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河飞峡谷下方三万里的位置,这里地势平坦,河水虽看似平静了不少。
但这里也是最深的地方。
鹿木还有鹿玄宗四个化神一齐飞到了这里。
“鹿木师兄,这里就大概率是那浮光大龙趸的位置了。...
叶景诚脚步未停,只朝玄星师侄颔首示意,便径直踏上齐玄宝楼第三层——那是专供炼虚境修士与各族长老级人物洽谈的静室区。木梯踏上去无声无息,却在每一步落下时泛起微不可察的淡青涟漪,那是叶家特制的“凝神木”所布的隐匿阵纹,既隔绝窥探,又不扰心神。他袖中指尖微动,一道灵力悄然滑入腰间玉佩,玉佩内浮起三枚丹丸虚影:两颗返虚丹,一颗……是源虚尊者未点破、他亦未曾言明的“假丹”。
那第三颗,通体幽蓝,表面覆着细密霜纹,丹气内敛如渊,却在丹纹交汇处,隐隐透出一缕极淡的灰芒——正是以半份返虚丹主材为引,混入三滴“蚀魂蛛王”腹中冷涎、一撮“阴蚀骨藤”百年腐叶灰所炼的伪丹。此丹服下,初时可生返虚之象,丹田似有虚海初涌,神识如浸寒泉而清明;然七日之后,虚海溃散,神识反噬,轻则修为倒退三载,重则道基裂隙,需以三株六阶“归元青莲”方能弥合。叶景诚本无意害人,但神源谷既将他推至风口,他便不得不备一手暗棋——若某日真有势力欲强逼他交出全部丹方,或胁迫他为敌宗炼丹,此丹便是悬于颈侧的刃,亦是留予自己的退路。
推开三楼东首静室门,檀香微袅。室内无窗,四壁嵌着十二枚拳头大小的月魄石,幽光如水漫过青玉案几。案后端坐一人,素白道袍,发束青玉簪,眉心一点朱砂痣,正是尘寰城执事长老、辰玄宗外门首席——玄音子。他并未抬头,只以指尖蘸了茶水,在案几上缓缓画出一道蜿蜒曲线,水痕未干,曲线竟如活物般微微蠕动,继而浮起七点微光,连成北斗之形。
“紫极道友来得巧。”玄音子声音清越,似含金石之韵,“方才天机阁传讯,蛮荒古舟启程前夜,拒魂城地脉突生异动,地底万年‘玄冥阴煞’逆流冲窍,已蚀穿三层护城大阵。杨家已派三名合体长老镇压,然煞气愈演愈烈,恐波及古舟泊位。”
叶景诚眸光微凝。玄冥阴煞?此物生于地肺最幽深处,专蚀灵根、污法器、乱神魂,连合体修士沾染少许,都需闭关百日方能涤净。蛮荒古舟乃上古遗宝,船身以“九劫星铁”铸就,最畏阴煞蚀骨——若真被煞气浸透船舱,整艘古舟的灵纹都将崩解,更遑论承载数百修士横渡虚空?
他缓步上前,在玄音子对面落座,指尖轻叩案几:“玄音道兄可知,此煞为何此时暴动?”
玄音子指尖水痕北斗倏然碎裂,化作七点银星坠入案几,不见踪影。“天机阁卜得一线——煞眼所在,恰在拒魂城第七坊市地底三百丈。而第七坊市……”他抬眼,目光如镜,映出叶景诚瞳中一丝不易察觉的锐色,“三年前,由齐玄宝楼承建,地基所用‘镇岳玄晶’,出自贵府矿脉。”
叶景诚神色未变,只将袖口一拂,案几上多出一只青玉匣。匣盖掀开,两颗返虚丹静静卧于软云锦上,丹气氤氲,竟在空中凝成两朵玲珑莲影,莲心一点金芒吞吐不定。“师兄托我代呈返虚丹两枚,聊表谢意。另有一事相询——玄音道兄既掌尘寰城阵务,可曾留意,近半年来,第七坊市地底灵脉图谱,是否被多次调阅?查阅者,可署‘辰玄宗藏经阁’印?”
玄音子瞳孔骤然一缩。他指尖悬在半空,那点未散的银星嗡然震颤。辰玄宗藏经阁?那是宗门禁地,唯有地仙亲授弟子方可持令入内!而调阅地脉图谱……除非有人欲精准定位煞眼,否则何须如此?他忽想起半月前,一名面覆轻纱的女修以“补录古籍”为由,借走《尘寰地脉志》残卷三册,归还时,其中一页边缘竟有极淡的墨迹晕染——那晕染的形状,正与今日他案上水痕北斗的第七星位,分毫不差!
静室之内,檀香气息骤然凝滞。窗外,忽有灵禽掠过,翅尖带起的微风拂过月魄石,幽光流转,映得二人面容忽明忽暗。叶景诚垂眸,目光落在自己左手小指——那里,一枚看似寻常的黑曜石指环内,正有微不可察的血丝悄然游走。那是他以自身精血为引,烙入指环的“牵机引”。三日前,他遣火系遗壳分身潜入辰玄宗藏经阁外围,借“整理古籍”之名,在《尘寰地脉志》残卷第七页夹层中,埋下了一粒芝麻大小的“蚀心蛊卵”。此卵无毒无害,唯遇特定频率的灵力波动,便会瞬化血丝,沿血脉反溯施术者。
玄音子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古井回响:“紫极道友……你是在查谁?”
“查一个想让蛮荒古舟沉没的人。”叶景诚抬眸,眼中无怒无惧,唯有一片深潭般的冷静,“此人知我炼丹,知我与神源谷交厚,更知我必随古舟同行——所以,他要在启程前,毁掉所有退路。玄音道兄,第七坊市地底,除了玄冥阴煞,还有别的东西,对么?”
玄音子喉结微动。他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缕灰白雾气自他指尖溢出,雾气翻涌,竟在半空凝成一座微型坊市模型——楼宇错落,街道纵横,而在模型正中心,第七坊市地砖之下,赫然浮现出一座倒悬的青铜巨鼎虚影!鼎身铭文斑驳,鼎口幽暗,鼎腹内,无数细若游丝的灰线如活物般缠绕、搏动,正与玄冥阴煞的气息同频共振!
“镇煞鼎?”叶景诚瞳孔骤然收缩。此鼎乃上古镇地圣器,传说中唯有飞升大能以本命精魄祭炼,方能镇压地肺暴动。可眼前这鼎……鼎腹灰线搏动之频,分明与辰玄宗核心功法《太虚引气诀》的周天循环,严丝合缝!
玄音子指尖轻点鼎腹,灰线骤然暴涨,竟如活蛇般刺向叶景诚眉心!叶景诚纹丝不动,只左手小指黑曜石指环血丝暴涨,瞬间化作一道赤红细线,凌空一绕——那刺来的灰线竟如遭雷击,猛地蜷缩,继而寸寸崩断!断裂处,一滴浑浊黄液滴落,在青玉案几上滋滋作响,腾起一缕带着甜腥的青烟。
“果然……”叶景诚声音冷冽如冰,“辰玄宗有人,早已将镇煞鼎炼成了‘引煞炉’。借古舟启程时万灵齐聚、灵力激荡之机,催动鼎炉,将玄冥阴煞引向古舟灵纹节点——届时煞气爆裂,古舟自毁,杨家与神源谷精英尽陨,而辰玄宗,只需以‘清剿内奸’为名,接管蛮荒古舟残骸与花冥族交易权。”
玄音子脸色惨白,额角沁出细汗。他猛地收手,那青铜鼎虚影轰然溃散。他盯着叶景诚左手小指,声音干涩:“你……何时下的蛊?”
“就在你调阅地脉图谱的同一日。”叶景诚指尖一弹,一缕青焰跃出,将案几上那滴黄液烧得干干净净,青烟散尽,不留丝毫痕迹,“玄音道兄,你并非主谋,只是被蒙蔽的‘持鼎人’。辰玄宗内,有人将你视为镇煞鼎的‘活阵眼’,借你之手,行灭世之事。你若不信……”他右手并指如剑,凌空疾书,一道金符凭空浮现,符文流转,赫然是《太虚引气诀》第七重“玄穹归墟”的总纲心印!
玄音子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撞在椅背上。他死死盯着那金符,嘴唇颤抖:“这……这心印……宗门典籍中只有残篇,从未有全本流传!你……”
“因为写这心印的人,”叶景诚收指,金符消散,他目光如刀,直刺玄音子心底,“是我叶家先祖,叶玄霄。三百年前,他飞升前,将此心印刻于辰玄宗山门镇碑背面——而那块镇碑,此刻正被你们宗门,砌在第七坊市地底,作为镇煞鼎的‘基座’。”
空气仿佛冻结。窗外灵禽的啼鸣戛然而止。月魄石幽光忽然变得惨白,映得二人面如金纸。玄音子浑身剧震,双膝一软,竟重重跪倒在地!他双手死死抠住青玉案几边缘,指节发白,额头抵着冰冷玉石,声音嘶哑破碎:“……原来……是这样……我……我竟是……亲手……”
叶景诚俯视着他,没有搀扶,只将青玉匣轻轻推至案几中央:“玄音道兄,你有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内,若你愿以本命精血为契,立下‘永守缄默、永不干涉’之誓,这两颗返虚丹,便是你赎罪的凭证。若你不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玄音子颤抖的肩背,“明日此时,辰玄宗执法堂,会收到一份‘第七坊市地底灵脉异动溯源报告’,附带镇碑拓片、你三次调阅地脉图谱的记录,以及……你指尖那滴黄液的‘蚀心蛊反噬’印记。”
玄音子剧烈喘息,胸膛起伏如鼓。他缓缓抬头,脸上泪痕与冷汗交织,眼中却渐渐燃起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案几之上,血珠未落,已被他指尖引动,化作一道血色符箓,直直烙向自己眉心!血光爆闪,一声无声的雷霆在他识海炸开——“永守缄默,永不干涉”八字,已如烙印,深深刻入他元神本源!
叶景诚静静看着血符没入玄音子眉心,直至最后一丝血光隐去。他这才伸手,将青玉匣推得更近了些:“丹,拿去。镇煞鼎的‘鼎耳’位置,在第七坊市‘千机阁’地下密室。鼎耳上,有辰玄宗叛徒留下的‘逆鳞纹’——那是启动引煞炉的唯一钥匙。玄音道兄,你若真想赎罪……今夜子时,带三名信得过的辰玄宗长老,去千机阁。我会在那里,等你。”
他转身,推开静室门。门外,尘寰城喧嚣声浪如潮水般涌入——灵舟破空的尖啸,异兽嘶鸣,各族修士的谈笑争辩……生机勃勃,却又暗流汹涌。叶景诚并未回头,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随风飘入静室:
“记住,玄音道兄。救古舟,不是救神源谷,不是救杨家……是救尘寰城百万生灵,救你手中那柄,曾斩过万千妖邪的辰玄剑。”
门扉合拢,隔绝内外。玄音子瘫坐在地,望着案几上静静躺着的两颗返虚丹,丹气莲影摇曳,映亮他布满泪痕的脸。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距丹丸仅剩半寸,却久久不敢触碰。那丹气莲影之中,仿佛有无数面孔在晃动——有他幼时在辰玄宗山门前仰望的师尊,有他亲手教导的三代弟子,还有……第七坊市里,那些在千机阁买下第一把灵剑、笑得满脸雀斑的少年修士。
他猛地攥紧手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渗出,滴落在青玉案几上,与先前那滴黄液残留的焦痕,恰好连成一线,蜿蜒如河。
而此时,齐玄宝楼之外,叶景诚负手立于街心。夕阳熔金,将他身影拉得极长,斜斜投在第七坊市高耸的牌楼上。牌楼匾额“千机阁”三个大字金光灿灿,其下阴影里,一株不起眼的“暗影苔”正悄然舒展叶片,叶脉之中,有微不可察的赤红血丝,正顺着苔藓蔓延的路径,无声无息,向着千机阁地底深处,汩汩流淌。
他抬眼,望向远处尘寰城最高处——辰玄宗驻尘寰分舵的“凌霄塔”。塔尖一道玄光如针,刺破暮色苍茫。叶景诚唇角微扬,极淡,极冷。那笑容里,没有胜券在握的得意,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疲惫,以及……深不见底的、即将掀起惊涛骇浪的平静。
子时将至。千机阁地下密室,那扇镌刻着“逆鳞纹”的青铜巨门,正静静等待着,被一双沾满鲜血与悔恨的手,缓缓推开。