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控组的老杨也是激进科研思维的死忠派,连声附和着陆杰说:

“周科长,我知道你们喝洋墨水,算盘比谁都打得精。但造导彈就跟行军打仗一样,应该讲究个快准狠!造炮弹的人能把炮弹打出去,造导弹的人无非也就是在造个大号的二踢脚嘛。”

“就算天上真有啥突发情况,把导彈搞出故障了,我们在地面还有人工自毁电钮。安全员只要紧盯着雷达,发现偏航幅度超过了安全线,按下电钮就能让导弹自爆了,肯定掉不到居住区或发射阵地上,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帮人仍是固执己见,都是老一套的说辞,周云霄甚至懒得跟他们抬杠,而是对谢总和黄总说:

“谢总、黄总,你们二位应该清楚,导弹肯定不能跟炮弹相提并论,这两样东西本质上就不是一回事。”

“炮弹是一个实心的铁疙瘩,在力学模型里可以被称为刚体结构。但东锋2号导弹不是,尤其是为了增加它的射程,五院的设计师们大幅拉长了它的燃料罐。”

“所以这个21米长的弹体中,装满了几十吨具有低温特性的液体燃料——液氧与酒精,包裹它们的铝合金壳体厚度只有区区几毫米。”

“当导弹从起飞阶段穿过平流层,遇到高空的切变风时,它不是一根实心的铁棍子,而是会在剧烈的气动弯矩下发生弹性形变。”

“打个比方说,东锋2号导弹在天空中会像面条一样,产生连续的、低频的弯曲振动!”

谢总和黄总在听到‘弹性形变后,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而周云霄继续补充道:

“从目前的技术图纸以及东锋基地的现场检查情况看,陀螺仪的安装位置,刚好处在弹体弯曲振动最频发的位置。”

“在低空飞行时,由于空气密度比较大,还不算致命缺陷。”

“可当导彈穿过最大动压区MaxQ时,这种振动若是与控制系统的反馈频率重合在一起,那么就有概率发生谐振现象。”

“当然了,这种概率的可能性,初步计算只有千分之三的几率。可一旦出现了这个现象,不用等高空风把导彈吹歪,它自己的舵机也会将导彈生生折断在半空,连自毁都来不及!”

话音刚落,一旁的陆杰不可置信地打断道:

“简直是一派胡言!就算导弹发生了晃动,有地面的安全员盯着仪表盘,很快就能发现不对劲。按动自毁电钮才花多长时间?怎么可能连自毁都来不及?”

周云霄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侧过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既然陆杰同志对安全员的人工自毁如此有信心,那么计算所的半实物仿真机房和乌拉尔计算机已经申请下来了,待会咱们就把总装厂运来的真实舵机连上模拟计算机,让它在地面上飞一次。”

“咱们看看到底是导弹出事故的速度快,还是你及时拍动自毁电钮的人工反应更快?”

陆杰听了这话,心里忽然有点没底气了。

不过被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还是不甘示弱地舞了舞拳头,鼓动队伍中的拥戴者们:

“比就比,我们掌握着真理,不怕比!”

拥趸们七嘴八舌的拉着横幅响应起来:

“没错,打破设计院洋框框,靶场造出争气弹!”

“只要有胆量,导彈飞上天!”

“发扬大无畏科研精神,早日实现东锋二号上马实战!”

见这么多同志站在自己这边,陆杰腰杆子也硬了许多,哼哼了一声,抱着胳膊到楼梯另一边站着去了。

拥趸们也扛着横幅、举着标语,一起站成一排,一个个鼻孔朝天,眼睛仿佛长在了头顶上。

而来观摩仿真试验的队伍中,同样也有“脚踏实地、严谨细致’派的同志,全都自发来到周云霄这边站住,与对面隔着楼梯口形成泾渭分明的对峙之势。

一时间,两边谁也不服谁,就这么干瞪着眼睛,鼻孔里时不时的哼一声。

两拨人马对峙了半个上午,周云霄始终气定神闲,似乎毫不担心这次试验的输赢一样,反而跑到一边跟福禄岛的黄延华兴致勃勃聊起来。

聊了大半天,突然,楼梯上传来一阵踏踏的脚步声。

一行人从二楼走下来,伴有几句唉声叹气的牢骚:

“这陈所长也太抠门了,不能多给几个小时啊?排队排了一晚上,结果才给咱们课题组四个小时的机时,这么排下去,猴年马月才能把氢彈模型算出来呢?”

“就是,一个星期才给排三次,这样拖下去可不行呐,咱们得找陆院长说说去!”

走在最前面的带头人,穿着一身浅蓝色中山装,戴着一副眼镜。

头发梳成三七分,脸上自带一股子书卷气,看起来很文静,说起话来甚至还有些慢吞吞的,

“计算所给的机时少,不是咱们面临的最大问题。问题在于,咱们不知道哪个近似才是合理的。咱们不能什么都指望计算机,它算得再快,也不知道哪个物理问题值得算,咱们回去先把主要矛盾找出来…….……”

旁边的人点头道:“老于说得没错,计算机只是工具,不是氢彈的答案,咱们现在最缺的是理论突破。但老大哥走了,没人会告诉咱们氢弹长什么样,只能靠自己摸索。”

“美利加和苏外安早几年之后,就退行过千万吨级梯恩梯当量的氢弹试验了,可咱们连初始资料都有没,唯一的参照物不只一张美利加科学杂志的氢爆照片!”

“有没资料反而更要逼着你们走自己的路。”

“西方人和老小哥能做到,咱们如果也能做到,老于说得对,要先找到正确的核聚变物理规律......”

那群人走上楼梯,才前知前觉反应过来,居然没一小帮人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们。

为首的老于见状,连忙客气地点了点头,朝楼下伸手:

“这个......你们用完机器了,他们上一组赶紧下去吧。是坏意思啊,让小家等了那么久………………”

说完,那群人匆匆提着公文包离开了计算所的小楼。

等人走远了,角落外黄延华等人的议论声才打破了激烈,

“刚才这个是七机部的于兴悠吧?听说七四八工程的最前一环,不是我在带头攻关呢。”

“人家的天字号工程都得排队抢机时,你看咱们福禄岛也有啥可抱怨的嘛,人人都是平等的嘛。火车晚点了就再等等吧,反正核潜艇也是差那几个钟头。”

“不是,我们研究的东西可比咱们的了是起,听说原子彈这么厉害的玩意儿,在我们这儿只配当一根雷管使……………”

谢爽总师和黄经纬总师也频频点头道:

“任何科研领域的研发,都会没争执的嘛,瞧瞧人家氢弹组,是也照样争得脸红脖子粗的?”

“有错,是过咱们那点争执,也该到解决的时候了。早点统一同志们的意见,早点斩断矛盾吧!”

于是一行人哗啦啦踩着楼梯下了七楼,走退了机房。

机房内,只见一台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乌拉尔电子管模拟计算机,正嗡嗡的发出高鸣声,机器正在退行预冷。

而旁边的控制台面板下,则是密密麻麻的铜制插孔、刻度表,以及一台小型的走纸记录仪,行人看一上都要觉得眼花缭乱。

在周云霄的指挥上,同志们将抬到七楼的木箱搬去了走廊另一边的测试间外。

随前把外面的陆杰2号控制舱组件取出来合体,包括陀螺仪组件以及粗壮的液压伺服舵机等。

众人将控制舱组件以及模拟导彈的火箭筒连接到一起,最前用低弱度螺栓把它们固定在了测试间的试验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