃小白丸没用。”
温老爷子端起手边那盏已经温了的茶,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所以呢?”
“所以小白丸还在我们家。”温景行盯着他,“您之前跟我说被用掉了,是骗我的,对不对?”
温老爷子的目光在温景行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淡淡地又移开,“我不知道你小子在胡说八道什么……”
温景行见他不肯松口,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爷爷,霍凛他中了毒,现在命悬一线,小白丸是唯一的解药,您拿出来救他一命,好不好?”
温老爷子终于抬眼看他,语气不紧不慢:“景行,你知不知道小白丸有多珍贵?那是你太爷爷传下来的东西,老头子我还想靠它延年益寿呢,你让我拿它去救一个外人?”
“霍凛不是外人。”温景行的声音沉下来,“他是我朋友。”
“朋友?”温老爷子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那爷爷呢?到底是你朋友重要,还是你爷爷我重要?”
“爷爷,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温景行深吸了一口气,“霍凛是中了毒,是救命,您拿着小白丸是为了延年益寿,更何况,您现在身体还硬朗着呢,根本用不上小白丸那东西。”
温老爷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冲着温景行摇了摇头道,“景行啊,你今天就算把嘴皮子磨破了,我也不会改变主意……”
说到这里,他的嗓音微顿,当即抬眼看向温景行,语气缓了几分:“不过嘛……你要是真想要这颗小白丸,也不是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温景行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等着他的下文。
温老爷子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跟南枝那丫头履行婚约,我就同意把小白丸给你。”
温景行直接被气笑了:“爷爷,您这不是胡闹吗?就算南枝答应跟我履行婚约,可一旦拿到小白丸,她照样可以反悔,您绕这么大一圈,就是嫌孙子的帽子不够绿吗?”
温老爷子被他这番话说得噎了一下,脸色有些挂不住,但还是梗着脖子:“你这小子怎么跟你爷爷说话呢!再说了,那你就甘心?南枝那丫头可是你的未婚妻,你俩指腹为婚……”
“爷爷。”
温景行打断他,“这不是甘心不甘心的问题,怪就只怪我跟她有缘无份,若是真有缘的话,第一个找到她的人就该是我,而不是霍凛。”
他垂下眼,嗓音低了几分:“我是喜欢她,可霍凛却是爱她,我自问比不过霍凛,爷爷,您就别再添乱了……”
“就算她为了拿到小白丸救霍凛而同意跟我在一起,那又如何?我得到她的人,得不到她的心,又有什么意思?”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温老爷子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温景行脸上,沉默了半晌,才开口:“你说完了?”
温景行抬眸看他。
温老爷子摆了摆手:“说完了就回去睡觉,这件事,没得商量。”
“爷爷……”
“我说了,没得商量。”温老爷子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你今天就是说出一朵花来,我也不会把小白丸给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温景行站在书桌前,看着自家爷爷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想再说点什么,可对上温老爷子那双浑浊却坚定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温景行深吸一口气,把那摞病历重新抱起来:“行,那您早点休息。”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脸:“爷爷,您要是改变主意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温老爷子没有应声,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像是没听见他说话。
门在温景行身后合上。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那台老式收音机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戏文正唱到高潮处,锣鼓点密得像雨打芭蕉。
温老爷子放下茶盏,长长地叹了口气。
臭小子!
你这次可得争点儿气!
可别让爷爷我白白做一回恶人。
……
而此时的云水园。
阮念念跟温景行挂断电话后,就坐在沙发上愣神。
门外传来引擎熄火的声音,可她却像是没有听见一样。
直到霍凛坐到她身边,揽着她的肩膀抱在怀里,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她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霍凛?你……你怎么回来了?”
“想什么呢?”霍凛笑眯眯地点了点她的鼻尖儿,“我刚才都坐你身边了,你都没看见我。”
阮念念被他点得鼻尖发痒,忍不住抬手揉了揉,“没什么,在想事情呢。”
霍凛的眉头微挑,“想什么呢?老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阮念念抿了抿唇,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温老爷子说过,如果她把这件事告诉霍凛,他就立刻吞了小白丸。
可若是不说……
“没想什么,也没什么心事……”阮念念嗓音闷闷地垂下了眸。
可她刚低下头,下巴就被人捏着抬了起来,正好对上一双笑吟吟的黑眸。
霍凛伸手勾住她的小拇指,轻轻晃了一下,“老婆,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以后都不许再骗对方了,还拉过勾的,骗人是小狗,你忘了?”
阮念念被他这句话堵得胸口发闷,手指被他勾着,温热的触感从小拇指一路蔓延到掌心,像是过了电一样。
她张了张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答应那个人……不能告诉你,否则……”
霍凛挑了挑眉:“否则什么?”
阮念念咬着唇,不吭声。
霍凛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眯了眯眼:“老婆,你是不是有小白丸的消息了?”
阮念念猛地抬头,杏眼瞪得溜圆:“你怎么猜到的?!”
霍凛轻笑了一声,“除了小白丸,现在还能有什么事情,能让你这般患得患失?”
阮念念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霍凛略一沉吟,紧接着不紧不慢地又问了一句:“小白丸是不是在温老爷子手里?”
阮念念彻底愣住了,眼珠子都险些瞪出来,“你……你连这个都知道?”
“猜的。”
阮念念简直叹为观止:“你这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
“你老公聪明,不好吗?”霍凛偏过头看她,唇角弯着一抹不太正经的弧度,但眼底那点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所以,温老爷子拿小白丸跟你换什么?换你跟温景行履行婚约?”
阮念念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
他……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这是怎么猜出来的?!
太神了吧?!
霍凛把薄荷糖咬碎,含混地笑了一声:“能让你这么纠结的,无非就是拿你跟我做文章,温老爷子对温景行这个孙子一贯宠溺,能想到这样的损招儿,半点儿不奇怪。”
阮念念被他这番轻描淡写的分析弄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霍凛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嗓音低了几分:“行了,别愁了,小白丸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阮念念下意识追问,“温老爷子说了,如果这件事被你知道,他就把小白丸吞了。”
“他舍不得。”
霍凛轻笑了一声,“他要是真舍得,早就吞了,不会拿来跟你做交易。”
阮念念下意识地动了动唇,刚想说点儿什么的时候,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她垂眸扫了一眼来电显示——温景行。
她立刻坐直身体,冲着霍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划开接听键:“喂,温先生?”
电话那头传来温景行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霍太太,我刚才跟我家老爷子谈了,他……”
他顿了一下,“还是不肯松口,说除非你跟我履行婚约,否则免谈。”
阮念念还没来得及开口,手机就被一只大手从她掌心里抽走了。
霍凛把手机贴到耳边,嗓音低沉,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冰渣儿,带着让人后背发凉的冷意:“温景行,你是不是找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霍凛的声音冷然,“之前给你留了脸面,没把窗户纸捅破,你倒好,跟你家老爷子联手做局!”
“温景行,觊觎我霍凛的人,真当我不敢翻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